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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泊舟的秘密(上) 那场暴 ...
那场暴雨夜里,卸下长久伪装、袒露Enigma身份之后,二人之间横亘的疏离薄冰彻底消融,温柔安稳的日子伴着秋风一日日缓缓流淌。
老街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早晚的风带上沁人的微凉,巷子里栽种的桂树次第盛放,清甜柔和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缠在屋檐、花枝与青石板缝隙之间。
晚风卷着落叶扫过街巷,满城桂香漫溢,走在哪里都裹着一层绵长温润的甜意。
沈泊舟自然而然成了野渡花店最为特别的常客,旁人进店大多只为选购花束,唯有他来去随心,不必特意发消息邀约,也不用守在门口等候,往往在江听澜打理花材、包扎花束的间隙,风铃叮咚一响,他便安静推门走入。
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脚步放轻,说话放柔,从不会贸然打断手头的工作,半点也不唐突打扰。
他每一次登门,手上总带着一件小巧贴心的东西,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却处处透着细心。
有时是街角老店打来的甜豆浆,温度拿捏得刚刚好,入口温润不烫喉;有时是张婶刚做好不久、软糯绵密的桂花糕,油纸裹着还留着手温,甜香扑鼻;偶尔也会带来自己亲手整理、用棉线细细装订好的《长物志》摘抄复印件,字迹工整排版清爽,轻轻放在原木柜台上,语气平淡柔和,眉眼浅浅:
“给你看,不用还。”
没有精致昂贵的礼品,也没有刻意殷勤的讨好,全都是细碎寻常、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日复一日,这般无声的陪伴慢慢铺展开,一点点填满江听澜独居多年、冷清单调的生活缝隙,往日空荡荡的花店,也多了一份安稳的烟火暖意。
久而久之,江听澜已然习惯身旁多出这样一个沉静温柔的身影。
习惯他安安静静坐在工作台旁待客的木椅上,脊背端正,气息清浅收敛,大多时候垂眸翻看古籍或是端详送来的花艺样品,沉默内敛,几乎融在店内柔和的光影里,存在感淡得仿佛无人在场。
唯有瞥见花枝歪斜、层次不对时,才会抬眼轻声提点,嗓音低缓:“这枝歪了,角度再微调一点。”
习惯他进食时细致克制的模样,碎屑掉落便抬手用指尖轻轻接住,动作轻缓,一丝不苟,像对待需要精心修护的古文物,对待点滴小事都郑重认真;
习惯他随口引经据典,谈及花木风骨、器物线条、青铜纹路时,周身漫开温润书卷气,谈吐雅致通透,这份沉淀岁月的文雅,是旁人身上寻不到的气质;
更习惯目光不经意落向他手腕,那根洗得褪色发浅的红绳,在暖黄台灯的光晕下轻轻晃动,样式朴素不起眼,绳身磨出细微毛边,却数年不曾摘下,牢牢系着一段埋在心底、从不向外人诉说的过往。
哪怕二人相处愈发熟稔,默契渐生,江听澜始终克制着,没有开口询问红绳的来历。
并非不好奇,恰恰相反,这份疑惑在心底盘桓许久,在意得放不下。只是身为骄傲内敛的顶级Alpha,心思别扭又敏感,生怕追问太过频繁,外露太多柔软心绪,把自己满心牵挂表露得一览无余,失了自持的分寸,放不下心底的矜贵自尊。于是问话在喉间辗转数次,终究被他妥帖藏在心底,犹豫再三,迟迟没有说出口。
秋分后第十二日,恰逢周三,也是张婶固定蒸制桂花糕的日子。
天边才撕开一缕蒙蒙晨光,薄雾还轻笼着老街的屋檐,街巷行人寥寥,周遭静谧又暖和。沈泊舟便走到花店门前,身形清挺,气质淡然,抬眼望见开门的江听澜,语气温和自然:
“张婶一早就备好了材料等着我们,一起过去学做桂花糕吧。”
街尾的老式平房小院,院墙爬着浅黄秋菊,院落处处带着经年沉淀的古朴气息。院子正中立着一棵年岁极久的金桂,枝干苍劲虬结,树冠繁茂宽大,层层叠叠的绿叶间缀满细碎金朵,香气浓郁醇厚,远比江听澜老宅院里的桂花树更加高大繁盛。每到秋分花期,花香漫出院墙,整座小院都浸在甜香里,数日不散。
张婶年过六旬,性子爽朗和善,是性情安稳的Beta,身形圆润和蔼,说话语速轻快利落,像一串串清脆的连珠炮。看见两人并肩走进院门,立刻眉眼弯起,满脸慈祥笑意:
“小沈啊,你总算肯带人来家里坐坐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呢!”
