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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系统任务与病历本上的批注 医 ...


  •   医疗室在青训营行政楼的一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薄荷膏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白墙上贴着运动损伤防护的宣传海报,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被擦得干干净净。

      洛轻烟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

      林飒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了两口气,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心脏像踩了油门似的根本刹不住。上辈子她在病床上昏昏沉沉,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现在隔着半扇虚掩的门,能听见里面翻病历的沙沙声,还有钢笔在纸页上划过的细微摩擦音。

      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洛医生。

      不是记忆里模糊的侧脸,不是手机相册里存着的那张工作牌照片,是真真切切、触手可及的人。

      林飒闭了闭眼,抬手敲了门。

      “请进。”

      声音清润偏冷,像山涧里的溪水,不带什么情绪波动,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定。林飒推门进去,看见洛轻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的领口熨帖地翻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薄衫。她没抬头,正翻着一沓厚厚的球员档案,钢笔在指尖转了小半圈,落在纸页上的字迹工整又利落。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和那天在遮阳棚下看到的一样,眉眼清冷,周身带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疏离感。

      “洛医生。”林飒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

      洛轻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林飒,右膝陈旧性劳损,昨天比赛中高强度连续爆发后出现明显酸胀,今天上午没来报到。”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确实没来报到,上午躲在宿舍里对着系统面板研究属性点,顺便冰敷了一下膝盖,想着能拖就拖,省得被逮到又挨一顿训。

      “现在不是来了嘛。”她扯出一个笑,试图蒙混过关。

      洛轻烟没接她的话茬,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那张检查床铺着浅蓝色的无纺布床单,上面放着一个折叠整齐的小枕头,旁边的移动推车上整齐码着叩诊锤、卷尺、冰袋和几瓶外用药。

      “坐上去,右腿伸直。”

      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

      林飒乖乖坐上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边缘。检查床的高度刚好到她膝盖弯,两条腿悬在半空,右脚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洛轻烟拉过移动推车,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指尖沾了消毒凝胶,互相揉搓着,发出一阵清淡的酒精味。

      她走到检查床边,微微弯下腰。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林飒能看清她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的工牌,蓝底白字,印着“运动医学部洛轻烟”几个字,和上辈子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淡香。不是什么香水,就是干干净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洛轻烟的指尖按上她的膝盖。

      凉凉的,带着消毒凝胶残留的滑腻感,指腹压下去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按压,像是在检查皮下有没有积液。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酸。”

      “后侧呢?屈膝的时候有没有卡顿感?”

      “没有,就是发力的时候觉得有点胀。”

      洛轻烟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按住胫骨内侧,指尖微微用力。林飒咬着牙没吭声,但小腿肌肉下意识绷紧了,洛轻烟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林飒莫名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说“撒谎试试看”。

      “……有点疼。”林飒老实交代。

      “劳损引起的骨膜反应。”洛轻烟收回手,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外敷消炎药膏,每天冰敷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三天内禁止高强度对抗训练,力量训练避开膝关节负重。”

      说完合上病历本,抬眼看向林飒,语气依旧清冷:“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能做到吗?”

      “……能。”

      洛轻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我不太信”。

      林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岔开话题似的清了清嗓子,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桌上摞着厚厚的专业书,最上面那本是《运动创伤学》,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好几张彩色标签贴。墙角立着一个玻璃门的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所有球员的健康档案,按照入营年份分门别类,标签上的字迹都是手写的,一笔一划格外工整。

      靠窗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沪城女足青训营”的字样,里面泡着半杯菊花茶,花瓣已经舒展开了,在水面上轻轻浮动。

      “洛医生。”

      洛轻烟正在往病历本上补充什么,闻言抬眼。

      林飒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运动裤的裤缝,指节攥得有些发白。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几年前,市医院急诊室。”

      洛轻烟的笔尖顿住了。

      “那时候我膝盖伤了,烧得很厉害,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人守了一整夜。”林飒的声音有点哑,低着头没敢看对方,眼睛盯着自己运动鞋上蹭掉的漆皮,“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手指凉凉的,跟我说‘别怕,烧退了就好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

