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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梯子的人(下)   秋分过 ...

  •   秋分过后,白日渐渐变短,午后的阳光不再像清晨那般凌厉刺眼,温柔地漫过城东老街灰旧的砖瓦,穿过野渡花店两面通透的玻璃幕墙,软软地铺在木质地板、错落花枝与原木工作台之上。
      光影缓慢移动,细碎斑驳,整条老街都浸在慵懒安静的氛围里,行人步履舒缓,鲜有喧嚣吵闹,时光仿佛被拉长、放缓,温柔又绵长。

      下午四点,原本一直清闲冷清的花店,突然迎来一笔分量极重的长期大单。

      附近高端度假酒店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秋日婚礼,整场宴席足足三十桌,每一桌都需要搭配精致统一的桌面装饰花艺,风格严格限定极简纯白色系,干净高级、清冷雅致,不能有一丝杂乱艳丽的色彩。
      指定花材搭配也十分明确:圣洁素雅的白玫瑰、饱满丰盈的白洋牡丹、蓬松温柔如云絮一般的白绣球,再以纤细飘逸的雪柳勾勒线条,灰调清冷高级的尤加利叶点缀层次,整体素雅大气,温柔庄重,完美契合婚礼圣洁浪漫的氛围。

      江听澜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接下了这单生意。

      所有人都只看得见这笔单子利润丰厚,结算爽快,收益远高于日常零散散客订单,却没人知道这类大规模婚礼桌花格外耗费心神、熬费时间,工序繁琐又细致,半点都马虎不得。
      按照酒店规矩,他必须先单独精心制作一份标准成品打样,完整拍出多角度细节照片,发给酒店策划团队层层审核,配色、造型、疏密、层次全部过关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够大批量重复制作三十份一模一样的桌花,一旦样式不合心意,所有功夫全部白费。

      他认真挑选出店内品相最好、花期最稳定、花型最标准的顶级白洋牡丹,细心剪下三枝状态各不相同的花枝。
      一枝含苞待放,紧致青涩;一枝半绽舒展,温柔含蓄;一枝全然盛放,饱满大气。
      三种开放程度错落穿插搭配,插出来的花艺才会高低错落、层次分明,既有立体感又不拥挤杂乱,留白恰当,气韵流畅。

      他俯身站在工作台前,指尖熟练拿捏花枝,剪刀利落清脆地修剪花茎,剔除多余枯叶杂瓣,动作专注认真,全身心沉浸在花草之间,周遭一切喧嚣嘈杂都与他无关。

      就在他专心打理花材、调整花枝形态的时候,花店门口的玻璃门被轻轻向内推开,门上悬挂的小巧风铃应声叮咚作响,清脆婉转,一下子打破了店内安静沉寂的氛围。

      江听澜全程没有抬头,眉眼低垂,依旧低头摆弄手中花枝,语气平淡疏离,习惯性开口招呼客人:
      “欢迎,随便看。”

      “不是买东西。”

      低沉舒缓、温润缓慢的嗓音缓缓响起,语速依旧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细细沉淀、反复斟酌过后,才缓缓吐露出来,熟悉到江听澜一瞬间就认出了来人。

      他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颅。

      沈泊舟安静站在门口,身形清瘦挺拔,依旧是那件洗得柔软发白的灰蓝色棉麻衣衫,干净朴素,不染尘埃。
      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握着那块上午江听澜放在隔壁门口的松木楔子,安安静静伫立在阳光里,细框眼镜反射着柔和日光,眼神沉静幽深,一如上午初见时那般波澜不惊。

      “你的。”

      沈泊舟缓步走进空旷安静的花店,一步步走到柜台旁边,小心翼翼将那块打磨圆润光滑的木楔子轻轻放在平整的柜台台面之上,动作轻柔稳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江听澜微微愣住,有些无奈又莫名哭笑不得:
      “……我放在你门口的。”

      “我知道。”

      沈泊舟神色平静坦然,没有丝毫扭捏为难,直白淡淡地开口,“但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上午借给你应急稳住梯子,只是帮忙,并不是送给你。”

      江听澜直直盯着眼前这个人,心底暗自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一块平平无奇、随处都能随意找到、毫无价值可言的普通木头楔子,不起眼又廉价,至于特意专门跑一趟,认认真真送回来吗?这人也太过较真刻板,太过一板一眼,明明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分得格外清楚,较真到让人觉得奇怪。

      他压下心底莫名的别扭情绪,淡淡敷衍一句:“……随你。”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修剪花茎,语气淡漠地随口说道:“放那儿吧。”

