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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通州截杀,血染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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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的清晨被一层薄雾裹着,像有人在天与地之间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朱靖珩从客栈二楼的窗户往外看,街上的行人还少,早点铺子刚支起炉灶,炊烟混进雾里,把整条街都熏出一股焦香的葱花味。她深吸一口气,将这股人间烟火气吸进肺里,然后关上窗,开始绑腿上的绑带。
今天要回应天。周毅和他的三个老兵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徐妙云比她起得更早,已经把行装收拾妥帖,连朱靖珩的短刀都替她用磨刀石重新打了一遍刃。她坐在桌边,将昨晚收到的最后一条情报摊开在桌面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是秦王府内线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朱樉昨夜密召死士头领,人数三十,携弩机,出城方向东南。
东南,是通州到京城的必经之路。
“三十个死士,加上弩机。”朱靖珩把纸条折好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我预估的多十个。看来二哥这次下了血本。”
弩机是军械,民间严禁持有,私藏军械在大明律里是重罪。朱樉能动用弩机来截杀,说明他已经不在乎后果了——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有人给他兜底。朱靖珩想起昨天徐妙云说的那句话:韩文入宫面圣,出来时脸色不错。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怎么都像是一盘棋。
“绕路来得及吗?”徐妙云问。
“来不及。周毅今早已经出了通州城门,如果我们不接应,他和三个老兵正面对上三十个弩机手,撑不过一盏茶。”朱靖珩站起身,把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杆可以拆成两截的银枪——枪杆是白蜡木的,枪头包在油布里,是徐妙云从徐家武库里挑的。她将枪杆接上,拧紧接口的铁箍,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徐妙云把那本京官人脉账塞进包袱最深处,抬头看着她。她问的不是“我们该怎么办”——她知道朱靖珩已经有计划了。她问的是“你有什么打算”,是想知道自己能在这个计划里做什么。
朱靖珩把枪放在桌上,蘸着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通州到京城有三条路。官道最好走,但朱樉的人肯定在那里埋伏,三十人分两组,前后夹击,弩机交叉射界,这是标准的路卡战术,他们虽然不一定受过正规训练,但弩机这东西不需要多高的武艺,只要排好阵型轮流放箭,神仙也冲不过去。”
她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圈,代表伏击点。
“第二条路是绕杨柳渡,多走四十里,但朱樉的人也可能在那里布置第二道防线。他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点上。”
“那我们走沼泽?”徐妙云问。
“不走沼泽。”朱靖珩在线的下方画了一条更细的虚线,“沼泽不适合周毅他们——边军不善水,在沼泽地里打起来他们展不开。我们走这条路。”她的手指点在沼泽与官道之间的一片区域,“芦苇荡。有一片干涸了大半的苇塘,芦苇有半人高,地形复杂,适合小股精锐打伏击。弩机在芦苇荡里没什么用——视线被挡,射程优势发挥不出来,三箭射不中人,就得换刀。”
“我们的人加上周毅他们,一共七个。”徐妙云说,“对方三十个。”
“七个够了。”朱靖珩擦掉桌上的水渍,眼神冷而锐利,“三十个没上过战场的死士,跟三十个北元骑兵比起来,差远了。我当年八百轻骑敢冲北元大营,今天七个打三十个,绰绰有余。”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狂妄,是笃定。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对敌我实力判断精确到毫厘的人才会有的笃定。徐妙云看着她的侧脸,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的眉骨上,给那道本就锋利的线条又添了一分冷硬。
这就是那个十岁能开三石弓、十五岁敢率八百轻骑火烧敌营的昭宁公主。不是在朝堂上被人构陷的阶下囚,不是在别院里跟她一起研墨吃糖的姑娘,是真正的统帅。
“我需要我做什么?”徐妙云问。
朱靖珩转过头看她,冷硬的眼神在触到她的目光时软了几分:“你骑红枣,带着周毅的三个老兵走芦苇荡东侧,绕过苇塘到官道尽头的高坡上等我。如果我那边的动静传过去,你就让老兵在坡上点三堆狼烟——附近可能有巡边的卫所,看见狼烟会派兵过来。”
“你呢?”
