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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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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融不开两人之间的僵持。
宋云舒走到上首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热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稍稍缓了缓寒意。瓷杯细腻的触感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她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姜烬宸,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客套:“王爷说能护住本宫与太子,不知打算如何护?”
既已决定谈判,便不必绕弯子。她要知道姜烬宸的筹码,也要知道她的价码。
姜烬宸没坐,就那么随意地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蟒袍上还沾着雪沫,在暖融融的殿里慢慢化开,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挑了挑眉,反问道:“皇嫂觉得,现在局势有多险?”
她倒要看看,这位皇后娘娘,对局势的判断有多准。
“陛下暴毙,死因不明,容妃把持乾清宫,扣着遗诏,又调禁军入宫,显然是想扶持二皇子继位。”宋云舒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京中兵权不在本宫手里,文官集团虽有宋家牵头,却远水救不了近火。太后深居慈宁宫,态度不明。稍有不慎,太子便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她分析得透彻,半点没自欺欺人,也没有半分示弱。
姜烬宸眼底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不枉她记了她这么多年。这女人的脑子,从来都比宫里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妃嫔清楚得多。寻常后妃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孤注一掷,只有她,还能冷静地拆解局势。
“还有一点,皇嫂没说。”姜烬宸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九门提督是容妃的人,禁军统领是陛下旧部,只认遗诏不认人。一旦容妃拿出所谓的‘遗诏’,禁军就会替她清场。到时候别说太子继位,你们母子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宫,都是未知数。”
宋云舒握着茶杯的指尖微紧。
这一点她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愿往最坏处想。可姜烬宸直接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到了她面前,毫不留情。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着对方:“那王爷的筹码呢?王爷总不会空口白牙,就想让本宫信你。”
“城外三万先锋营,是本王一手带出来的兵,只听本王号令。”姜烬宸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本王已经传令下去,今日天亮前,先锋营便会接管九门。京畿卫戍的三个参将,有两个是本王的旧部。容妃那三千禁军,不够看的。”
宋云舒心里一震。
她知道姜烬宸兵权重,却没想到她在京中布得这么深。连京畿卫戍都有她的人,看来这位宸王,早就不是单纯的边关将领了。她的野心,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也是。能在皇帝的猜忌下守住兵权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个只懂打仗的莽夫。
“王爷手握重兵,想要什么?”宋云舒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辅佐太子登基,王爷便是辅政王,总揽朝政,权倾朝野。这还不够?”
历朝历代,辅政王都是臣子能达到的顶峰。她不信姜烬宸会不心动。
可姜烬宸却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尾弯起来,冲淡了身上的冷冽煞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散漫不羁,像淬了冰的烈酒,灼人又危险。
“权倾朝野?”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本王想要权,早在边关就自立为王了,何必回这京城的牢笼里来。”
宋云舒皱起眉。
不是为了权?那是为了什么?
她心里隐隐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却又立刻被自己压了下去。不可能。她们是姑嫂,是君臣,隔着天家体面,隔着伦理纲常。姜烬宸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
“那王爷想要什么?”她压下心底的异样,沉声问道。
姜烬宸没立刻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宋云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晃啊晃,映得她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明暗不定,藏着翻涌的情绪,像深海里的暗流,看着平静,实则能吞噬一切。
“十年前,腊月,御花园的梅林里。”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哑,“有个被罚跪的小皇子,冻得快晕过去了。有个刚入宫的妃嫔,路过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暖炉,还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了半刻钟的雪。”
宋云舒猛地愣住。
十年前……
她刚入宫,封了云嫔,那时候皇帝还待她不错。那年雪下得极大,她去给太后请安,路过梅林,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皇子服,脸都冻紫了。宫里的人踩低捧高,见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连口热水都没人送。
她一时心软,把随身的暖炉给了那孩子,又怕他被路过的太监刁难,站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直到管事嬷嬷来带人走。
她早就忘了这件事,也忘了那孩子长什么样,只当是举手之劳。深宫岁月,她做过的善事不少,从没想过要回报。
“那是你?”她下意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被罚跪的是位皇子。毕竟那孩子穿着皇子服,眉眼也英气,她从未往女子身上想过。
“不然皇嫂以为,本王为何会记着这么件小事。”姜烬宸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时候本王才八岁,因为弄坏了先帝的墨宝,被罚跪三个时辰。宫里的人都踩低捧高,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只有你,蹲下来跟我说,雪大,别冻坏了身子。”
她那时候冻得意识都模糊了,只看见一片月白色的裙摆停在面前。一只温软的手递过来一个暖炉,带着淡淡的梅香。她抬头,看见一张温柔的脸,眉眼弯弯,像雪地里开的花。
那是她灰暗的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她知道她是新封的云嫔,是她的皇嫂。再后来她封了妃,又封了后,生了太子,稳居中宫,越来越端庄,越来越疏离。她去了边关,一年回不了一次京,可每次回来,都要想方设法远远看她一眼。
她受容妃刁难,她就暗中给容妃使绊子,让容妃宫里的银钱短缺,让容妃父亲的奏折屡屡被驳回;太子生病,她连夜派人送边关的雪莲与虫草进宫,假托是贡品送入宣宁宫;宋家在朝堂上被弹劾,她就动动手脚,让那些弹劾的奏折石沉大海,让弹劾的官员莫名其妙丢了官。
她做了十年的无名好人,她一点都不知道。
宋云舒心里乱了几分。
她从没想过,当年随手的一件小事,会被这位宸王记这么多年。更没想过,这位杀伐果断、人人畏惧的王爷,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
她不敢往下想。
“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宋云舒别开眼,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语气重新恢复了清冷,“若是王爷因为这件事想帮本宫,本宫心领了。只是姑嫂有别,不敢劳烦王爷。”
她刻意加重了“姑嫂有别”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姜烬宸,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举手之劳?”姜烬宸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看自己。她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压抑的偏执,“宋云舒,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就为了一个暖炉,本王要拿十万大军陪你赌?”
