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抗拒与沉溺(上) 自那日 ...
自那日在老宅桂花树下,江听澜一时冲动落下那记轻吻当作刺绣学费后,他心底那层紧绷的防线彻底松动,开始一遍又一遍借着各样细碎由头,绕远路往城郊老宅走。所有借口听起来都顺理成章,全然看不出刻意奔赴的痕迹:清晨去鲜花批发市场进货,老街岔路口恰好拐向老宅巷口;傍晚收拾完花店垃圾,顺路绕去巷尾垃圾桶丢弃;深夜肚子空泛,出门去巷口便利店买速食泡面,也要刻意经过那方种满桂树的小院。每一回途经院门,他都会下意识驻足,目光落向院子中央那棵老桂树。枝叶层层叠叠浓绿繁茂,米粒大小的花苞密密藏在叶片缝隙之间,闭合紧实,唯有凑近枝干细嗅,才能捕捉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清甜,安静蛰伏,等候春日盛放。
秋分后第四十一天,清晨七点,晨雾还未散尽,巷子里飘着清冷湿润的草木气息。江听澜又一次借着进货的名义“路过”老宅,隔着低矮木栅栏向内望去,一眼看见沈泊舟立在院中,手中拎着一只锈迹斑驳的铁皮洒水壶,正俯身照料墙角几株老月季。月季枝干生得粗壮虬结,叶片被晨露浸润,油亮深绿,只是花期早已落幕,盛放的花瓣尽数凋零,枝头上只余下干瘪蜷缩的褐色花托,孤零零垂在枝头。
“……花都谢透了,还费心浇水?”江听澜双脚停在院门外青石板上,指尖攥紧帆布花袋提手,没有抬脚跨过门槛,只远远站着发问。
沈泊舟听见声响,缓缓直起身,脊背微微舒展,铁皮水壶壶口还在不断滴落清水,顺着泥土渗进根系。晨间薄雾落在他发梢,沾了一层细碎湿意,手腕那根褪色红绳被水汽浸得柔软。“马上就要入冬降温,泥土冻硬之后根系容易冻伤,趁晴日浇足透水,积蓄养分扛过寒冬。”
“……哦。”江听澜低声应了一句,目光来回在院门与院中小径之间徘徊,进退两难。想推门进去,又放不下Alpha骨子里那点别扭骄傲,怕自己显露太过直白的惦记;转身离开,心底又空荡荡的,舍不得就此走远。沈泊舟安静看了他一眼,眼底波澜不惊,既没有出声热情邀请入院小坐,也没有冷淡驱赶,只是重新垂落视线,继续缓缓浇灌月季盆土。水流顺着壶嘴平缓淌落在褐色泥土里,发出细微绵长的滋滋声响,水滴吞入泥土,像古老器物缓慢吞咽声响,安静填满两人之间的空白。
“……我先走了,要去市场挑花材。”僵持半晌,江听澜率先开口,刻意摆出一副只是顺路经过、无暇久留的模样。
“好。”沈泊舟淡淡应声,手上动作没有停顿。
江听澜转身迈开脚步,却没有真正走远,独自停在巷口那棵高大梧桐树下。秋霜染黄整片树冠,风吹落叶簌簌飘落,层层金箔铺满地砖,踩上去绵软细碎。他静静伫立两分钟,耳边反复回荡院内洒水的轻响,心底那点克制终究败给汹涌的柔软,脚步不受控制折返,抬手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质院门,声音闷闷地飘向院中那人:“……晚上在家做什么吃食?”
