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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港 戚 ...


  •   戚澜骁从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上跳下来,运动鞋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仰头看了一眼老小区那扇爬满枯藤的铁门——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褪成铁锈色,攀在生锈的铁栅栏上,被秋风吹得簌簌响。她在海上跑了十二年,住过数不清的港口宿舍和船舱,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她产生过“这是家”的念头。但此刻站在这扇铁门前,她忽然觉得这个破旧的老小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港口都更像家。

      “戚船,这箱子放哪?”大副老赵扛着一个大号纸箱从车上下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纸箱侧面用记号笔写着“航海日志·小心轻放”。

      “先放楼下,一会儿我自己搬上去。”戚澜骁走过去想接过箱子。她扛惯了船上几十公斤的缆绳,这点重量不在话下。

      “得了吧,你胳膊上周刚扭过,上次加固缆绳的时候硬拉了三根——”老赵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他看见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人从小区铁门里走出来,长发低扎在脑后,气质和这个堆满纸箱的搬家现场格格不入。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深秋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明明面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那种在法庭上盯了被告十几年的检察官特有的审视感,让人本能地站直了身体。

      老赵话音卡在嗓子眼里,看看温疏辞,又看看戚澜骁。他早就猜到戚船往检察院跑得那么勤肯定不单是为了案子。但亲眼看到这个清冷优雅的女检察官从老小区里走出来、径直走向他们戚船身边、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袋沉甸甸的厨房用具——这种冲击力比任何八卦都更直观。他认识戚澜骁三年,从没见过任何人能从她手里接过东西。在船上她是船长,缆绳自己扛,海图自己搬,从来不会让别人替她拿东西。但这个女人接过那袋东西的时候,戚澜骁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甚至手指还下意识地往后让了半寸让她拿得更顺手。

      “澜骁,这位是?”温疏辞站在戚澜骁身边,目光从老赵身上扫过,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船上的大副,老赵。帮我搬东西过来。”戚澜骁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看着温疏辞,“你不是说下午才回来?”

      “上午的庭提前结束了。”温疏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秋风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法条,“看到搬家公司的车停在门口,就下来看看。你别让人家一个人搬,你的腰——”

      “我腰没事。”戚澜骁打断她,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上周是谁在码头加固缆绳,回来贴了两天膏药?”温疏辞的语气平平淡淡,没带任何责备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让旁边的老赵倒吸一口凉气——他在船上跟戚澜骁吵过无数次架,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能用一句话就让他们戚船闭嘴。戚澜骁确实闭嘴了,只是低头摸了摸鼻子,闷声笑了。

      温疏辞转向老赵,微微颔首:“辛苦您帮忙,喝杯水再走吧。楼上煮了茶。”

      “不辛苦不辛苦!”老赵赶紧摆手,笑容咧到耳根,“戚船在船上照顾我们,来这儿有温检照顾她,我们全船人都放心!”

      戚澜骁瞪了他一眼,但老赵已经转身往货车方向溜了,背影写满了“我回去一定要跟二副他们分享这个惊天大八卦”。温疏辞看着老赵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弯腰拎起地上一袋厨房用品,转身往单元楼走。

      “走吧。还有好几趟。”

      戚澜骁连忙扛起一个纸箱追上去,走在温疏辞身后半步。她的目光落在温疏辞的后脑勺上——几缕碎发被秋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发尾蹭在风衣领口的边缘。她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来老小区,也是这样走在温疏辞身后。那时候她手里抱着的是一摞教辅资料,心里装的是不敢说出口的小心思。现在她手里抱着的是自己全部家当,心里装的是同一个人——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走在同一条回家的路上了。

      三零二的门开着,玄关地上多了一双新的棉拖鞋,深蓝色,和她那双并排放在一起。她那双是温疏辞之前买的,鞋底已经穿软了;新的这双是温疏辞昨晚拿出来的,放在老位置,鞋尖朝外。戚澜骁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并排放在同一个鞋柜里。就像她们以后的日子,并排放在同一个家里。