      “我一直想跟她说谢谢。上辈子没说出口,这辈子——”

      “林飒。”

      洛轻烟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波澜不惊。

      “你在发烧,我给你用了退烧药,做了物理降温。那是我的工作,分内的事,不需要特意道谢。”

      分内的事。

      林飒的手指慢慢松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想说那不是分内的事,没有哪个医生会在急诊室守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球员一整夜,没有哪个医生会用那么轻的声音说“别怕”。但她看着洛轻烟平淡的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急不来。

      能重新坐在这里,能在她面前说话,已经是老天爷给的天大的恩赐了。剩下的,慢慢来。

      “那也得说谢谢。”林飒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这个人比较轴,欠了人情不还,觉都睡不踏实。”

      洛轻烟没接话,低头继续写病历。钢笔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的,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林飒也不在意,晃了晃悬在床边的腿,余光偷偷瞄着洛轻烟写字的样子。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中指微微托着,手腕悬在纸面上方,落笔又快又稳。白大褂的袖口因为她低头的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腕骨上那颗小小的痣,淡淡的褐色,藏在白皙的皮肤下面。

      “药膏一天涂两次,早一次晚一次。”洛轻烟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放在检查床边上,又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注意事项,一并递过去,“冷敷的时候用毛巾包着冰袋,不要直接贴皮肤。训练前做足热身,重点活动膝关节,训练后拉伸放松不能省。”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加练可以,但每四十分钟必须停下来放松膝关节,不能让劳损累积。”

      林飒接过药膏和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打印体下面,还有三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颜色比打印字浅,但一笔一划格外仔细。

      “每日靠墙静蹲三组,每组一分钟,增强股四头肌力量,分担膝关节压力。”

      “训练后采用阶梯式冷敷法,先冰敷十分钟,间隔五分钟再敷十分钟,比单次长时间冷敷效果更好。”

      “若训练中膝关节出现弹响伴疼痛,立即停止并就医,不可强行坚持。”

      字迹清隽工整,和病历本上的潦草判若两人,像是怕她看不清似的,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铅笔的痕迹深深凹进纸面里。

      林飒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几秒,喉头发紧。

      上辈子她一个人在复健室里咬着牙做蹲起的时候,膝盖疼得钻心,连个告诉她该怎么练的人都没有。队里只管你还能不能上场,没人管你疼不疼。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所有的苦都自己咽,所有的疼都自己扛。

      可现在有人用铅笔在注意事项后面,悄悄写了三行字。

      不是正式医嘱,不是分内的事,是额外的、私人的、藏在铅笔痕迹里的叮嘱。

      “洛医生。”林飒把纸折好,小心翼翼放进口袋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谢谢你。”

      这次洛轻烟没有再说“分内的事”。她只是低下头,把病历本合上,钢笔放回笔筒里,白大褂的衣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回去休息吧。”她说。

      林飒跳下检查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洛轻烟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外落在她肩头,白大褂的布料被照得有些透,能隐约看见里面浅灰色薄衫的轮廓。她正低着头翻另一份档案,侧脸安静又专注,像是刚才那三行字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飒弯起嘴角,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消毒水的气味还是有点刺鼻,但林飒觉得脚底下轻快了许多,膝盖的酸胀感似乎都没那么明显了。

      她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运动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硬硬的,带着洛轻烟指尖残留的消毒水味道。

      窗外的蝉鸣拖着长音,整个青训营被笼罩在午后两点的热浪里,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铁丝网上的影子被太阳拉得东倒西歪。远处的宿舍楼传来断断续续的笑闹声,不知道是哪支队伍在庆祝什么。空气里飘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糊味,还有食堂方向隐约飘来的绿豆汤香气。

      林飒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绕到训练场边的那排单杠下面,坐在水泥台阶上,把那张注意事项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打印体的部分她已经逐字逐句记住了——每天冰敷三次,禁止高强度对抗训练,外敷消炎药膏——每一句都带着洛轻烟说“分内的事”时那个平淡疏离的语气。