沈泊舟猛地顿住手中动作,铁皮水壶微微倾斜,清水顺着壶身洒落在青石板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缓缓回头望向站在院门处的江听澜,幽深眼眸沉静如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井底盛着细碎星光,藏着掩不住的温和欢喜:“……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江听澜错开视线,假装打量墙边菊花,不肯与他对视。
“世间没有真正的随便,”沈泊舟将水壶放在石台上,缓步朝他走来,“锅里备了干面条,橱柜有白粥,还有昨日张婶送来、刚蒸好的桂花糕,三样都有。”
“……那就煮面条吧。”
“好。你过来帮我摘几根葱。”
江听澜抬脚跨过门槛,第一次静下心细细打量这座沈家老宅。院落面积不算宽阔,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边角立着一口老旧青石井,井台边缘爬满浅绿青苔,缠绕井沿的麻绳却是崭新柔韧的,看得出时常更换养护。院墙根下成片栽种着秋菊,黄、白两色花团开得饱满恰好,不张扬不萎靡,疏朗雅致。院子正中那棵老桂树占据大半空间,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只是枝头花苞尚且细小,距离满院飘香还有漫长时日。
一小盆青葱栽种在粗陶花盆里,叶片鲜绿油润,整齐挺立,像一件天然素雅的古老陈设。江听澜屈膝蹲下身,指尖伸向葱叶,一触便沾了微凉湿润的泥土,凉意顺着指尖漫上皮肤。
“……这盆葱,是你奶奶生前种下的吗?”他指尖捻着一点泥土,轻声发问。
“嗯。”沈泊舟立在他身侧,垂眸望着葱盆,语气柔软怀念,“奶奶从前总说,过日子家里总要添一点鲜活绿意。小葱最合适,既能入菜调味,摆着也耐看,还能驱散蚊虫,一举三得。”
江听澜伸手掐下三根长势饱满的青葱,起身时双腿蹲麻,身形不受控制晃了一下,险些踉跄摔倒。沈泊舟反应极快,指尖稳稳扶住他的手肘,掌心微凉,力道却扎实安稳,像一截历经千年风雨、不会动摇的青铜立柱,稳稳托住他失衡的身形。
“……多谢。”江听澜耳尖微微发烫,轻轻挣开他的指尖。
“不用客气。”
傍晚的晚饭是一碗温热葱花面,瓷碗卧着两枚圆润溏心蛋,表层撒上细细白胡椒粉,刚出锅的面条软滑适口。江听澜接连吃下满满两碗,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浑身紧绷压抑了许久的筋骨骤然松弛,心底那道常年紧锁的硬壳,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味道很好,比我自己胡乱炒的番茄炒蛋好吃太多。”他捧着空碗,低声感慨。
“是奶奶从前教我的煮面法子。”沈泊舟慢条斯理擦拭碗筷,轻声复述老人留下的细碎规矩,“面条要小火慢煮至软嫩,荷包蛋卧得圆润完整,葱花必须关火前最后一刻撒入,才能锁住独有的鲜香气。”
“这些细碎的小事,你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嗯。”沈泊舟低头搅动碗底残留的面汤,眼底覆上一层浅淡温柔,“奶奶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过。”
江听澜静静望着他垂落的眉眼,心底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早已离世的奶奶。记忆里只余下她周身萦绕的清甜桂花香,还有蒸桂花糕时随口哼唱的小调,可岁月流逝,完整歌词、婉转调子尽数模糊消散,再也拼凑不完整。思绪又飘向自己的母亲,一位温和沉默的Beta,一辈子困在父亲浓烈呛人的烈酒信息素牢笼里,日日隐忍退让,从不会直白诉说心意,只会默默下厨备好吃食,可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从来没有被强势霸道的父亲珍惜过半分。
“……我父亲,”心底压抑多年的情绪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从来没有亲手给我煮过一碗面。”
沈泊舟抬眸看向他,安静沉默,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等候他倾诉积压多年的心事。
“他固执认定,Alpha若是食用Beta亲手烹制的饭菜,是折损身份、丢面子的事。”江听澜扯出一抹毫无暖意的淡笑,眼底裹着一层淡淡的酸涩,“我母亲偷偷躲在厨房给我煮过一次清汤面,被他撞破之后,狠狠训斥了她许久。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私下给我做吃食。”
沈泊舟放下手中竹筷,目光牢牢锁在他苍白憔悴的侧脸上,轻声发问:“……你心底恨他吗?”