“我和周毅走正面。把他们引到芦苇荡里,再一个个解决。”朱靖珩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两个小竹筒递给她,“这是信号烟火,万一你那边遇到麻烦,拉这个,我能看见。”
徐妙云接过竹筒收进袖中,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把朱靖珩的衣领整了整。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了许多年——指尖翻过领口,把折叠处抚平,再轻轻按一下衣领的边角,确保不会妨碍她挥枪时的肩部发力。
“记住你昨晚说的话。”徐妙云收回手,抬眸看着她,眼瞳里映着晨光和朱靖珩的倒影,“我们一起赢。”
“嗯。”朱靖珩握住银枪,推开门,晨光涌进来,把她整个身影镀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两人牵了马从客栈后门出来,沿着小巷绕到城门口。周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换了身车夫的破旧棉袄,扛着根扁担,扁担两头挑着空箩筐,扮成进城卖菜的农户。三个老兵扮成脚夫,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朱靖珩过来,一个个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来时腰杆已经挺得笔直。
“殿下。”周毅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朱靖珩手里的银枪,瞳孔微微一缩,“有埋伏?”
“三十个弩机手,你怕不怕?”朱靖珩翻身上马,把银枪横在鞍前。
周毅咧开嘴笑了。他脸上有一道从宣府带回来的刀疤,笑起来疤痕扯着眼角,有点狰狞,但眼神里全是老兵痞子的混不吝:“三十个?末将当年跟着殿下冲北元大营的时候,对面少说三百个骑兵。三十个,不够分。”
朱靖珩嘴角微微一勾。这个副将的性格,和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粗中有细,嘴上大大咧咧,打起仗来比谁都精明。她简单把芦苇荡的地形和战术安排说了一遍。周毅听完,收起嬉皮笑脸,点了下头,转身跟三个老兵交代了几句。老兵们没有废话,只是各自检查了藏在身上的短刀和匕首,跟着徐妙云的红枣马走了。
两拨人分头行动,很快就被晨雾吞没。
芦苇荡在通州城西南十五里处,占地约有百来亩,原本是一片水塘,这两年干旱,水位退了,露出大片淤泥和枯死的芦苇。新长出来的芦苇还没到收割的季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高的能没过人头。晨雾在芦苇荡里还没散干净,白茫茫地浮在芦苇穗子上,三丈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朱靖珩牵着踏雪,弯腰钻进芦苇丛。脚下是半干不干的淤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腐草和水生植物的腥气,偶尔有野鸭子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雾里。她选了芦苇最密的一段作为伏击点——这里是从官道拐进来的小路唯一能通往芦苇荡深处的入口,两边的芦苇密得像两道墙,中间只有一条三尺宽的泥路。
“周毅,你带着老赵埋伏在左边芦苇丛里,等他们进来三分之一再动手。”她压低声音,用枪杆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伏击图,“先把走在最后的弩机手解决掉——他们有弩机,远距离是威胁,贴身近战就是废铁。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重新装填。”
“末将明白。”周毅拔出藏在扁担里的雁翎刀,刀刃上抹了一层锅底灰,暗沉沉的没有反光,是老兵的讲究——战场上刀光一闪,就等于告诉敌人你在哪里。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稳,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节奏,越是临战,越稳得住。
朱靖珩独自走到芦苇荡深处最窄的一段,将银枪插在脚边的泥里,背靠着一丛枯死的老芦苇,闭上眼,开始调节呼吸。
星际作战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怎么开枪、怎么驾驶机甲,而是在任何时候都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情绪。紧张会让人反应过度,愤怒会让人判断失误,恐惧会让人犹豫不决——这些情绪在战场上都是致命的。她把所有杂念都清空,脑子里只留下地形图、敌人的行进路线、弩机的射程和装填时间、以及她这一仗要达成的战术目标。
