19、新的开始 从财务 ...
-
从财务部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张津贴结算确认单，上面列着我在《小美人鱼》世界外勤期间的所有收入明细：底薪、任务完成奖金、外勤津贴，以及那笔床垫生意的跨次元经营所得。安姐帮我重新核对了汇率差，发现财务部多扣了我一部分汇兑手续费，把多扣的部分补回来了。虽然补回来的金额不多，但对我来说，每一块钱都是救命稻草。我现在的财务状况就像一条在暴风雨里勉强浮在水面上的船，任何一点额外的收入都是在往船上加一块浮木。
结算完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行政部。行政小姐姐看到我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警惕，大概是在想这个刚把七天带薪假全折现的员工又来要什么了。我在笔记本上写：“我想申请公司宿舍。请问需要什么手续？”
行政小姐姐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宿舍申请是常规业务，不是什么让她头疼的奇葩要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我，说公司宿舍就在大楼后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里，单人间，面积不大，但水电网全包，房租直接从工资里扣。租金大概是外面同类房源的几分之一，比我自己租的那个老破小便宜太多了。唯一的问题是房源紧张，需要排队。目前排队的人数大概有十来个，具体什么时候能排到要看有没有老员工退租。她又看了一眼我填好的表格，说我的入职时间不长，但在外勤期间表现良好，有海王颁发的官方通行证作为荣誉证明，可以加分，也许能往前排一排。
我在笔记本上写：“大概要排多久？”
“说不好。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也有可能。你是新员工，按规定新员工入职满三个月才能申请宿舍，你现在刚好够资格。但如果你有特殊困难，可以写在备注栏里，后勤部审核的时候会酌情考虑。比如你现在嗓子不方便，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恢复，这种理由后勤部一般会优先处理。”
我在备注栏里写：“因外勤任务导致暂时性失声，需要一个安静且通勤便利的住所进行康复训练。”写完觉得这句话太正式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现租房租金负担较重，经济压力较大。”行政小姐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这两条理由都成立，她会帮我标注为优先审核。然后她让我回去等通知，后勤部会在审核完成后通过内部邮件通知我。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了一趟出租屋附近的打印店，把退租通知书打印出来。我的租房合同是半年一签的，现在刚好到了续租的节点。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人倒是不坏，但每次收租都特别准时，晚一天就会发短信催。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下个月不续租了，按合同提前一周通知。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问我是不是要搬去跟男朋友住。我回了句“不是，搬公司宿舍”，他发了一串感叹号，说你们公司还有宿舍？什么神仙单位。
确实是神仙单位，如果只看福利不看工资的话。免费食堂、免费茶水间、公司宿舍、内部医疗、六百倍工伤赔付，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能让外面的打工人羡慕到哭的福利。但每一项福利的背后，都是公司用低底薪换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只不过有的羊愿意被薅，有的羊干几年就跑了。我大概是那种愿意被薅的羊，至少目前是。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我在这个出租屋里也没住多久，入职前搬进来的，住了几个月的培训期，出了几个月的外勤，在海底的时间比在出租屋里的时间还长。房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行李箱、一台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一堆外卖传单和超市小票。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历，上面的日期还停在入职前那个月。桌上放着一个空的方便面盒子，筷子还插在里面，是出发去外勤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留下的，已经干得跟化石一样了。