“我说不清。”江听澜诚实地袒露心底矛盾,“很多时候满心怨怼,恨他蛮横强势,毁掉母亲安稳的日子,也困住我的少年时光;可偶尔静下心,又会觉得他可悲可怜。一辈子被这套Alpha至上的陈旧观念死死捆绑,困在自己搭建的牢笼里走不出来。我毅然离开家门之后,他反倒彻底被困在固有的偏见之中,连一丝挣脱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当年你选择独自出走,”沈泊舟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拆解他从前从未读懂的心境,“这不是懦弱逃避,是你主动做出的选择。”
“……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听澜抬眼,眼底满是茫然。
“意思是,”沈泊舟慢慢解释,嗓音轻缓治愈,“你不是被他强行驱赶、被迫逃离那个家,是你清醒权衡过后,主动选择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人拥有自主抉择的权利,这件事格外珍贵。世间太多人一生被血缘、阶级、信息素规则捆绑,从来没有机会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江听澜整个人骤然怔住,长久以来固化的认知被轻轻击碎。这么多年,他始终认定自己是这场家庭矛盾里纯粹的受害者,是被父亲的强势与偏见伤害、被迫逃离的可怜人。可沈泊舟短短几句话,让他恍然醒悟,当年的离开从不是被动退让,是他主动攥紧了掌控人生的权力。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他指尖微微蜷缩,不敢相信这份全新的解读。
“千真万确。”沈泊舟眼底漾开笃定温柔,“那日我看见你独自站在摇晃人字梯上,明明脚下不稳,却执意自己更换花店高处灯泡,不肯向旁人求助。从那一刻我便明白,你从来不是需要旁人出手拯救的人,你只是……值得一份温柔的邀请。”
酸涩暖意瞬间涌上眼眶,眼底泛起一层湿热。江听澜迅速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温热面碗上方,滚烫面汤的水汽氤氲双眼,恰好遮掩住快要滑落的泪水,像一场无声、温和的安慰,悄悄抚平心底陈年伤疤。
“……下周我还会过来,”他声音闷闷的,闷在碗面蒸腾的热气里,“跟你一起学刺绣。”
“好。”
“……你闲暇时也多来我的花店,”他抬眼,鼓起勇气发出邀约,“帮我把关花艺线条、调整留白。”
“好。”
“……沈泊舟,”他忽然轻声唤出对方完整姓名,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愿意对我这般好?”
沈泊舟放下碗筷,抬眸望向窗边。屋外路灯亮起,暖黄光晕穿透木窗,柔和勾勒出他清瘦侧脸轮廓,纤长睫毛垂落,在细框镜片表面投下细碎浅淡阴影。
“因为你是暴雨冲刷过后澄澈干净的青绿色,”他直白袒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而我穷尽孤寂漫长岁月,一直期盼能够亲眼看见属于自己的春天。”
江听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起身走出堂屋,独自立在院子中央的桂花树下,仰头凝望满树紧实闭合的花苞。距离盛放还有遥遥时日,可枝叶间已经酝酿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淡而绵长,像一句跨越时光、笃定不变的古老承诺。
“……春天还要等很久。”他轻声喃喃。
“并不算遥远。”沈泊舟缓步走到堂屋门槛处,静静望着树下孤单的身影,“等这一树桂花尽数盛放,便是完整的秋。秋日走过,寒冬接踵而至,寒冬落幕,春日便如期而至。”
“……等待的过程太漫长。”
“嗯,”沈泊舟轻轻应声,眼底盛满包容耐心,“但所有漫长等候,都值得。”
江听澜心底那点别扭抗拒,在这一番温柔对话里,悄悄融化大半。
第二天·立冬前
短暂的柔软过后,江听澜又陷入新一轮自我拉扯的抗拒。
他抗拒的从来不是沈泊舟这个人,而是心底汹涌滋生、无法自控的“依赖”。他打心底厌恶这种失去独立的软弱感,厌恶夜里闻不到松针旧书气息便辗转无眠的本能渴求,厌恶自己的信息素必须依靠另一个人的安抚才能平复安稳。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洗脑,这份离不开对方的执念,仅仅只是临时标记残留的生理副作用,是信息素编织出来的虚假错觉,绝非发自本心的心动爱慕。从小到大,他亲眼见证无数Alpha与Omega依靠标记强行捆绑、彼此束缚,落得两败俱伤的悲剧,他拼尽全力挣脱家族陈旧规则,绝不能让自己沦为同类故事里的牺牲品。
