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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风借她渡我 江杳的自由 ...


  •   整理旧物的午后,日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积了薄尘的收纳盒上。指尖拨开零碎的票据与褪色照片,一张边角磨软的明信片忽然滑落,背面是川西连绵的盘山公路,云层压在山尖,风把草甸吹得泛起浪纹。

      指尖触到纸质粗糙的纹路时,想起江杳。

      沈岫的性子,向来是旁人眼里的冷傲疏离。不是孤僻寡合,相反,读书那几年,她身边并不缺同行的人。同窗之间的寒暄、社团里的客套、偶尔结伴吃饭逛街,人情往来体面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那些朋友大多停留在表层,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很少有人能真正走近她紧绷的情绪,更没人敢不由分说,拉着一身冷骨的她,去做些出格又疯狂的事。

      江杳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她是地道的成都姑娘,说话带着慢悠悠的软调,尾音轻轻扬起,自带山城之外的松弛。家境优渥,父母从不用她为生计奔波,旁人忙着盘算实习、考证、为毕业后的工作焦虑时,她的世界里只有山野、公路、一群志同道合的驴友。

      她从不爱单人奔赴险境,总爱在户外论坛、驴友群里约上三五好友,组队骑行、徒步、穿越峡谷。课余大半时间都耗在这些事上,周末常常消失,跟着队伍去周边爬山、短途拉练,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虎口是常年握车把磨出的一层薄茧,膝盖和小臂上,留着几次摔车、磕碰的淡浅疤痕,洗不掉,也不遮掩。一身户外穿搭看着普通低调,背包边角早已被山野磨得发白,侧面挂着的小挂件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是沿途捡来的石子、队伍留下的小标识,藏着一路走过的痕迹。

      明明满身山野气息,骨子里却通透温柔,从不在人前炫耀家境,也不刻意标榜自由。只是谈起未来的长线旅途时,眼底会亮起来,说起川藏线的弯道、高原的落日、一路同行的伙伴,语气轻松又笃定。

      这样的江杳,和习惯克制内敛、凡事求稳的沈岫,本该是两条毫不相干的轨迹,却偏偏意外合得来。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小心翼翼维系气氛,哪怕一路沉默同行,也不会觉得尴尬。江杳懂她冷脸之下不是傲慢,只是不习惯袒露情绪;沈岫也懂她看似散漫肆意,背后是有人托底的底气,和真心热爱山野的赤诚。

      那段日子,沈岫过得格外压抑。

      心里装着一段拉扯不清的感情,和男友之间的关系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舍。没有彻底决裂的勇气,也没有继续下去的热忱,整日陷在犹豫与内耗里,情绪沉沉的,连周身的冷意都重了几分。

      她独自买了车票,去往西安。只是赴一场早该定下的约会,心里明明清楚结局潦草,却还是抱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一路辗转,奔赴、见面、相处,过程平淡又别扭,彼此之间隔着疏离与隔阂,没有争吵,没有摊牌,只有心照不宣的尴尬。返程的时候,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落空,整个人像被浸在冷水里,闷得喘不过气。

      回到学校之后,沈岫愈发沉默,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旁人只当她心情不好,客套地安慰几句,便匆匆远离,没人愿意深究,也没人敢多管闲事。

      只有江杳,一眼看穿了她藏在平静之下的疲惫与郁结。

      她从不多问感情里的琐碎与难堪,不追问约会的结局,不刨根问底打探心事。沈岫不说,她便不问,只是看她整日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终究忍不住,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外走。

      “跟我走一趟。”

      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不等沈岫拒绝,已经拉着她往车站去。

      山城的大巴摇摇晃晃,穿过层层叠叠的雾山,一路往郊外行去。空气里裹挟着草木与水汽的潮湿,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抵达统景峡谷时,视野忽然开阔,青山连绵,温塘河的江水在谷底蜿蜒流淌,青绿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悬崖边缘,一座高高的钢架蹦极台悬空探出,凌驾于江面之上,风掠过钢架,带着细微的震颤。远远望去,便让人心脏骤然一缩,本能地生出恐惧。

      这是重庆最出名的悬崖蹦极,来往的年轻人慕名而来,有人雀跃,有人犹豫,有人站在高台边缘,迟迟不敢迈出一步。

      沈岫站在观景台外,指尖骤然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高空、悬空、毫无依托的坠落、不受掌控的失重……这些都是她最抗拒的东西。就像那段拉扯不清的感情,像眼前一团乱麻的生活,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想要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躲在自己构建的安稳里,不肯迈出半步。