真正需要认真收拾的，是从海底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五姐的小海螺放在一个铺了软布的纸盒里，我打开盒子把海螺拿出来放在耳边听了听，海浪声和那首用最古老的人鱼语唱的告别曲从螺壳里飘出来。四姐的画被我卷好放在床头的抽屉里，我把它重新卷紧，用防水纸包了一层，再装进一个硬纸筒里，两头用胶带封好。画上那条灰扑扑的尾巴在水里泡着，尾鳍微微下垂，姿态抓得特别准。三姐的贝壳工具装在随身腰包里，乌苏拉的延寿药剂锁在公司的特殊物品仓库，蓝宝石耳环还给爱丽儿了，黑珍珠还在我腰包最里层，上次回公司之后我一直没动过它。它的表面依然是温热的，那道乌苏拉用指尖划过的印记依然清晰，每一道细小的纹理都没有被时间磨平。就好像从海底到陆地，从童话世界到现实世界，时间在这颗珍珠上停住了。
我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好，在行李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好几个月的房间。墙角那面镜子上还贴着我出发前写的便利贴，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别忘了带防水笔记本”。当时我刚从培训教室回来，满脑子都是游泳和人鱼语，出发前紧张得差点忘了带笔。现在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便利贴的字迹也已经开始褪色。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算是给这段日子留个小纪念。
收拾完之后，我坐在床沿上算了笔账。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交过了，下个月不再续租，押金可以退回来。宿舍的租金是从工资里直接扣的，不需要额外掏钱。多出来的这笔钱，加上折现的那几天假期工资，足够我把之前欠的几个月的花呗和白条全还清，还能剩一点存起来当应急基金。我终于不用每个月到月底就打开计算器反复算还剩多少钱了，终于不用纠结要不要把外卖软件里的会员续费取消了。虽然离财务自由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半夜被房租催缴短信吵醒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把退租通知书交给了房东，顺便去了一趟行政部问宿舍申请的进度。行政小姐姐说我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初步审核，后勤部那边正在排队，目前排在第八位。前面有七个人也在等，但其中有两个人的申请材料有问题被退回补交了，所以实际排队的人大概是五个。运气好的话一个月内就能排到，最晚不会超过三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昨天更松快了些，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员工虽然爱薅公司羊毛但至少不像其他奇葩外勤人员那样动不动就搞出跨次元税务纠纷。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公司食堂继续我的旁听生涯。赵姐已经习惯了我每天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有时候她甚至会提前帮我把椅子空出来。她知道我嗓子还没恢复，所以聊天的时候从来不问我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在笔记本上写回复。这种沟通方式在食堂的嘈杂环境里意外地高效，因为我的字虽然丑，但赵姐看多了之后已经能快速辨认我的鬼画符了。
“听说你申请宿舍了？”赵姐有一天中午端着酸菜鱼盖浇饭坐在我对面，劈头就问。
我在笔记本上写：“对。排队中。大概要等一个月。”
“可以啊，新人刚过试用期就申请宿舍的，你是头一个。大多数新人都不知道公司有宿舍这回事，都是在外面租了好几年房子之后才听老员工说起。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培训的时候人事提过一嘴，我当时记在笔记本上了。回来之后查了一下员工手册，发现宿舍租金比外面便宜太多了，果断申请。我现在租的那个老破小，月租是宿舍的好几倍。”
“省钱小能手。”赵姐用筷子夹起一块酸菜鱼，表情里带着赞许，“宿舍条件还行，单人间，有独立卫浴，就是隔音不太好。隔壁要是住了一个打呼噜的，你半夜能听到。不过你嗓子现在哑了，打呼噜也打不出声，倒是不用担心吵到邻居。”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对了，你下一个外勤任务接了没？”赵姐问。
“还没。准备过几天去任务大厅看看。”
“你刚完成第一个任务，按规定只能接维护型的。创新型任务要等职级升上去之后才能选。这是公司的保护机制，新人在第一次外勤中还没完全适应跨次元工作节奏，贸然去搞创新容易出岔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给你透个底。公司给新人开放的维护型任务，都是经过筛选的。难度高的、风险大的、容易让新人崩溃跑路的，全被任务中心筛掉了。剩下的都是那种就算你什么都不做、纯躺在任务世界里度假，故事也能自己走完的类型。就像你上次去小美人鱼世界，其实你什么都不做，爱丽儿自己也会变成天空的女儿。当然你做了很多，那是你勤快，不是任务难。”
