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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汪宏亮与沈伟建 彭家泉失联 ...

  •   第四章 汪宏亮与沈伟建

      按丁大富的安排,汪宏亮给季海华打了电话。季海华是华衍集团工贸公司总经理,在省城租了三间办公室,日常都在那边忙活。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地点定在季海华常去的那家土菜馆。

      这边范厂长也没闲着,派人持着单位介绍信去了电信局。办事员噼啪敲了半天键盘,把彭家泉出差前后所有联系过的电话号码都打印了出来,长长一串。范厂长捏着这张纸走进丁大富办公室时,丁大富正对着窗外发呆——龙港河上的货船鸣着笛,慢悠悠地往东边去,船尾拖着道白色的水痕。

      “丁总,号码都在这儿了。”范厂长把纸递过去。

      丁大富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挑了挑:“这彭家泉的路子,倒比我想的广。”他让范厂长按号码挨个打,哪怕捞着点蛛丝马迹也好。

      这串号码里,有三个出现的频率最高。一个是季炎林的,不足为奇;一个归属地显示广东;还有一个,竟是境外的。丁大富指尖在广东那个号码上点了点,亲自拨通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粤语腔的普通话,嗓门敞亮。

      “您好,我是中奉集团的丁大富,想了解一下我们供销科长彭家泉的情况。他有没有去过你那里?”

      对方顿了顿,报上名号:“我是深圳天虹贸易公司的,姓王。彭科长五天前来过深圳,说想让我介绍香港商人投资华衍集团,我跟他介绍了香港的刘老板,约好下次陪他去会面。具体的没多谈。他走后就没联系了,怎么了?”

      丁大富心里大概有了数——彭家泉去深圳,是为季炎林的华衍跑投资。可那个香港号码,怎么打都没人接,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像敲在空桶上。

      范厂长那边也没闲着,电话打了一圈,联系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政府部门的干部,说话官腔十足;有公安民警,语气严肃得像审案子;有企业老板,一口生意人的油滑;还有饭店老板、洗浴店老板,连夜总会的妈妈桑都接了电话。最让丁大富意外的是,其中一个号码,竟然是龙港镇有名的混混金花皮的。

      “平时看他斯斯文文的,倒没想到……”丁大富捏着那张号码单,有点感慨。这些人的回复都差不多:“哦,彭科长啊,打过一次电话,不知道他在哪。”

      丁大富觉得这事不简单,当即就往镇党委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潘书记说了。潘书记听完,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拍:“报公安!让他们查!你们中奉配合好就行。”

      失联的事交给公安后,范厂长总算能腾出手来抓产品质量。这天早上,龙港河的晨雾还没散,像层湿棉被裹着厂区,围墙爬满了露水,摸上去凉丝丝的。厂门口那两株苦楝树,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簌簌”落几滴,打在水泥地上,洇出点点圆痕,像谁不小心洒了水。

      范厂长踩着露水走进供销科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咔哒咔哒”指向八点半,黄铜钟摆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宏亮还没来?”他问正在整理单据的小陈。

      小陈抬起头,眼神像被针扎了似的躲了一下,低声说:“还没到。”

      范厂长皱了皱眉:“等他来了,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敲在他那总犯毛病的胃上,一下下,沉闷又顽固。

      汪宏亮是潘书记的外甥,人倒机灵,就是仗着这层关系,平时纪律性差些。这两天为彭家泉的事忙了点,上午就又迟到了。

      范厂长办公室的窗开着,飘进龙港河水特有的气息——混着泥土味的潮气。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些。拉开抽屉,那盒胃乐冲剂孤零零地躺在最外头。他抖出一包褐色药粉,几粒粉末洒在桌上,用指腹拢了拢,倒进玻璃杯,提起开水壶冲下去。热气腾地冒起来,裹着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那苦中带涩的味道,像极了这厂里这些年攒下的不如意。他用黄铜匙子搅了搅,“叮叮当当”响,抿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只好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热气慢慢淡下去。

      “范厂长找我?”门没敲就被推开,汪宏亮的声音带着点拖腔,像嘴里含着块化不开的糖。他穿件夹克衫,里头露着花格子衬衫,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在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格外扎眼。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进来时,手上拿着个打火机,在厂长办公桌前站着,“啪嗒”一声打着了打火机,又“啪”地合上。

      “今天怎么迟到了?”范厂长抬头,目光落在他那个打火机上。

      “昨晚陪季海华吃饭,喝多了,早上起不来。”汪宏亮满不在乎地说,屁股往办公桌上一贴,皮鞋跟在桌腿上磕出轻响。

      “季海华怎么说?”

      “还能说啥?他说彭科长跟他爸提过介绍港商投资的事,季总让先摸摸港商的底。旁边坐着个广东朋友,说是他介绍彭家泉认识港商的。”汪宏亮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范厂长沉思了会儿,指了指桌上那摞退货单:“等会你去向丁总汇报一下。对了,这个月退了两批货,杨师傅说,跟你们新进的粘土质量有关。”

      汪宏亮往后一仰,半个屁股坐上了办公桌,扫了眼退货单,红笔圈的退货理由看都没细看:“嗨,这事啊。以前从南京进,这批是安徽的,便宜一成呢。说明书上写着‘优质高岭土’,能有啥问题?”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扔,纸张飘飘悠悠落下来,边角都卷了。

      “说明书能当真?”范厂长眼角的皱纹猛地拉紧了,像被人揪了一把,“你该拿样品回来检测的!这是规矩,这点道理还不懂?”