不是全歼,是打散。
三十个人的伏击队伍,在芦苇荡这种陌生地形里被打散之后,很难重新组织起来。她不需要杀光所有人,只需要让朱樉的人知道,在这片芦苇荡里,猎人是谁。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远处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和马具摩擦的声响。
朱靖珩睁开眼,眼底的锋芒像刀锋出鞘。
来了。
马蹄声在芦苇荡外围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人的脚步声,踩在淤泥上,稀稀落落的,还有人的低语声和弩机扳机被拉开时发出的吱呀声。朱靖珩竖起耳朵,从脚步声中判断对方的人数、间距和队形。
不是标准的战术队形。脚步太密,间距不均匀,有人走得太快,有人落在后面,弩机手和刀手混在一起。这不是一支受过正规训练的伏击队伍,只是一群亡命徒。更麻烦的反而是他们手里的弩机——有十多个人持弩,在这种狭窄地形里,只要有三个人同时放箭,闪避空间就非常有限。
第一批弩机手已经进了芦苇荡,他们的身影在雾气和芦苇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朱靖珩微微侧身,把自己完全藏进芦苇丛中,右手握住了银枪的枪杆。枪杆上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握在手里冰凉而踏实。
弩机手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弩机拨开面前的芦苇,嘴里骂骂咧咧。有个尖嗓门的在抱怨:“这鬼地方能藏人?姓周的脑子抽了才会走这条路。”
“少废话,看仔细点。”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呵斥道,“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昭宁公主可能也在,别大意。”
朱靖珩无声地弯起嘴角。原来朱樉还没蠢到家,知道她可能会亲自来接。
尖嗓门又嘀咕了几句,继续往前走。他的弩机端在胸前,弩臂上已经搭好了箭,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可以击发。他走到离朱靖珩藏身处不到两丈的位置时,忽然停住了——泥地上有脚印,新鲜的,还不止一个人的。
“有人——”他刚喊出两个字,后面的声音就断在了喉咙里。
周毅从侧面扑出来,一把握住他弩机的弩臂往外一推,右手雁翎刀斜劈而下,刀锋从肩胛骨砍进去,干脆利落,连惨叫都没让他发出来。与此同时,三个老兵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动手,瞬间就放倒了队伍最后面的三个弩机手。
伏击发动得突然,死士们反应不慢,立刻分散成几组,朝芦苇丛中胡乱放箭。弩箭嗖嗖地穿过芦苇,箭杆打在枯死的苇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有一支箭擦着周毅的耳朵飞过去,箭簇带走了他耳廓上的一小块皮,鲜血顺着耳垂往下滴。周毅眼都没眨一下,翻身滚进芦苇丛,又带倒了一个刀手。
朱靖珩等的就是这一刻。弩机第一轮齐射放空,正是他们手忙脚乱重新装填的空当——弩机装填需要时间,在这个空当里,弩机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她提枪冲出芦苇丛,银枪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冷光。
一个刀手迎面撞上她,还没看清她的脸,枪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右肩。朱靖珩手腕一抖,枪杆带着血肉抽出来,反手一记横扫,枪尾砸在另一个弩机手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弩机脱手飞出去,被朱靖珩一脚踢进芦苇深处。
她没有恋战,一枪一个解决掉最靠近的三个弩机手之后,立刻抽身后退,重新隐入芦苇丛中。
在芦苇荡里打近身战,银枪的长度本来是劣势——枪太长,容易被芦苇绊住。但朱靖珩把这杆枪用得灵活至极,她只在芦苇最稀疏的位置出枪,每次出手最多三招,打完就走,绝不停留。等死士们追过来,她已经换了藏身位置,像一条游弋在芦苇丛中的鲨鱼,来无影去无踪。
“在左边!”有人大喊。
“不对,在右边!刚才在右边!”