      可她真正反复看的,是那三行铅笔字。

      “每日靠墙静蹲三组,每组一分钟。”

      “阶梯式冷敷法。”

      “若出现弹响伴疼痛,立即停止。”

      她的指尖沿着字迹划过,铅笔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凹陷,能摸到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打印体是医嘱,是对所有球员通用的模板。这三行字是只给她一个人的,是洛轻烟在病历本上偷偷补上的、藏在职业外壳下面的温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慢慢松开,暖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连指尖都隐隐发烫。

      【宿主情绪波动明显,建议保持心率稳定。】

      系统的提示音冷不丁在脑海里响起,林飒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纸揉皱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话?”她没好气地在心里怼了一句。

      【提示功能无法关闭。另,第一阶段主线任务已生成,请宿主及时查看。】

      “调出来。”

      【第一阶段主线任务:锋芒初露】

      【任务目标:三个月内跻身青训营首发阵容,获得教练组正式认可。】

      【任务奖励:全属性基础值提升20%,解锁进阶技能“弯刀弧线”(角球/任意球精准弧线传中)。】

      【失败惩罚:系统休眠九十天,期间所有增益效果暂停。】

      系统休眠九十天。

      林飒的表情慢慢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三个月,从替补到首发。听起来不难,尤其是她刚在考核赛里踢出了两粒高光进球,教练组不可能没注意到她。但问题在于,她现在的身体底子太差了——速度62,射门58,体能68,这些属性在青训营都只能算中等偏下,更别提她还有右膝陈旧性劳损这颗定时炸弹。

      考核赛的高光,靠的是系统给的临时增幅和两个新技能。巅峰启动速度的临时增幅已经转化成了永久属性,但穿云箭和钟摆过人是技能型的,不能当常规武器用。真正要在排位赛里站稳脚跟,还得靠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把基础属性一点一点堆上去。

      更重要的是,主教练李教练是个老派教练,看人带着有色眼镜,偏爱张茜那种天赋型球员。她一个从末流队伍爬上来的替补,想进首发阵容,光靠几场好球不够,得打出持续性的、碾压级的表现,才能让教练组无话可说。

      而且还有张茜。

      那个女的不可能坐看她爬起来。

      林飒把注意事项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隐隐传来一阵酸胀,不算剧烈,但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插在骨头缝里,偶尔转一下,疼得不厉害,却让人没法忽略。

      洛轻烟说了,三天内禁止高强度对抗。

      那就练别的。

      不做对抗,就练核心。不跑冲刺,就练静蹲。不踢力量射门,就练传球精度。膝盖不能负重,还能练上肢力量。总有办法的。

      林飒走向训练场边的器材室,推开门,一股混着汗水、皮革和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器材架上歪歪扭扭地摞着几颗磨得掉皮的足球,靠墙立着一排标志杆,橡胶底座沾满了干掉的泥巴,角落里扔着几副磨破了掌心的旧手套。替补梯队的器材永远是最旧的、最破的、主力队挑剩下的。

      她捡起一颗掉了皮的足球,在手里颠了颠,目光扫过器材室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训练日程表,边缘都卷起来了,落满了灰。

      条件差怎么了。

      条件差照样能练。

      她把球放在地上,脚尖轻轻一拨,球乖乖地滚出去半米,刚好停在标志杆之间。

      夕阳开始偏西,把半个训练场染成了深金色。

      林飒站在替补队训练区的中圈,周围没有人。队友们有的回宿舍睡觉了,有的溜去食堂蹭剩下的下午点心,有的窝在床上刷手机。没人会在三十几度的大太阳底下自己加练,除非脑子有病。

      她把球踩在脚下,深吸一口气。

      先是靠墙静蹲。找了一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外墙,后背贴上去,膝盖弯成九十度,大腿肌肉瞬间绷紧,能感觉到股四头肌在轻微发颤。她咬着牙数秒,一秒、两秒、三秒,膝盖的酸胀感从髌骨下方蔓延开来,不算疼,但那种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慢慢膨胀,撑得人难受。