秋分后第四十二天,沈泊舟如常拎着温热豆浆登门花店,江听澜垂着头,以订单堆积、无暇闲谈为由,冷淡地将人挡在玻璃门外。沈泊舟没有多做纠缠,将豆浆轻轻放在台阶,安静转身离开。第四十三天,沈泊舟再度到访,他谎称要外出采购花材,一把锁上花店铁门,快步绕开对方视线仓促走远。第四十四天,巷口再没有出现沈泊舟清瘦的身影,江听澜本该松一口气,心底却空落落的,当夜彻夜失眠。
凌晨三点,整片老街陷入死寂,只有冷风卷着梧桐落叶拍打二楼玻璃窗。江听澜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浑身躁动不安,鼻尖捕捉不到那股独属于沈泊舟的松木、古籍混桂香,任凭如何调整呼吸,都无法沉入安稳睡眠。整间小屋只萦绕着他独有的暴雨青草气息,清冽锐利,却满是化不开的孤独,像孤身一人伫立在空旷辽阔的广场,四周没有半点人声暖意。
他撑着发软的双腿爬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玻璃,望向楼下狭长街巷。隔壁工作室的铁皮卷帘门紧闭,可二楼窗口透出一缕微弱暖黄灯光,清晰证明屋内人尚未安歇。沈泊舟或许正伏案打磨青铜器残片,或许捧着古籍静静品读,又或许,也像他一样,心底在惦念着巷口花店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想我。”江听澜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低声喃喃,暗自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可心底的思念却不受控制疯狂蔓延。想念他慢条斯理、如同吟诵诗文一般平缓的嗓音;想念他修长苍白、覆着薄茧的指尖,轻缓落在雪柳枝桠上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想念他藏在镜片背后,沉静如千年古井、包容所有脆弱的眼眸。
他失魂落魄走回床铺,整个人埋进棉质枕头,鼻尖反复蹭过枕套,只能闻到独属于自己的青绿色草木气息,没有一丝松针的清涩、古籍的厚重、桂花的甜润。
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艰难“戒断”这份羁绊。如同戒除会上瘾的药剂,如同改掉坚持多年的习惯,如同强迫自己放下一个刻进心底的人。
“……这是最后一次。”他对着漆黑的房间低声立下誓言,“明日去一趟老宅,彻底斩断这份依赖,往后再也不主动靠近。”
第三天·立冬
秋分后第四十五天,凌晨两点,浓重的夜色裹着刺骨寒风笼罩老街。江听澜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渴求,披上薄外套,独自穿过空无一人的青石板长巷,走到隔壁工作室楼下,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木门很快被拉开,沈泊舟站在门内,身上穿着宽松素色棉质睡衣,乌黑发丝凌乱蓬松,平日里常备的细框眼镜没有佩戴,褪去一层斯文遮掩,眉眼柔和,看着意外地年轻几分。他指尖轻轻揉着惺忪泛红的眼尾,显然是刚从浅眠之中被敲门声惊醒,嗓音沙哑低沉。
“……你怎么深夜过来?”
“临时标记的气息淡得快要消散干净,”江听澜垂着肩,浑身写满疲惫,“我整夜睡不着。”
沈泊舟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反手合上木门隔绝巷口冷风,转身走进厨房,取来干燥桂花与温水,泡了一杯温润桂花茶递到他手中。江听澜指尖捧着温热瓷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下一秒,细碎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砸进杯内茶汤,晕开一圈浅浅涟漪。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是安静无声地落泪,压抑了多日的委屈与挣扎尽数释放。
“……我格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肩头微微轻颤,声音带着细微哽咽,“讨厌必须依靠你的信息素才能平复心绪、安稳入睡。这种本能渴求,像染上无法戒除的瘾,像是被你的气息牢牢控制。”