“弩机手呢?放箭!放——”
声音戛然而止,又一个人倒下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朱靖珩和周毅两面夹击,已经放倒了十二三个死士,其中大部分是弩机手。剩下的死士开始慌了。他们不怕明刀明枪的对手,但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一击即走,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冒出来,每一次出枪必有人倒下——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死神。
一个黑脸汉子吼道:“撤!往回撤!先出芦苇荡!”他是这群人的头领,说完自己带头往回跑。剩下的人见状,哪还有斗志,跟着他一窝蜂往芦苇荡外面涌。
朱靖珩没有追。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量。倒下的是十三四个,逃出去的应该有十五六个,但多半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弩机丢了,同伴死了,领头的人先跑了。这种溃兵,不会再构成威胁。更重要的是,远处的芦苇荡东侧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响。徐妙云那边应该安全。
朱靖珩抖掉枪尖上的血,在芦苇丛里找到了周毅。这位副将浑身是泥,左耳上的血已经凝了,半边脸糊得像个泥猴子,但他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死士的衣襟,从里面摸出一块腰牌,递给朱靖珩:“殿下,你看这个。”
是一块铁质的秦王府腰牌,正面刻着“秦”字,背面有小字编号,磨得锃亮,显然不是临时伪造的。朱樉这蠢货,居然让死士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出来执行截杀任务。
“这不是蠢。”朱靖珩翻看着腰牌,眼中冷光一闪,“他是觉得,就算这些人被我抓了活口,有腰牌在,我拿去父皇面前告状,他反倒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伪造证据、挟私报复。所以他不怕留痕迹。这说明他背后有人给他出主意,告诉他这场截杀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我拿到有效的活口。”
周毅挠了挠后脑勺,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信朱靖珩的判断:“那咱们怎么办?”
“不用活口。”朱靖珩把腰牌收进怀里,嘴角勾出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些腰牌就够了。不需要审人,把腰牌往朝堂上一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秦王府的死士出现在通州截杀证人。”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芦苇荡东侧的方向。徐妙云和周毅的三个老兵应该已经到了高坡。她正要带周毅过去汇合,东侧忽然升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是信号烟火。
朱靖珩瞳孔骤缩。
那是她给徐妙云的竹筒信号烟火。红色。
她来不及跟周毅解释,拔腿就往东侧狂奔。芦苇叶子抽打着她的脸颊和手臂,锋利的叶缘割破了好几道口子,泥浆溅上她的衣摆和靴子,她全顾不上。红色的烟火意味着遭遇敌袭——她算好了官道和芦苇荡主战场的位置,算好了朱樉会把主力放在官道上,却漏了一种可能。
如果朱樉也派了第二队人,绕过她的预判,走的就是东侧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她脊背发麻。
她跑出芦苇荡东侧边缘时,眼前的场景让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高坡脚下躺着三具尸体,都是黑衣短打的死士装扮,致命伤是老兵惯用的近身刀法——割喉。三个周毅的老兵守在坡上,一个个浑身浴血,但站得稳稳当当。在他们身后,红枣安静地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马鞍上没有人。
朱靖珩的目光迅速扫过坡上坡下,心猛地往下一沉。徐妙云不在。
“徐姑娘人呢?”朱靖珩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急。
领头的赵老兵抬手往坡下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一指:“方才打起来的时候,有个死士从侧面绕过去想偷袭俺们的后背,徐姑娘看见了,骑马引开了他——不让我们追,说她有办法脱身。往西面去了。”
朱靖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一小片没干涸的深水区,水面上漂着浮萍和断掉的芦苇,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墨绿色的镜子。水边的淤泥上有一串清晰的马蹄印,往深水区的方向延伸过去,然后在岸边不远处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枣红马的马蹄印。
朱靖珩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徐妙云会骑马,但不擅长战斗。如果她骑马引开追兵,最快的摆脱方式是骑马涉水——追兵徒步,在水里跑不过马。但深水区的泥沼对马来说很危险,马蹄一旦陷进深泥,马会慌,人会落水。