      她把纸箱搬进客厅,发现温疏辞已经提前挪好了空间。沙发旁边腾出了一片空地,书架清空了最下面两层,书房里那张她坐了十二年的旧书桌旁边又加了一张新椅子。不是随便拉过来的折叠椅,是一张和旧椅子同款同色的藤编椅,坐垫上铺了一层浅灰色的软垫,和温疏辞自己那张椅子的软垫是同一个颜色。阳台的晾衣架上多了一排空衣架,阳台柜子里腾出了半格抽屉,连浴室里都多了一套新毛巾。

      戚澜骁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怀里的纸箱还抱在胸前,纸箱边缘被她手指捏得微微凹陷。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小小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不是她借住的地方,是她的家。在她搬进来之前,温疏辞已经替她把所有位置都安排好了,从书架的格子到浴室的毛巾,从阳台的衣架到玄关的拖鞋。

      “发什么呆?”温疏辞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水壶,“你那箱书放书房,航海日志放书架下面两层。衣柜给你空出来了,在卧室右手边。”

      戚澜骁把纸箱放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温疏辞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打开燃气灶,动作从容得像在说她昨晚看了一份卷宗。

      “昨天不是加班到九点?”

      “回来之后。”温疏辞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往茶壶里拨了几片茶叶,头也不抬,“拖鞋是前天买的,毛巾是上周买的。你那把新藤椅是上上周订的,昨天刚送到。”

      戚澜骁没有说“谢谢”——她知道温疏辞不需要这两个字。她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人系着围裙给她泡茶。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戚澜骁觉得自己的行李还没有搬完,但她的归航已经靠岸了。

      茶泡好了,两人继续搬剩下的东西。温疏辞坚持要帮忙,拎着几个轻便的袋子上上下下好几趟,每次回来还要检查戚澜骁有没有逞强搬太重的东西。搬最后一箱书的时候,纸箱边缘蹭破了戚澜骁手腕上那道旧疤——是多年前跑船时被缆绳刮的,缝了八针,已经长成了一道浅白色的线,平时不疼,但蹭破了皮还是会渗点血。

      戚澜骁根本没注意。温疏辞注意到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拿起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在戚澜骁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停了片刻。然后她转身去拿了医药箱,从里面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旧疤上面。贴完之后她的指尖在创可贴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贴牢了。

      “旧疤。”戚澜骁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肤色的小方块,“早就不疼了。”

      “不疼也要贴。破了皮就是破了皮,不存在‘不疼就不用贴’的道理。感染了怎么办?”温疏辞把医药箱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平时说教时的认真,但戚澜骁看见她把剩下的创可贴放进了围裙口袋里——方便下次随手拿。她想起在船上,每次被缆绳刮伤,大副最多扔瓶碘伏过来。从来没有人会在她旧疤上贴创可贴,更没有人会把创可贴放在围裙口袋里随时准备着。

      戚澜骁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创可贴,又看看温疏辞围裙口袋里露出的创可贴包装边角。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继续搬箱子。但她知道,以后每一次受伤,都会有人帮她贴创可贴了。

      所有行李都搬完之后,客厅里堆着七八个纸箱。戚澜骁蹲在地上开始拆箱整理,温疏辞坐在沙发上帮她归类。航海日志放书架下面两层,海图放书房抽屉,衣物放卧室衣柜。两个人一个拆一个放,配合默契,不需要多说话。

      戚澜骁拆到铁盒子那个箱子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那个铁盒子她用了很多年,边角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里面装着她的照片、罗盘、草稿纸和航海日志。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毕业照、录取通知书复印件、Q版温疏辞的草稿纸、远帆号的首航照片。

      “这个是?”温疏辞拿起那张Q版草稿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旁边那行字——“温老师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老师。等我长大了,我要娶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在“娶她”两个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十六岁画的。画得有点丑。”戚澜骁蹲在茶几边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伸手想把草稿纸拿回来。

      温疏辞微微抬手避开了她的抢夺,又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还写过这种东西。”语气不像嫌弃,也不像调侃。像是在翻一本等了很久的书,终于翻到了最想看的那一页。她把草稿纸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用笔筒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跑。

      整理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戚澜骁从箱底翻出一条灰色羊绒围巾,标签还没拆。她拎起来看了看,愣了一下——这是去年冬天船队发的,她随手塞在箱子里忘了。去年冬天她还在跑远洋,在印度洋上过的年,没用上这条围巾。

      “这条围巾可以放玄关柜子里,早上出门顺手拿。冬天快到了。”她把围巾叠好放在一边。

      温疏辞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戚澜骁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脖颈皮肤。“你冬天出海戴围巾吗?”