      “范厂长这是信不过我?”汪宏亮嗤笑一声,嘴角往一边斜着,慢悠悠抖出支烟。烟盒是亮闪闪的金属壳,印着洋文,一看就不是本地货。“我进的货,生产部不也验收了?真有问题,也是他们把关不严。”

      范厂长的胃忽然一阵抽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拧。他按住心口,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和墙上挂钟的钟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时间的脚步,哪个是生命的节拍。“货是你进的,出了问题怎么能脱干系?”他的声音沉得像闷雷,“成本要省,质量更要紧。这批退货的损失,你说该怎么算?”

      汪宏亮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锃亮的皮鞋上,他抬脚蹭了蹭:“行吧,范厂长说啥是啥。”站起身,衣服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那声音尖得像划玻璃,“我这就给安徽那边打电话,让他们注意点。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范厂长看着他晃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一闪就没了。搪瓷杯里的药汁凉透了,表面凝了层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药更苦,从舌尖渗到心里,顺着喉咙往下钻,苦得胃都缩了。

      供销科里,小陈刚沏好的龙井在玻璃杯里舒展,芽叶竖在杯底,像丛水下的小树林,清香漫了半间屋。这茶叶是正经狮峰山龙井,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汪副科长说要喝这个才沏的。

      汪宏亮端起茶杯呷了口,滚烫的茶水竟像没感觉似的,咂咂嘴对小陈道:“你去跟杨师傅说,下次验货上点心,别事后瞎嚷嚷。”

      小陈笔尖一顿,纸上洇出个小墨团。他抬头看了汪宏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清晰:“验货不归杨师傅管。杨师傅只管烧窑,原料验收是质检科的事。”

      “那也是生产部的事!”汪宏亮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淌出道浅黄色水痕,顺着木纹慢慢扩开,“让他们盯紧点!”

      小陈没再吭声,低头在笔记本上划着,有几个字戳穿了纸页,在下一页留下深深的凹痕。窗外有人喊汪宏亮接电话,他放下茶杯,慢悠悠走出去,皮鞋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这边范厂长刚把凉药灌下去,苦味还没散尽,门又被敲响了,声音怯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技术员小沈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双手在裤缝上局促地蹭着,十个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厂长……”

      “听说你最近总往澉溪村跑?”范厂长的声音缓了些,眉头还是拧着,眉心的竖纹深得能夹住笔,“上班时间找不到人,厂里的事不管了?车间那台成型机这几天老出毛病,找了你三回都不在,别人顶不上,活都堆着呢。”

      沈伟建支支吾吾道:“没、没啥事……就是……”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鞋尖,那双回力球鞋洗得发白,鞋帮上还有块没刷净的泥巴,是昨天在鱼塘边踩的。

      “有难处可以说,别耽误活计。”范厂长看着他,语气软了几分。这孩子是杨春财的徒弟,手艺扎实,人忠厚,平时不多话,干活从不偷懒,厂里老师傅都夸他肯学肯干,是棵好苗子。他端起凉透的药杯又放下,从抽屉摸出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嗯,知道了。”小沈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脚步又快又轻,像踩在棉花上。刚进车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窑火的热气混着机器的轰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他走到自己工位,正撞见杨春财。老杨盯着锅炉压力表,额头上挂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蓝布褂子湿了大半,后背洇出大片深色汗渍,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车间温度少说四十度,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炭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你往澉溪村跑啥?你女朋友家出什么事了?”杨春财的声音裹着热气,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灶膛的温度,“这个月两批货被退,丁总正查呢,你还敢脱岗?昨天丁总在走廊碰见我,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检修设备了,替你圆了谎,你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

      小沈咬了咬唇,嘴唇上的皮被咬得发白。车间里窑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犹豫和不安照得清清楚楚。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女朋友她爸有风湿病,这几天又犯了,腿肿得下不了地,鱼塘没人管,我去搭把手。投料、增氧、巡塘,这些活一个人干不过来,实在没办法……”

      “你女朋友她爸是养鱼的?”杨春财的手猛地一顿,压力表的指针晃了晃,从绿色区域滑到黄色边缘。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像被什么击中,瞳孔微微缩了缩。

      “是的,她爸叫顾水宝,以前在河上捕鱼,后来承包了鱼塘养鱼。”小沈没察觉师傅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他们家在澉溪村住了好几代,老房子就在河边上,门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特别凉快……”

      杨春财的脸沉了沉,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难嚼的东西。“哦。”他应了一个字,声音短促沉闷,像块石头丢进深井。他想起顾水宝那个在县中的儿子顾小鱼,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偏偏又是顾家?二十多年了,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个姓。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他还有个儿子吧?”

      “嗯,叫顾小鱼,比我女朋友小几岁,在县中念书,成绩挺好,今年要考大学了。”小沈点头,忽然觉得师傅的眼神有点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蒙了层雾,看不透,摸不着,“师傅,您认识他们?”

      杨春财没再说话,转身往另一台锅炉走去,背影在蒸汽里显得单薄,蓝布褂子在热气中晃了晃,像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车间的嘈杂声里,机器轰鸣、铁器碰撞、工人喊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粥。可杨春财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翻涌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夏末的早晨——天色刚发白,露水还没干,澉溪村的顾水宝他妈哭着来敲门,头发散着,眼睛红肿,说丁家湾的人冤枉顾老爹偷鱼,被绑了,求他爸放了人。那时杨春财爸爸是丁家湾生产队队长,在村里说一不二,谁家有事都找他评理。顾家妇人的哭声从门口传到堂屋,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那声音,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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