她的目光沿着水面搜索,在三十丈外的对岸,看到了几根被踩断的芦苇,和一个模糊的、伏在水边泥滩上的身影。
“徐妙云!”朱靖珩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急促,穿过芦苇荡惊起一群水鸟。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动作很轻,但很稳。
朱靖珩的心脏落回了胸腔里。她带着周毅和老兵们绕到对岸,在泥滩上找到了徐妙云。她浑身泥泞,裙摆和袖子都湿透了,发髻散了一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有血。在她脚边的泥地里,躺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汩汩冒着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他追得太紧了,我没法甩掉。”徐妙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条理清晰,“红枣带我蹚过深水区时,他脱了靴子想游过来追。泥沼里他跑不快,我趁他陷进泥里的时候,用匕首刺了他的腿。然后他就昏了——大概是疼昏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和血的手,又补了一句:“我没事。这都是他的血。”
朱靖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她没有说“你怎么不听指挥”,也没有说“还好你没事”,只是在沉默中仔细打量了一遍她全身上下——没有刀伤,没有箭伤,手臂和小腿上也没有血迹。确认完这些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些:“匕首用得不错。”
徐妙云抬眸看她,泥污的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公主以为我不会武功?”
“我没以为。”朱靖珩说,“但你从没提过。”
“我确实不太会。”徐妙云把匕首收进鞘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反而把泥抹得更花了,“父亲只教了我几招防身用的刀法——他说女孩子学武没用,但万一遇到危难,总得知道刀该往哪捅。我学了三天,他就不让学了。但我记性好。”
朱靖珩看着她满脸泥巴却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一种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欣赏的笑。她伸手把徐妙云从泥滩上拉起来,手上力道很稳:“下次行动不许擅自引开追兵。你如果出了事——”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徐妙云抬眼望她,那双沾着泥水的眼睫下,眼波微微闪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知道了。”
朱靖珩把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肩上,转身去看那个昏迷的死士。这人身上的衣料比普通死士好,腰间的刀鞘是定制的,刀柄上缠着上等牛皮带——应该是这队人的头领。周毅蹲下去在他身上翻了翻,找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简易地图,画着通州到京城的三条路,每条路上都标注了不同的符号。官道上画了叉,杨柳渡画了圈,芦苇荡东侧画了一个问号。
“朱樉身边有懂军事的人。”朱靖珩看着这张图,眼神微冷,“三面布防,还想到芦苇荡东侧可能有接应。这个人不是韩文——韩文是文官,不懂这些。秦王府里另有高人。”
她把地图和之前收集的腰牌一起收好,让老兵把昏迷的头领捆了扔在马背上——活口留着,但不是用来告状的。从这张图来看,朱樉那边有会布兵的人,这个活口或许能撬出更多信息。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绕过了所有可能的伏击点,平安回到京郊别院。
徐妙云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但已经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朱靖珩靠在院墙上,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的茎,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看见徐妙云出来,她把狗尾巴草吐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串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糖块已经有些碎了。不知是她在通州街头多买的一串,一直揣在怀里没来得及给。
“压惊。”朱靖珩说。
徐妙云接过糖,低头看着碎成几瓣的糖块,嘴唇微微抿起。她拆开油纸,把一小块碎糖放进嘴里。麦芽糖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把芦苇荡里腐草和血腥的气味一点一点驱散了。
“靖珩。”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混,却很清晰。
“嗯?”