“张婶,您别打趣我。”
沈泊舟耳尖掠过一丝浅淡窘迫,侧过身轻声认真介绍。
“这位是江听澜,隔壁开花店的邻居。”
“我早就认得你啦。”
张婶目光通透,上下温和打量江听澜,轻易便感知到他身上凌厉干净的Alpha气息,笑着开口。
“一看就是气场十足的顶级Alpha,信息素清冽有锋芒,看着冷,心性却踏实靠谱。我们小沈看人,眼光一向准得很。”
直白的打趣看得江听澜浑身局促,耳尖瞬间烧红,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低声窘迫辩解:
“……我们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那正好呀。”
张婶笑得更加热闹,故意调侃。
“我家孙子也是很优秀的Alpha,要不阿姨给你们牵个线认识认识?”
“张婶!”
沈泊舟连忙出声打断玩笑,语气端正几分。
“我们今天专程过来,是跟着您学做桂花糕的。”
“晓得晓得,阿姨就是逗逗你们。”
张婶乐呵呵侧身让出通路,领着二人往厨房走。
“快进来,灶台擦干净了,糯米、桂花糖全都备齐了。”
平房的厨房不算宽敞,狭小却处处温馨,台面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锅碗瓢盆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空气里飘着干桂花与糯米混合的清甜,满是踏实治愈的烟火气。
张婶一步一步耐心示范,讲解揉搓面团的力道、隔水蒸制的火候,还有调配桂花糖馅的比例,细致周到。
沈泊舟心思沉稳细腻,双手稳而轻,上手极快,揉面、压皮、包馅每一个动作轻重有度,从容克制,一如他伏案修复青铜器时的模样,耐心十足,一丝不苟。
反观日日修剪花枝、摆弄草木的江听澜,指尖灵活灵巧,面对软糯黏手的糯米面团却手足无措。面团牢牢粘在掌心指缝,反复揉搓也难以塑形,一时走神桂花糖撒多了,馅料甜度失衡,甜得齁人,甚至泛出一丝微苦。
他看着一团乱糟糟的面团,小声嘟囔抱怨:
“……原来桂花糕做起来这么麻烦。”
“一点都不难。”
沈泊舟缓步靠近,独有的樟木松针气息淡淡漫过来,温柔笼罩周身,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江听澜手背上,带着他带动面团,放缓动作。
“修补古器、制作点心道理相通,重在心境平稳,沉下心慢慢来,急不得半分。”
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带着长年握持修复工具磨出的薄茧,轻轻蹭过手背,触感细腻温柔,像是指尖抚过千年古器温润的铜锈,安静缱绻,漫上心头。
江听澜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撞着胸腔,慌乱失神之下,手里原本勉强规整的面团,反倒揉得愈发黏糊散乱。
“……我自己来就好。”
他慌忙收回手,垂着眼掩饰脸上的慌乱。
“好。”
沈泊舟顺从后退半步,没有勉强打扰,只是柔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曾移开。
没过多久,蒸笼掀开,热气腾腾往上翻涌,浓郁甜香瞬间填满整间小屋,软糯的桂花糕色泽莹润,香气勾人。张婶用油纸仔细打包一大份,递到二人手上,笑着嘱咐带回慢慢吃:
“以后有空常来,阿姨再教你们做别的点心。”
走在返回花店的青石板路上,江听澜双手捧着还留着余温的油纸包,沉默走了一段路,才轻声开口:
“看得出来,张婶一直很照顾你。”
“嗯。”
沈泊舟缓步走在身侧,语气平和柔和。
“奶奶走了之后,整条老街,也就张婶时常惦记我的三餐冷暖,偶尔做些吃食送过来。”
“你的奶奶……”
“已经离开五年了。”
说起过往,沈泊舟神色平静,没有浓烈的悲戚,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
“城郊有老宅,我每周都会回去打扫院子,浇花摘桂。奶奶留下满满一屋子线装古籍,还有一整套绣绷。她从前是刺绣匠人,手艺精巧,只是晚年视力衰退,再也拿不起针线。”
听闻此话,盘旋许久的疑问终于涌上心头,江听澜看向他的手腕:
“你手上这根红绳……”
“奶奶亲手编的平安绳。”
沈泊舟抬起手腕,褪色的红绳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祈福平安顺遂。她离开那天,我系在了手上,五年里从来没有摘过。”