      “不怎么戴,嫌碍事。船上干活不方便。”

      “以后在近海船队,不用天天上甲板了。”温疏辞把围巾拿过来,叠得更整齐些,放进玄关柜子里,“早上骑车过来冷,戴上。脖子冻久了容易感冒。”

      “骑车过来?我就住这儿,骑什么车。”戚澜骁蹲在地上继续翻箱子,随口应了一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停住手上的动作,慢慢抬起头。温疏辞靠在玄关柜子边上,正低头看着柜子里那条围巾,耳尖有点红。

      “嗯。所以这条围巾放这儿,你用。”她把柜门关上,转身往厨房走,步伐依旧从容,但经过戚澜骁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晚上想吃什么?搬家第一天,多做几个菜。”

      戚澜骁蹲在纸箱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掏出手机想给老赵发条消息让他回船上别乱八卦,然后看到老赵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戚船,温检看你的眼神,跟你看雷达屏幕一样——全程锁定,一秒都没移开过。”

      戚澜骁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闭嘴。”然后又打了两个字:“谢了。”老赵秒回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夕阳西沉的时候,所有行李终于整理完毕。戚澜骁的航海日志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下面两层,和温疏辞的法律典籍并排而立。深蓝色的航海日志封面挨着烫金的法律工具书书脊,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终于找到了对方。她的海图卷起来放在书房抽屉里,衣服挂在卧室衣柜右半边,左半边是温疏辞的衬衫和风衣。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温疏辞的眼镜盒并排。阳台上新添了一盆薄荷,和那盆换了新盆的绿萝挨在一起。玄关的鞋柜里,两双同款深蓝色拖鞋并排放在一起。

      晚饭是四菜一汤,温疏辞掌勺,戚澜骁打下手。葱油饼这次是戚澜骁做的,温疏辞站在旁边观摩。上次温疏辞自己做的版本边缘有点焦,戚澜骁说是火候问题。今天她特意放慢了动作让温疏辞看清楚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转小火。温疏辞看得很认真,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又记了新的一页,字迹工整,步骤分条列出,每一步旁边都标了时间。

      晚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夜的风比前几天更凉了些,戚澜骁拿了条毯子搭在温疏辞膝盖上,和上次在船上一样。两个人隔着藤椅扶手的距离,各自端着茶杯,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

      “温老师。”戚澜骁忽然开口。

      “嗯?”

      “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温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经过戚澜骁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和拍开一份证据不足的卷宗时一样轻。但嘴角有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冰。

      “你说呢。”

      戚澜骁靠在藤椅上摸着自己被拍过的额头,看着温疏辞走进书房的背影。书房里的灯亮了,和阳台上的暖光交织在一起。她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凉茶,站起来把茶杯放进厨房水槽。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温疏辞正坐在她那张新藤椅上,戴着细框眼镜翻一份材料。她的旧书桌右边多出了一半空间,上面摆着戚澜骁的航海日志和最常用的几份海图。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的东西上,分不清哪里是温疏辞的领地,哪里是戚澜骁的。她们共用同一个书房、同一张旧书桌、同一盏台灯。像并肩作战的战友,也像过日子的人。

      戚澜骁走进书房,在温疏辞旁边坐下,翻开一本航海日志摊在桌上。温疏辞头也没抬,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出更多桌面空间。戚澜骁拿起笔,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今日归港。以后都在。”写完她侧头看了温疏辞一眼,发现温疏辞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各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戚澜骁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疏辞的头。很轻,像怕压到她,只是额角抵在她肩头,头发蹭着她的毛衣领口。戚澜骁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闻到温疏辞发间淡淡的雪松香,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书房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个人安静交错的呼吸。

      窗外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江面上的汽笛声又响了,闷闷的,像潮汐的呼吸。这个城市有千万盏灯火,有一盏在这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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