      本以为对方听完就会转身离开,像普通路人一样安静离去,不打扰自己工作。

      可沈泊舟并没有走。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柜台一侧,不靠近、不催促、不打扰,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工作台上铺展开来的满满一桌花材。
      纯净洁白的白洋牡丹、纤细柔长随风舒展的雪柳、自带清冷雾感的尤加利叶,各色白花错落堆叠,素雅干净,层层叠叠,清冷缥缈,就像一场无声无息、不染世俗尘埃的温柔小型雪崩,静谧又唯美。

      两人安静沉默许久,店内只有剪刀修剪花枝的细碎声响。

      片刻之后,沈泊舟忽然轻声开口,淡淡吐出两个极有韵味的字:“疏朗。”

      江听澜修剪花枝的动作猛地一顿,满脸疑惑地抬头看向他:“什么?”

      “明代文震亨《长物志》里面,专门讲到中式插花美学,核心讲究便是疏朗有致。”
      沈泊舟不急不缓,从容淡然地解释,“不刻意堆砌繁杂花枝,不密集拥挤杂乱无章,懂得留白,懂得取舍,疏密恰到好处,气韵才有延伸余地。你搭配出来的花艺,整体线条干净利落,舒展大气,格外契合这份意境。”

      江听澜整个人瞬间怔住,心底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波澜与悸动。

      他专心钻研花艺整整三年,拿下过国际花艺赛事银奖,往来无数顾客、业内同行、资深前辈、花艺爱好者。所有人夸赞他,无非都是花好看、造型精致、审美高级、手艺娴熟、包装漂亮、花期长久。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疏朗这般雅致古典的词语形容他的插花。

      更从来没有人,会搬出古典园林古籍《长物志》,和他探讨插花意境、线条风骨、留白美学。

      这种独属于东方古典的审美共鸣,精准戳中了他深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热爱,一向冷淡疏离、自带傲气的Alpha语气,不自觉温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难得好奇:“你也看过《长物志》?”

      “修复千年古器物,本身就要通晓古今万物审美。”
      沈泊舟平静淡然地回应,“青铜器之上古老纹饰,连绵云雷纹、缠绕蟠螭纹,讲究的全是线条疏密节奏。纹路太过密集繁杂,就俗气艳俗;太过稀疏空旷,又单薄无力,没有底蕴气场。你手中的鲜花花枝交错,疏密分寸刚刚好,浑然自然。”

      江听澜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尚未完成的婚礼打样。
      三枝高低错落的白洋牡丹作为主体,两枝雪柳斜斜向外舒展延伸,一缕尤加利叶轻柔自然垂落。
      往日他只在意色彩搭配与整体好看,此刻被沈泊舟轻轻一点拨,才猛然醒悟,自己的花艺不止是花朵好看,更是骨架分明、灵动鲜活的线条艺术。

      他轻声试探着询问:“……你很懂插花?”

      “完全不懂。”
      沈泊舟坦然摇头,没有丝毫掩饰,直白坦诚。
      “但世间万物,线条都是通用相通的语言。古器物纹饰如此,书画笔墨如此,花草枝干亦是如此。”

      江听澜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日复一日和客人打交道,习惯谈论花期长短、养护技巧、订单价格、送货时间、包装款式。
      从未有人和他深入聊意境、线条、疏密、留白、古典审美。陌生又微妙的氛围,让一向从容冷静的他,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慌忙抓起一旁干净抹布,反复擦拭指尖花枝水渍,假装自己十分忙碌,以此掩饰内心不自在与慌乱。

      “你现在是在做婚礼花艺打样?”
      沈泊舟主动打破尴尬沉默。

      “嗯,酒店三十桌婚宴专用桌花。”

      “可以让我看一看成品吗?”

      江听澜犹豫了短短一瞬,没有拒绝,轻轻把刚刚雏形初现的小花篮打样作品向前缓缓推送。

      素雅小白篮里,白洋牡丹撑起整体重心,修长雪柳勾勒飘逸舒展线条,细碎尤加利叶温柔填补空隙,纯白干净,高级清冷,他自己十分满意这份作品。

      沈泊舟俯身静静端详观看,目光专注认真,沉默注视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听澜浑身紧绷,浑身别扭不自在,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花艺哪里不够精致、哪里不够好看。

      漫长沉默过后,他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一点,落在其中一枝斜垂的雪柳之上。

      “这一枝雪柳,向上再倾斜十五度,整体气韵风骨,会瞬间不一样。”

      江听澜满脸不解:“……为什么要调整角度?”