“这从来不是控制。”沈泊舟缓步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留足让他安心的空间,“只是长久相伴滋生出的习惯。就像我每到周三,会下意识备好蒸好的桂花糕;独自打磨青铜器残片时,总会不自觉想起你在花店修剪花枝的模样。习惯不等同于捆绑束缚,习惯本质上是……”
“是什么?”江听澜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追问下文。
“是藏在日常细碎里的想念。”
短短两个字入耳,江听澜的眼泪落得更凶。他打心底抵触“想念”这种柔软软弱的词汇,身为Alpha,本该强大独立、无牵无挂,不该为任何人牵动心绪,滋生挥之不去的惦念。
“……再标记一次。”他喉咙哽咽,字句断断续续,强行给自己划定底线,“就最后一次。等我慢慢适应独自熬过每一个失眠长夜,往后再也不来打扰你。”
沈泊舟静静凝望他眼底交织的倔强、脆弱与挣扎,眸底翻涌浓烈心疼,却没有半分逼迫强求。他微微侧过修长脖颈,露出一截苍白细腻的皮肉,皮下青色血管平缓起伏跳动,像镌刻在肌肤上隐秘温柔的古老纹路,轻声应允:“好。最后一次。”
完成临时标记之后,缠绕江听澜周身的躁动与失眠带来的疲惫尽数消散,他浑身筋骨松弛,顺势倚靠在沈泊舟温热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松针、旧书混着桂花的安稳气息,终于坠入一场无梦安稳的熟睡。可心底依旧沉重地立下誓言: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往后绝不再因为本能与孤独,向任何人展露软肋。
第四天·立冬后
那句深夜暗自立下的“最后一次”,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空话,一次又一次重复,变成无数次心甘情愿的奔赴。
自那晚二次标记过后,江听澜开始频繁动身去往沈泊舟城郊的老宅,不再只在标记消退、失眠难熬时登门,许多时候只是随口一句“路过”,便独自穿过整条秋日老街奔赴小院。从野渡花店步行至老宅需要整整二十分钟,一路穿过铺满金梧桐落叶的青石板长街,再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巷口矗立一棵数十年老梧桐,秋霜染黄整片树冠,风吹落叶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在路面,踩上去绵软细碎,如同满地散落的细碎黄金。
沈泊舟从来不会追问他频繁到访的缘由,从不戳破那句“路过”背后藏着的牵挂与依赖。他会提前备好温润桂花茶,取出收藏多年的线装古籍供他翻阅,任由他倚靠院中桂花树下的木躺椅闭目打盹,安静陪在一旁,互不打扰。老宅院中那棵粗壮桂树尚且未到盛放时节,满树翠绿枝叶间藏着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闭合,唯有凑近枝桠细嗅,才能捕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藏在叶片缝隙,含蓄内敛。
秋分后第四十六天,午后暖阳铺满老宅天井,江听澜躺在桂花树下的木躺椅上沉沉睡去,微风卷着细碎落叶落在肩头。再度睁开双眼时,沈泊舟安静坐在一旁小石凳上,手中捏着细针与青绿色丝线,低头打理那幅搁置许久、奶奶遗留的山水绣绷,指尖缓慢平稳地穿梭走线。
“……你现在在绣什么?”江听澜撑着躺椅坐起身,目光落在素白棉缎上层层堆叠的山峦纹路。
“绣山。”沈泊舟指尖顿了顿,抬眸轻声作答,“奶奶从前教我刺绣时说,山水绣品讲究山稳水活。山峦只需沉下心密铺针脚,便能绣出厚重沉稳;可流水要绣出灵动流淌的气韵,最难把控力道,我始终练不好,只能安稳绣山。”
江听澜俯身凑近绣绷,细细端详缎面纹样。连绵起伏的青绿色山峦针脚密实堆叠,层层交错,纹理厚重扎实,如同古青铜器上繁复绵延的云雷纹;本该灵动婉转的流水区域空空荡荡,只寥寥几缕歪扭蓝色丝线随意铺陈,扭曲弯折,像泥土里蠕动的蚯蚓,毫无流畅气韵。
“剩下的流水纹路,我陪你一起绣完。”他脱口而出,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念头。
“你会刺绣?”沈泊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
“完全不会。”江听澜坦然摇头,眼底却盛满认真笃定,“但我可以慢慢学,陪你一点点完善这幅山水。”