      一组一分钟。

      休息三十秒。

      第二组。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粘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第三组。

      大腿在抖,膝盖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刮着骨头。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疼,是洛轻烟写那三行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铅笔头都快摁断了。

      有人愿意多写三行字给她。

      她不能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三组静蹲做完,林飒喘着气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是核心训练,仰卧起坐、平板支撑、俄罗斯转体,器材室里翻出来的旧瑜伽垫铺在草坪上,汗水滴上去很快就蒸发干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影子被拉得老长,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过半块球场。

      行政楼的走廊里,洛轻烟端着一杯重新泡的菊花茶站在窗边。

      窗户正对着训练场,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替补队的训练区。空荡荡的球场上,只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躺在瑜伽垫上做仰卧起坐。起来,躺下,再起来,动作稳定得像是上了发条,每一次起身都伴随着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喘息。

      洛轻烟垂下眼,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菊花还没泡开,花瓣蜷在水面上,打着转。

      她没离开窗户,只是靠在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的把手。那个女孩做了多久了?静蹲三组,核心训练到现在应该快四十分钟了,该歇了。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林飒突然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注意事项,盯着看了几秒,又折好放了回去。她转身走向场边的长椅,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躺回瑜伽垫上。

      洛轻烟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看见林飒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有点皱了,像是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自己写的那三行字,她看进去了。让她四十分钟歇一次,她就真的停下来看一遍。

      洛轻烟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林飒的球员档案,蓝色封皮被翻得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她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基本信息那一页——“综合排名倒数第三”那几个字已经被她用铅笔轻轻划掉了,旁边重新标注了一行字:爆发力出众,射门精度高,赛场阅读能力突出,需重点关注膝关节负荷。

      铅笔写的,和注意事项上那三行字一样的笔迹。

      洛轻烟拿起笔,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自律性强,康复配合度高。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晚风裹着热浪从纱窗里灌进来,办公桌上的档案页被吹得轻轻翻动。

      林飒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青训营的宿舍是四人一间,上下铺,她的床位靠窗。刚推开门,就看见同队的陈淼盘腿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一根老冰棍,旁边扔着半袋化了一半的雪糕。

      “你可算回来了!”陈淼看见她,差点把冰棍戳到鼻子上,伸手指着床头,“下午有人来送东西,说是给你的。我帮你放枕头边上了。”

      林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枕头边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是进口的消肿药膏,外包装上的英文她认不全,但瓶盖上的封口完好,一看就是新的。

      “谁送的?”

      “不知道。”陈淼舔了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我没见到人,隔壁宿舍的老赵带话过来的,说是医疗部的人送来的。”

      医疗部。

      林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跳无端漏了半拍。她走过去拿起瓶子,翻过来一看——瓶底贴着一小截医用胶带,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晚一次,薄涂。”

      是洛轻烟的笔迹。

      和注意事项上那三行字一模一样。

      宿舍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透过纱窗洒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蓝色。走廊那头传来其他宿舍的喧闹声,收音机里放着女足联赛的战报,隔壁有人敲着脸盆喊“谁用完了我的洗发水”,远处食堂方向飘来晚饭的油烟味。

      林飒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个小玻璃瓶,指腹贴在冰凉的瓶身上,脸上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她低下头,怕被陈淼看见自己不对劲的表情,转身把药瓶放在枕头旁边,挨着那副洛轻烟送的护膝。

      陈淼咬了口冰棍,歪着头看她,总觉得林飒从进门开始就不太对劲——进门先看枕头,看了瓶子愣了半天,这会儿嘴角还带上了弧度,藏都藏不住。

      “飒姐,你脸怎么红了?外面晒的?”

      “嗯,晒的。”

      “撒谎,你训练从来不脸红。”陈淼眯起眼睛,冰棍棍子叼在嘴角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老实交代,是不是因为送药膏的人?”

      “吃你的冰棍,少打听。”林飒一把抄起枕头砸过去,被陈淼灵巧地躲开,冰棍差点飞出去。

      “啧啧啧,有情况!”陈淼笑得贼兮兮的,“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个——洛医生?”