      “就像古老青铜器上的夔龙纹饰。”沈泊舟抬手在空中轻轻比划线条走向,从容耐心解释,“龙首昂扬向上,才有气场、有神韵、有风骨。这枝花垂落太低,姿态低垂萎靡,少了灵动仙气,看着像低头落寞,而非昂首舒展。”

      江听澜顺着他指点的角度仔细凝望,瞬间豁然开朗。

      仅仅几度细微角度差别,整枝花的精气神就天差地别。他立刻拿起花艺剪刀,小心抽出那枝雪柳,重新调整插入角度,轻轻向上挑起舒展。

      调整完毕,他抬头看向沈泊舟:“这样?”

      沈泊舟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柔和:“嗯,好多了。”

      不过一处微不足道的细小改动,整篮花艺瞬间焕然一新。原本平淡沉静的雪柳仿佛骤然拥有了生命力,从低垂黯淡变成昂扬洒脱,整个花篮瞬间拥有动态美感,意境格调直接拉高一层。

      江听澜满心震撼与意外。

      一个根本不是花艺行业、自称不懂插花的文物修复师,随口一句简单建议,竟然比圈内同行专业点评还要精准通透、一针见血。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得真诚腼腆:“……谢谢你。”

      “不客气。”

      简单回应过后,沈泊舟便转身迈步,准备离开花店,回到自己冷清封闭的文物修复工作室。

      情急之下,江听澜几乎脱口而出,下意识连忙叫住他:“等等。”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瞬间后悔。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对方只是一个普通Beta,晚上有没有空闲、做什么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何必主动挽留,何必多此一问。

      可话已经说出,无法收回:“你……晚上有空吗?”

      沈泊舟缓缓回头,傍晚日光落在镜片上反光朦胧,看不清眼底情绪,平静淡然反问:“有空。怎么了?”

      江听澜窘迫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生硬改口掩饰尴尬:“……没什么。白天你帮了我大忙,改日我请你吃饭,当作答谢。”

      “好。”沈泊舟没有推辞,淡淡应下,“那就改天。”

      说完,他缓步走出花店。隔壁锈迹斑驳的老旧卷帘门哗啦一声缓缓落下,隔绝两个相邻却截然不同的世界,安静疏离,温柔又客气。

      江听澜独自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砰砰作响,莫名悸动,莫名心慌。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过一个Beta而已,何必放在心上,何必心绪不宁。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来到晚上七点。

      所有婚礼桌花打样全部完工,细节完美,层次到位。江听澜仔细拍摄多角度高清照片,完整发送给酒店对接负责人。没过多久,对方立刻回复确认:样式完全满意,按照这份标准批量制作即可。

      紧绷一整天的心弦骤然放松,他疲惫地重重靠在座椅背上。一整天弯腰修剪、俯身插花、反复调整造型,双腿酸胀沉重,像是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块,酸痛乏力,浑身疲惫。

      安静下来之后,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沈泊舟的身影,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改天”。

      改天究竟是哪一天?对方到底有没有当真?有没有把这场随口的道谢放在心上?

      心绪纷乱杂乱,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想要发消息主动邀约,指尖悬在屏幕之上,才猛然惊醒——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沈泊舟任何联系方式。

      没有微信,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无奈又自嘲地轻笑一声,他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熟练关掉店内灯光、整理收拾花材、锁好花店大门,缓缓转身回家。

      这间老街花店格局简单小巧,一楼对外经营花艺生意,二楼便是江听澜独居的一室一厅。面积不大,装修简约,温馨干净,足够一个人安稳自在居住。

      他舒舒服服洗了一场热水澡,洗去整日劳累疲惫,放松身心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自己专属Alpha浓烈信息素,暴雨过后清冷青草气息,混杂折断玫瑰根茎独有的清冽味道,还带着淡淡百合花香。

      长久以来,他早已无比习惯自身气息,安稳凛冽,安心踏实。

      可今夜格外不一样,总觉得周遭空气空荡荡的,心里少了一块东西,莫名空缺,格外不踏实。

      到底少了什么呢?

      他静静思索片刻,瞬间恍然大悟。

      是沈泊舟身上那股温柔沉静、独一无二的气息。旧书沉淀墨香、温润醇厚樟木、淡淡清冷松针,干净纯粹,历经漫长岁月过滤沉淀,温和治愈,安稳绵长,让人莫名安心。

      他烦躁地在床上轻轻翻身,把脸庞深深埋进柔软枕头里,反复安慰自己。

      不过一个普通Beta而已,没必要念念不忘,没必要心绪起伏。

      可鼻尖忽然嗅到白天更换梯子时不小心蹭到的淡淡灰尘气息,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思绪纷乱微妙,心绪悸动难言,愣了片刻之后,他自己也忍不住低声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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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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