望着那根承载念想的红绳,江听澜下意识摸了摸左耳的耳钉。
十八岁年少叛逆,不顾家里反对打了耳洞,位置稍稍偏斜。父亲严厉斥责他顽劣不务正业,激烈争吵之后,他当晚收拾东西离家。五年漂泊开店,这枚耳钉一直戴在耳上,从未取下,是他不肯低头、执拗倔强的标记。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我父亲……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问过我,耳洞疼不疼。”
沈泊舟侧过头静静望着他,不打断,不仓促安慰,只是安静等候,听他诉说深埋心底的心事。
“离家那天,他站在楼梯口,冷着脸说走了就别再回来。我性子要强,一口应下,转身就走。”江听澜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像自己锋芒清冽的信息素,带着疏离的棱角,“整整五年,我们没有半点联系。”
短暂沉默之后,沈泊舟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不是亲密的牵手,力道轻柔克制,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青铜古器,生怕稍一用力便损伤分毫。
“现在,有人问你了。”
一字一句,温柔清晰,“疼吗?”
多年隐忍的酸涩一下子涌上来,江听澜眼眶发酸,鼻尖泛红。他别扭地甩开手,语气依旧故作冷硬:
“都过去五年了,早就不疼,早就好了。”
“嗯。”
沈泊舟没有反驳,声音轻软。
“就算伤口愈合了,也依然可以被人再问一次。”
二人立在老街街角,黄昏霞光铺满天际,暖金色夕阳洒落在身上,两道影子被拉得绵长,挨得很近。
江听澜垂手望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仿佛还残留对方微凉的触感。心底泛起细碎不安,忍不住暗自揣测,这般温柔体贴,他是不是也这般对待旁人?是不是也对很多人说过“你值得”,对所有人都这般耐心细致?
犹豫许久,他声音放轻,带着忐忑:
“……你只会这样,对我一个人吗?”
沈泊舟凝望着他,久久不语,久到江听澜心生悔意,想要收回问话。
片刻之后,他漾开一抹极深极软的笑意,像沉在深潭水底的石子浮出水面,澄澈干净:
“旁人感知不到色彩,只闻得到气息,可我不一样。我的信息素在别人眼中平淡无奇,唯独望向你的时候,眼前只会浮现青绿色。”
“青绿色是什么?”江听澜茫然不解。
“是专属于你的颜色。”
沈泊舟认真解释,“旁人的气息浑浊灰暗,杂乱普通,只有你的干净纯粹。是暴雨过后原野青草的青绿,雨过天晴一整片澄澈天空的颜色。”
江听澜怔住,满心震撼。
他一直以为信息素只代表等级、威压,用来划分身份,从没想过自己带着锋芒的Alpha气息,会在他人眼中化作这样浪漫温柔的色彩,雨后初晴,草木青绿。
他连忙追问:“那你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颜色?”
“我?”沈泊舟稍作思索,说起Enigma独有的体质,“Enigma没有专属的色彩。我的气息对外只有威慑压制,于自身而言一片空茫,就像一面空镜子,只能映照出旁人的颜色。”
江听澜不肯作罢,抬眼追问:
“那现在呢?此刻你的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什么颜色?”
沈泊舟目光幽深,眼底盛着落日星光,温柔缱绻,直白道出心意:
“此刻镜子里,满满全是你的青绿色。”
滚烫的红晕瞬间爬满脸颊,江听澜羞赧得不敢久留,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怀里油纸包微微晃动,内里软糯的桂花糕轻轻颤动,正如他此刻乱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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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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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