      林飒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床头重新摆好。那个棕色的小玻璃瓶被她放在了枕头最里面,挨着墙壁,像是怕被人碰到似的。

      “瞎猜什么。”她说,声音绷得很平。

      陈淼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越烧越旺。她舔干净冰棍上最后一滴甜水,把棍子往垃圾桶里一丢,拖长了声音说:“不过话说回来,飒姐你现在可是咱队里的红人,张茜那边盯你盯得可紧了。”

      “盯我什么?”

      “还能盯什么,盯你怎么又进球了呗。”陈淼翻了个身,从上铺探出脑袋,“今天有人在食堂听见她和跟班说话,说你是‘靠运气蒙进去的’,还说你那脚远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啧,那张茜的脸都快被你气歪了,说起你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筷子都快掰断了。”

      “让她说。”林飒打开柜子拿换洗衣服,语气淡淡的,“场上见真章。”

      陈淼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飒姐,你得小心点。张茜这人吧,我以前跟她踢过几场,下手特别黑,专往膝盖脚踝招呼,裁判还老看不见。你今天在检查室门口不是撞见她了?她肯定记心里了,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林飒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午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张茜。对方刚从体能房出来,浑身是汗,看见她手里拿着药膏,眼神瞬间变得又冷又尖,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哟,又去巴结队医了?”张茜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去,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的几个人听见,“我要是你,就安安分分待在替补席,别老想着靠关系和运气出风头。打肿脸充胖子,早晚摔得难看。”

      林飒没理她,径直走了过去。

      但张茜最后那句话,夹在满不在乎的语调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走着瞧”。

      现在想起来,张茜眼里那个表情,不仅仅是不屑,更多的是不甘。一个从末流队伍里爬出来的替补,抢了她的风头,拿了全场最佳,还在省队考察教练面前露了脸。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注意着就是。”林飒拿着脸盆和毛巾,推开宿舍门往公共浴室走。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几只飞蛾扑在灯泡上,翅膀撞出细碎的声响。楼下食堂的洗碗声稀里哗啦的,隐约能听见谁在唱跑调的流行歌。

      水房的淋浴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热水哗哗地浇下来,膝盖上的擦伤碰到水泛起一阵刺痛。林飒低头看了看右膝——没有任何疤痕,少年人紧致光滑的皮肤,只有今天摔跤蹭出的一点淡红印子,边缘已经结了一层透明的薄痂。她伸手按了按髌骨周围,还是有点酸胀,但比下午刚训练完好多了。

      洛轻烟的指尖按过的位置,现在被热水冲得微微发红。

      她闭上眼睛,热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洛轻烟在病历本上写字的样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腕骨上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痣,还有递药膏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的触感——凉凉的,带着消毒凝胶残留的滑腻感,一触即分。

      林飒猛地睁开眼,把水温调低了半格。

      冷水浇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要失眠了。

      洗完澡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陈淼趴在上铺发出轻微的鼾声,腿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睡姿一如既往地豪放。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刚好落在林飒的枕头上。夜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腥气从纱窗里渗进来,远处训练场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宿舍楼的墙壁上,像一张巨大的、网状的棋盘。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去,躺在凉席上,把洛轻烟送的药膏和护膝放在枕头旁边,手指碰了碰那个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已经被她的手心捂得不那么凉了,瓶底那截医用胶带上的铅笔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晚一次,薄涂。”

      林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月光慢慢挪过窗台,宿舍里的空气又闷又湿,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头,把热风推来推去。走廊尽头传来巡夜教练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过去,又移开了。

      她在心里打开系统面板,调出任务栏,盯着那行“三个月内跻身首发阵容”看了很久。

      三个月。

      她要在三个月之内,把速度、盘带、射门、体能、传球全部提上去。她要在排位赛里打出碾压级的表现,让主教练无话可说。她要光明正大地、凭硬实力挤掉张茜在教练心里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她要站上更高的舞台,让那个人一直看到她。