她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与椅背之间。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清冽又干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暖炉是引子,你才是执念。
“本王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辅政王,也不是什么万里江山。”她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灼伤,一字一顿道,“江山随手可取,可你,只有一个。”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在宋云舒脑子里炸开。
她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错愕,连耳尖都泛起了浅粉。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偏执,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像被打乱的鼓点,咚咚地撞着胸腔。
“你……你放肆!”她抬手就想推开她,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我是你皇嫂!是当朝皇后!姜烬宸,你疯了!”
这太荒唐了。
姑嫂禁忌,天家体面,她守了十年的规矩,守了十年的清誉,怎么能被人这么轻贱。更何况,她们都是女子。
姜烬宸没躲,任由她推在自己胸口。她的力道很轻,像小猫挠痒似的。她反而笑得更甚,带着几分疯劲:“是,我疯了。从十年前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疯了。”
“姜烬珩占着皇后的位置十年,给过你什么?只有数不清的暗算,还有独守空房的冷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气息扫过她的耳畔,“跟着我,我护你和太子一世安稳,没人敢动你们分毫。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闭嘴!”宋云舒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都白了几分,“一派胡言!本宫是先帝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守的是规矩,守的是名分!你这般大逆不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她守了十年的底线,被人这么轻易地戳破,还摆到台面上来说,让她又惊又怒。
“天打雷劈?”姜烬宸嗤笑一声,丝毫不在意,“本王在边关杀了那么多人,真要遭天谴,早就遭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比起天打雷劈,本王更怕错过你。”
宋云舒偏头躲开她的触碰,眼神冷得像冰:“王爷再这般胡言乱语,本宫便不客气了。”
“不客气?”姜烬宸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皇嫂想怎么不客气?叫人把本王抓起来?还是去太后那里告本王一状?”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给了她些许喘息的空间,语气却依旧强势:“宋云舒,我没跟你开玩笑。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合作,我保太子稳坐皇位,保你平安无事。要么,你就等着容妃把你们母子打入冷宫,到时候你就算想求我,都来不及了。”
宋云舒紧紧抿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姜烬宸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局势,容妃步步紧逼,她手里无兵无权,除了依仗姜烬宸,似乎没有别的路可走。可这条路,是踩着伦理纲常走的,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守了十年的清誉,守了十年的规矩,难道就要这么破了吗?