      她抬头望向高高的跳台,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想转身离开。

      江杳却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带着常年户外的薄茧,温度温热又坚定。

      “别躲。”成都口音依旧慢悠悠,语气却格外认真,“你总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心事堆得太多,人会垮的。就跳这一次,失重一次,就当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都丢下去。”

      她说着,熟门熟路地走到登记处,拿过免责协议,提笔签下名字,动作利落又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眼底没有半分紧张,只有习以为常的松弛。

      “以后我们组队走川藏,比这刺激多了。”她一边检查安全装备,一边随口说道,“一队人互相照应,翻山、淋雨、吹风,再难的路,一群人走着走着也就过去了。人这辈子,总不能一直躲在安稳里。”

      沈岫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抗拒、恐惧、犹豫在心底反复拉扯。可看着江杳坦荡明亮的眼睛,终究没有再开口拒绝,任由她半拖半拉,一步步走上那座悬空的高台。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江面,风从谷底呼啸而上,掀起额前的碎发。工作人员弯腰,将冰冷的安全带牢牢缚在脚踝,卡扣扣紧的瞬间,沈岫浑身僵硬,手心沁出冷汗,闭上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倒数声落下的那一刻,脚下骤然一空。

      身体猛地下坠,风声轰然灌满双耳,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五脏六腑都跟着悬空震颤。耳边的风声、远处的水声、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那些说不清的委屈、犹豫、拉扯、不甘,跟着这场猝不及防的坠落,顺着风,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

      身体被弹力绳反复拉起、坠下,一次次悬空摇晃。等终于平稳落地时,沈岫脸色发白,双腿发软,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胸腔里空荡荡的,却又莫名轻松了几分。

      江杳快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坦荡的光亮:“你看,也没有那么可怕。”

      那是沈岫第一次直面失控的恐惧,也是第一次,被动地卸下一点沉重的心事。

      日子缓缓往前走,毕业如期而至。

      曾经热闹的校园变得空旷,身边的人四散而去,奔赴各自的人生。大多数人踩着既定的轨道,上班、谋生、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奔波,为柴米油盐庸庸碌碌,被生活困住脚步,再也没有机会肆意奔赴山野。

      只有江杳,依旧活成了风的样子。

      她没有选择朝九晚五的工作,依旧守着自己热爱的山野。每年都会约上一群驴友,组队奔赴远方,川藏的弯道、川西的草甸、西北的戈壁、高原的落日,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收集沿途的风景。

      每到一处,她都会随手拍下照片,不多言语,只是一张张发给沈岫。
      雪山覆着薄雪,公路蜿蜒向天际,落日把云层染成橘色,队伍的伙伴并肩站在山口,背影坦荡又自由。

      沈岫常常在加班疲惫、情绪低落的深夜,点开那些照片。屏幕里的山风与落日,隔着遥远的距离,吹进她沉闷的生活里。她嘴上从不说什么,也很少回复,可心底藏着的羡慕,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她羡慕江杳的坦荡,羡慕她有人托底的自由,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奔赴每一场热爱。

      那时的沈岫,还被困在世俗的框架里,按部就班地生活,依旧习惯克制,习惯回避,习惯把自己困在安稳的方寸之间。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彻底打碎了她一成不变的生活。

      孤舟骤然离开,毫无预兆,没有告别,没有回头。那是沈岫人生里,第一次直面彻底的失去,直面命运突如其来的失控。长久以来的安稳与平静轰然崩塌,压抑的情绪、空洞的思念、无处安放的疲惫,将她彻底淹没。

      她辞掉了稳定的工作,收拾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奔赴山野的旅途。

      走过华山的险道,看过云海翻涌,走过陌生的小城,吹过各地的晚风。一个人坐车,一个人爬山,一个人看落日,一个人在陌生的街头发呆。

      很多个独自在路上的时刻,沈岫都会想起江杳。

      想起那个被拽着跳下悬崖的午后,想起重庆峡谷里呼啸的风,想起江杳发来的一张张山野照片,想起她说的那句,人不能总躲在安稳里。

      原来那颗向往自由的种子,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山风悄悄吹进了她的心底,借江杳的坦荡,借一场失重的坠落,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生根、发芽。

      她终于开始主动奔赴失控,主动拥抱陌生,主动把心事交给风与山野。

      只是江杳的自由,是一群人的热闹同行;而沈岫的奔赴,是一个人的清醒漫游。

      偶尔在路上,沈岫还是会收到江杳发来的照片,依旧是山野、落日、同行的伙伴。两人依旧不常深聊,不远不近,彼此惦记,各自奔赴自己的人生。

      只是沈岫心里清楚,自己后来所有的勇敢与松动,都始于多年前那个雾风弥漫的午后。

      是江杳,拉着她纵身一跃,让山风渡她,走出了困住自己多年的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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