我在笔记本上写：“怪不得我觉得那个任务从头到尾都挺顺利的，虽然中间暴风雨那晚比较惊险，但整体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对，就是公司故意的。你要是第一次外勤就去克苏鲁世界，你现在已经在精神病院里躺着了。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但在保护新人这方面确实做得不错。把简单任务筛给新人，让他们顺顺利利地完成第一次外勤，建立信心，积累经验，等职级升上去了再慢慢接触更复杂的任务。这样新人的留存率才高。毕竟培养一个外勤人员的成本不低，光是培训期间的游泳课和人鱼语课就够公司掏不少钱了，要是新人干完一票就跑路，公司亏大了。”
“所以维护型任务都是新手村难度？”
“差不多。偶尔有几个中级风险的任务，但那种任务通常都有老员工带队，不会让新人单独去。你上次的小美人鱼任务是单人任务，风险等级是低级，就是专门给你这种第一次出外勤的新手量身定做的。你完成得挺好，不但完成了任务目标，还顺便搞了个副业，床垫生意都做到海王宫殿里去了，还把海巫婆的延寿药剂改良了。任务中心给你评了个优秀，这个评价会记在你的外勤档案里，以后申请创新型任务的时候能加分。”
我点了点头，心想难怪上次的任务全程没有出现任何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危险。暴风雨那晚虽然惊险，但本质上只是一次海上救援，没有魔法诅咒，没有邪恶反派，没有跨次元怪物。乌苏拉虽然危险等级被评为中等，但她从头到尾对我都挺好的，除了用触手弹我额头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威胁。原来这一切都是公司安排好的。新人的第一次外勤任务被精心筛选过，确保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让新人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适应跨次元工作的节奏。这种安排虽然听起来像是“温室里养花”，但对于一个刚入职的新人来说，这种温室恰恰是最需要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任务大厅里目前开放的维护型任务都浏览了一遍。任务大厅是公司最热闹的部门之一，位于大楼三层，一整面墙上挂满了电子屏幕，实时滚动播放着各个次元管理机构发布的任务需求。每条任务后面都标注了任务类型、所属次元、预计时长、风险等级以及基础奖金。维护型任务的标签是蓝色的，创新型是橙色的，一目了然。大厅中央摆着几排长桌和椅子，几个外勤人员正坐在那里研究任务详情，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查阅背景资料，有人对着墙上的屏幕拍了照然后用手机放大看细节，有人抱着厚厚一沓任务手册在做笔记。整个大厅的氛围既像大学自习室又像股票交易所，严肃中带着一种只有跨次元打工人才能理解的紧张和期待。
维护型任务的选择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除了常见的童话世界维护，还有一些民间传说和寓言故事的任务也在滚动播放。维护型任务的范围涵盖了各个次元的经典故事线，从欧洲童话到东方传说，从北欧神话到非洲民间故事，几乎每个主要次元都有维护需求。维护型任务的要求通常很明确：确保故事按原定剧本发展，确保关键情节不被外部因素干扰，确保主要角色的命运走向符合次元管理机构设定的标准结局。这类任务的风险评级大多是低级，偶尔有几个中级，但整体上比创新型任务要稳妥得多。而且确实如赵姐所说，这些任务的难度描述看起来都不算太高。毕竟公司花了大力气筛选，把那些容易让新人崩溃跑路的任务都过滤掉了。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看起来比较合适的任务。一个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世界的维护任务，任务目标是确保小女孩在除夕夜点燃所有火柴并看到祖母的幻象，同时确保没有任何外部因素干扰她的死亡过程。任务时长预计一周，风险等级低级。另一个是《皇帝的新装》世界的维护任务，要求确保两个骗子顺利进入皇宫并开始织布，同时确保皇帝在游行当天穿上新衣之前不被任何人揭穿。任务时长预计两周，风险等级低级。还有一个是《白雪公主》世界里七个小矮人矿场的维护任务，主要是清理一些不受控制的魔法生物，风险等级中级但附带了危险作业津贴。
我把这些任务信息都整理在了笔记本上，每个任务的优缺点都列了一遍，准备明天去任务大厅跟工作人员进一步咨询。赵姐说得对，维护型任务不需要什么创新，但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小事，本身也是一种能力。我在海底从一张床垫做到了一个跨次元床垫产业，虽然最后还是因为要回家而转交给了阿琳达，但至少证明了我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从零开始把事情做起来。这个能力在任何维护型任务里都能用得上。而且既然公司已经替我把最难的部分筛掉了，剩下的任务都是新手村级别，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