      林飒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洛轻烟在病历本上写下那三行字时,铅笔深深凹进纸面的痕迹。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训练场上已经有了一个人影。

      替补队训练区的最角落,林飒把球摆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加练。先是慢跑热身,然后是靠墙静蹲,核心训练,传球精度练习。膝盖的酸胀感还在,但比昨天好多了,洛轻烟给的药膏凉丝丝的,像是残留的薄荷一直渗在皮肤底下。

      她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控制着膝盖的受力角度,不敢冒进。洛轻烟说了,每四十分钟必须停下来放松膝关节。她就在手机上设了闹钟,时间一到就歇,喝水拉伸,等膝盖的酸胀感稍微退下去,再继续。

      太阳慢慢升起来,训练场上的人渐渐多了。有路过的主力队员看见林飒一个人在角落加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不是倒数队的林飒吗?”

      “就是她,昨天踢了世界波那个。这么早就来练了?”

      “可能是运气好踢进一个,怕下次踢不进去了呗。”

      林飒充耳不闻,继续练她的传球。

      足球被她一脚一脚地踢向墙面,弹回来,再踢过去,节奏稳定得像是上了发条。每一次触球,她都在感受系统给的巅峰盘带球感——脚尖碰到足球的瞬间,触感格外清晰,仿佛球表面每一处纹理都能感知到,变向的时候重心稳得离谱。这是她上辈子踢了十几年球都没感受过的精度。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训练场边上的铁丝网被晒得发烫,摸上去灼手。食堂方向飘来早饭的味道,有人端着饭盆从林飒旁边走过去,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衣服湿透了,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快到七点的时候,队友们陆陆续续来了。

      陈淼打着哈欠晃进场,手里还捏着半个肉包子,睡眼惺忪地看见林飒已经练了一身汗,差点被包子噎住,瞪大了眼睛说:“飒姐,你不要命了?”

      “我早上四点醒了睡不着,出来活动一下。”林飒接过她递来的水壶,猛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水渍。

      “你这哪叫活动一下,你这是要把自己练死。”陈淼翻了个白眼,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怪不得洛医生对你另眼相看,你这股不要命的劲儿,换谁都得多看两眼。”

      林飒差点被水呛到,咳了两声,把水壶塞回陈淼怀里。

      “别瞎说。”

      “行行行,我不瞎说。”陈淼嚼着包子,冲她挤了挤眼睛,“反正今天排位赛第一场,你好好表现就行。我听说对面是主力二队,实力比咱们高两档都不止。”

      林飒拧上水壶的盖子,看了一眼训练场对面。

      主力队的训练区那边,张茜正带着一队做热身,穿着崭新的训练服,动作舒展有力。她旁边的几个队友有说有笑的,脚下的足球传来传去,节奏又快又流畅。

      差距确实大。

      但大得过她上辈子在职业联赛里遇到的那些国家队后卫吗?

      林飒收回目光,把水壶放在场边,重新跑回训练区。

      上午十点整,青训营内部的排位赛赛程正式公布,贴在公告栏上。替补梯队交叉对阵主力梯队,赛制采用单循环积分,最终排名决定下阶段训练资源的分配。

      林飒站在公告栏前,目光从密密麻麻的赛程表上扫过。

      明天下午三点,替补队对阵主力二队。

      她的第一场排位赛。

      周围挤满了看赛程的球员,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已经在盘算输了以后怎么跟家里交代。林飒转过身,刚要走,余光扫到了公告栏旁边的走廊拐角。

      洛轻烟正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的衣襟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动。她也看到了赛程表,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在林飒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条走廊撞在一起。

      林飒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会赢”。

      洛轻烟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只是转身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遮住了她微微抿起的嘴角。

      林飒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当当的。她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着任务栏上那行“三个月内跻身首发阵容”,深吸一口气。

      明天。

      从明天开始,她要把“林飒”这个名字,从倒数第三的替补,一步步钉进青训营首发名单里。

      她转了个身,大步走向训练场,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利落的声响。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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