“今天在芦苇荡里,那个死士追上来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害怕。”徐妙云走到她身边,也靠在院墙上,和她并肩站着看夕阳,“我在想你说的那句话——‘我们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输’。所以我没有躲,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输。”
朱靖珩侧头看她。夕阳落在徐妙云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些细小划痕和泥巴洗过后残留的红印都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夕光,也有比夕光更坚定明亮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输。”朱靖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院墙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西边的山脊。院墙外,荒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村庄传来几声狗吠和呼唤孩子回家的喊声。
晚风吹过院子时,带来一丝凉意。朱靖珩感觉到肩膀上一暖——是徐妙云把自己肩上的披风分了一半,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她垂下眼帘,没有拒绝。
当天深夜,朱靖珩在厢房里审问了那个昏迷的头领。审讯只持续了一刻钟,她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两张纸,一张是头领的口供画押,一张是从头领嘴里撬出来的新情报。
“问出来了。”她把两张纸摊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冷意比任何时候都重,“朱樉身边那个懂军事的人,叫阎良,是秦王府的护卫统领。此人在北边打过仗,对伏击和布防很熟。这次的截杀计划是他定的——不止在通州。他还给朱樉出了个主意,说如果截杀失败,就启动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徐妙云放下手里的笔。
“栽赃。”朱靖珩指尖点在第二张纸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阎良建议朱樉,趁我人在通州,派人潜入这附近,把一批‘通敌密信’埋在别院周围的荒地里。然后匿名向锦衣卫举报,说这里有北元奸细窝藏钦犯。一旦锦衣卫搜出密信,我和你就坐实了‘通敌’的罪名。到时候不用他杀,父皇就会砍我们的头。”
通敌。比谋逆更重的罪名。
徐妙云的脸色微微一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瞬间就算出了这个计策的阴毒之处——朱靖珩刚刚从通州回来,周毅又是边军武将,如果锦衣卫在她们的落脚点附近搜出通敌密信,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光是嫌疑就足够让朱元璋重新把朱靖珩打入天牢。而这一次,不会再有劫狱的机会。
“阎良什么时候动手?”徐妙云问。
“已经在动了。”朱靖珩说,“头领交代,他出发截杀的时候,埋信的队伍也同时出发。如果按时间推算,现在信应该已经埋在附近了。”
“我们不能等锦衣卫来搜。”徐妙云站起身,翻开她那本几乎被翻烂了的京官人脉账,手指在锦衣卫那一页上快速划过,“锦衣卫里有一个副千户,叫曹茂,是我父亲当年同乡的后人。虽然不敢明着帮我,但如果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应该愿意帮我拖延搜捕的时间,或者提前给我们通风报信。我可以连夜让人送信给他。”
“你去安排。”朱靖珩站起身,重新拿起靠在墙角的银枪,枪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我亲自去找那批密信,找到之后连今晚的口供和秦王府腰牌一起,送到合适的地方——先发制人。”
“送到哪里?”
“太子府。”朱靖珩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上次我把朱樉私调锦衣卫的证据送到朱标那里,他召朱樉入宫训斥了一顿。这次我把谋害亲妹、通敌栽赃的证据送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位太子哥哥还敢不敢再替他的好弟弟求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个转身去写密信,一个提枪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三刻,朱靖珩在别院西边三里外的荒坡上,找到了一处新翻的土堆。土堆下面埋着一个油布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七八封盖了北元残印的伪造密信,信中的措辞故意模仿边将的口气,写什么“粮草已备,待殿下挥师南下”,署名是宣府那边的边将——其中一封的信末,赫然模仿着周毅的笔迹。
朱靖珩看完了这些信,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朱樉和阎良,这是要把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一起往死里整。
她把油布包裹重新系好,扛在肩上,翻身上马,朝太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别院的灯光还亮着——徐妙云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融入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那粒朱靖珩给她披披风时不小心扯松的盘扣。
黎明之前,太子府的门房发现门口多了一个油布包裹和一块铁质腰牌。包裹里的东西被迅速送到太子朱标的案头。朱标披着外衣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几封伪造得惟妙惟肖的通敌密信和那块刻着“秦”字的腰牌,脸色变了又变。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对身边的长史说了一句话。
“去查。本王要知道,老二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长史躬身领命而去。
而在太子府外的长街上,朱靖珩隐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长史匆匆出门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白雾。
第一刀,砍在韩文的爪牙上。第二刀,现在要砍在朱樉的腿上了。
她翻身上马,朝着别院的方向策马而去。
天边已经露出了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