沈泊舟将木质绣绷轻轻推至二人中间,伸手覆在他的手背,手把手指引持针姿势、走线轻重。那枚绣针是奶奶晚年遗留的老物件,针体细如发丝,金属针尖在午后天光下泛着细腻冷亮银光,存放三十年依旧完好无损。江听澜手握花艺剪刀整整三年,指尖精细灵活,能够精准修剪每一片花瓣、把控花枝弧度,可刺绣是全然不同的细腻功夫,细针软线分毫不能偏差,一针走线出错,整幅缎面的气韵便彻底损毁。他初次落针,指尖力道把控失衡,针尖直直戳破棉缎表层,留下细小难看的破洞;第二针穿线时丝线缠绕打结,扯得缎面微微起皱;第三针刻意模仿流水波浪,绣出的线条僵硬扭曲,像一条抽搐蜷缩的小虫,和沈泊舟那几缕蚯蚓纹路不相上下,一样笨拙难看。
“……实在太丑了。”江听澜望着自己绣出的扭曲线条,无奈叹气。
“针脚虽生涩笨拙,却藏着蓬勃鲜活的生命力。”沈泊舟望向缎面,轻声温和评价,“和你亲手插出的花束一样,不刻意追求规整完美,自带自然鲜活的灵气。”
江听澜抬眼佯装恼怒瞪他,对视片刻,原本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忍不住低笑出声。此刻他才清晰察觉,这是人生第一次主动想要钻研一件完全不擅长、无法彰显自身优势的小事。不为向旁人证明自己有多优秀,仅仅只是想要和眼前这个人并肩,大把大把挥霍闲散温柔的秋日时光,将时间浪费在一件无关生计、无关名利、只承载心意的无用小事之上。二人并肩坐在天井小石桌前,低头一同穿针引线,整整耗费两个钟头。原本僵硬扭曲、如同抽搐小虫的水纹总算有了细微改善,线条慢慢舒展柔和,隐约勾勒出流水波浪的平缓弧度,虽依旧算不上精巧雅致,却多了几分二人相伴共生的温热人情味。
“下次有空,我们接着完善这幅山水绣品?”江听澜抬眼轻声询问。
“好。”沈泊舟应声应允,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下次我带来奶奶留存的专用丝线,澄澈湖蓝色,绣出来的流水会更有鲜活活水的质感。”
第五天·立冬后
秋分后第四十七天,午后阳光穿过桂树枝叶,在天井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那只两人一同收留的青铜小猫蜷在脚边,时不时起身追逐飘落的枯黄梧桐叶,细长尾巴来回扫动青石板,打破小院安静。江听澜捏着绣针,笨拙地一点点描摹水纹,沈泊舟坐在身侧,沉静绣着连绵青绿色山峦,空气中交织着松针、古籍与淡淡桂花苞的清甜。
江听澜指尖的针骤然停下,酝酿多日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沈泊舟,你是不是一直在刻意追我?”
沈泊舟指尖依旧平稳穿梭丝线,没有抬头,语气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躲闪:“是。”
“……回答得这么直接?”江听澜耳尖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加速。
“嗯。”沈泊舟轻轻放下绣针,抬眸望向他,细细细数相伴的时光,“从那日你独自站在摇晃人字梯上不肯示弱,我便动了心意,不知不觉,已经追了你整整三个月。”
江听澜脑中快速推算时序,从初秋秋分直至立冬前夕,整整三个月的朝夕相伴。这人日复一日周三送来温热桂花糕,每日清晨在花店台阶放上一杯豆浆,每一回刻意顺路路过街巷,每一次在他陷入困境时恰到好处伸出援手,所有细碎温柔,全部藏在这三个月无声的奔赴里。
“……你为什么不早点直白说出口?”
“若是早早坦诚心意,你一定会下意识逃避躲开。”沈泊舟伸手接过绣绷,指尖轻轻修整那条扭曲如虫的水纹,慢慢拉扯出线柔和波浪,“如今才敢直白告诉你,是因为……我能察觉到,你不会再想着转身逃离我了。”
江听澜抬眼凝望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的清瘦侧脸,细碎桂树叶影子落在他肩头,温柔缱绻。心底翻涌压抑不住的柔软情愫,微微倾身向前,柔软唇瓣极轻巧地擦过沈泊舟的脸颊,轻盈短暂,如同斑斓蝴蝶停靠娇嫩花瓣,一触即分。
触碰过后,他立刻往后退开半步,浑身僵硬,两侧耳尖瞬间涨得通红,熟透如秋日熟透的番茄,皮肤滚烫燥热,慌乱错开视线掩饰窘迫,轻声吐露心底真实心意:“……我不会再跑了。只是我性子慢,需要一点一点慢慢接纳这份心意,你不能着急。”
“好。”沈泊舟唇角扬起相识以来最真切舒展的笑意,眼底盛满绵长温柔,“我有大把充裕时间,愿意慢慢等你。”
一阵微凉秋风卷过老桂树枝桠,尚且闭合的细小桂花苞簌簌晃动,零星浅黄花苞轻轻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无声无息,如同一场无需言语、独属于彼此的温柔标记。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本,可能会有不好的地方,欢迎指出,尽量都改。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