“王爷就不怕本宫答应了,转头就反水?”她抬眼,带着几分试探,“等太子坐稳了皇位,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个功高震主的皇姑。”
“那我也认了。”姜烬宸说得坦然,眼底却带着自信,“至少在那之前,我能护着你们母子。而且……”她笑了笑,语气笃定,“你不会反水的。你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宋云舒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不懂这位宸王。说她野心大吧,她好像对皇位没那么大兴趣;说她疯吧,她又把局势看得比谁都透。她的执念来得毫无道理,却又重得吓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春风的声音:“娘娘,慈宁宫来人了,太后请您和宸王过去一趟。”
宋云舒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台阶下。她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姜烬宸道:“太后召见,王爷同去吧。”
她现在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姜烬宸点了点头,没再逼她。她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不好,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往慈宁宫去。雪已经小了些,宫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一路无话,只有风声掠过宫墙的呜咽声。
宋云舒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灼热,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一张网,慢慢向她收拢。
她心里乱得厉害,却只能强装镇定。
到了慈宁宫,太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佛珠,脸色看不出悲喜。见他们进来,太后抬了抬眼,缓缓道:“都来了。坐吧。”
宋云舒先行礼问安,姜烬宸也跟着行了礼,两人依次坐下。
“皇帝走得突然,宫里乱,哀家知道你们心里都有数。”太后慢悠悠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太子年幼,撑不起朝局。二皇子虽说大一岁,却也没经过事。这江山,总得有个能扛事的人顶着。”
宋云舒心里一动,听出了太后的意思。
说到底,姜烬宸是太后亲生的小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自然更偏向自己的孩子。让姜烬宸出来主事,既稳住了局势,又给了她权力,还没直接废了太子,两边都不得罪。
“母后的意思是?”姜烬宸开口,语气恭敬了几分,却也不卑不亢。
太后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深意:“哀家的意思,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太子年纪太小,登基了也处理不了朝政。依哀家看,先由你暂摄国政,总揽军政大事,等先帝丧期过了,太子也大些了,再行登基大典。”
宋云舒垂着眼,心里了然。
太后这是在和稀泥,也是在保姜烬宸。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至少太子的名分还在,只要人安全,就还有转机。
“儿臣遵旨。”姜烬宸立刻应声,没有半分推辞。
太后又看向宋云舒:“皇后觉得呢?”
“太后思虑周全,臣妾没有异议。”宋云舒微微俯身,姿态恭顺。她现在没有反对的资格,太后的决定,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你能想通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是个懂事的,这些年委屈你了。放心,有哀家在,有宸王在,没人能动你和太子。”
“谢太后。”宋云舒低声道谢。
又说了几句关于丧仪的事,太后便让他们退下了。出了慈宁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都点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积雪,倒有了几分暖意。
“皇嫂也听见了,太后都发话了。”姜烬宸走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现在,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王爷摄政,是为了朝廷,为了江山。”宋云舒淡淡道,“本宫替太子谢过王爷。至于其他的,王爷不必再提。本宫只当没听见。”
她还是不肯松口。
姜烬宸也不恼,笑了笑:“没关系,日子还长。本王等得起。”
她有的是耐心。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她要的不是她一时的妥协,是她心甘情愿地站在自己身边。
走到宣宁宫门口,宋云舒停下脚步,转身对她道:“王爷留步吧。夜深了,王爷也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议事。”
“好。”姜烬宸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叮嘱,“晚上关好宫门,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告诉本王。容妃不会善罢甘休的,别大意。”
“本宫知道了。”宋云舒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宫门。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姜烬宸才收回目光。身后的副将林策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我们真的要帮太子?就这么放过容妃?”
“急什么。”姜烬宸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宣宁宫的匾额,语气冷淡,“容妃蹦跶不了几天了。先让她多活几天,正好给皇后找点事做,省得她天天想着守规矩。”
林策嘴角抽了抽,心里腹诽:合着您就是为了给皇后刷存在感,才留着容妃的?人家容妃要是知道自己就是个工具人,怕是得气吐血。
“传令下去,盯紧容妃和吏部尚书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姜烬宸吩咐道,“还有,宣宁宫的守卫再加一倍,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林策应声,心里却明白,这哪里是守宣宁宫,分明是把皇后娘娘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姜烬宸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宣宁宫里,宋云舒回到暖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出神。冬雪端了安神汤进来,轻声道:“娘娘,喝碗汤歇歇吧。今天折腾一天了。”
宋云舒接过汤碗,却没喝,指尖摩挲着碗沿,轻声问:“你说,宸王她……到底想做什么?”
冬雪愣了一下,低声道:“奴婢觉得,宸王对娘娘……好像和旁人不一样。”
她不敢说太直白,可今天在乾清宫,宸王看娘娘的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那哪里是看皇嫂的眼神,分明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宋云舒没说话。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不敢信,也不愿信。
姑嫂禁忌,天家体面,她是先帝的皇后,是太子的母亲,她不能走错一步。
可今天姜烬宸说的话,却像种子一样落在她心里,扎得她心慌。十年的深宫生活,她早就看透了帝王凉薄,看透了人心险恶。她守着规矩,守着名分,换来的不过是步步惊心,处处提防。
如果……如果真的有个人,能护着她和太子,不用她再处处算计,不用她再小心翼翼……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
她放下汤碗,站起身:“去看看太子。”
不管怎么样,先护住太子再说。其他的,她不想,也不能想。
偏殿里,太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宋云舒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眼神柔和了下来。
这是她的命。
为了凛儿,她什么都能忍。哪怕与虎谋皮,哪怕受人非议,她都不在乎。
只是她不知道,这只虎,盯上的从来都不是江山,而是她。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一场席卷整个皇宫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