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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胡铺 ...

  •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浑浊,但笑容倒是真的,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郎君,可是要挑些琉璃盏或是波斯地毯?"

      陆离没了扇子,双手便自然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是个读书人见长辈的礼数。他的目光从老掌柜脸上移开,掠过柜台上一排墨锭。那些墨乌黑发亮,码得整整齐齐,是上好的松烟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边上那一锭——触手微凉,表面光滑如镜,是正经徽墨的质地。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老掌柜脸上,轻声问:"老伯,可有胡桐泪入的墨?我买一锭。"

      老掌柜手里的刀没停,但刀尖换了个方向——从削木头的角度,换成了在拇指肚上轻轻刮了两下,刀刃的薄凉擦过皮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抬眼看了陆离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这墨……西市半年也未必能调出一锭,都是画苑和将作监来订的。

      "胡桐泪入的墨?"老掌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那可是稀罕东西,郎君好眼力。"老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但看小兄弟的扮相是中土人,为何要用这胡桐泪入墨?"

      "一位挚友托我作画,点名要这胡桐泪入的墨。"陆离不紧不慢地回答,"对了老伯,我还需要空青和绿青。"

      "空青——"老掌柜把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陆离脸上扫了个来回,"是作画,还是入药?"

      "作画。"

      "看来小兄弟这挚友对画的要求颇高,想必不是为了自己欣赏吧?"老掌柜放下手里的小刀,双手交叠搁在柜台上,上身微微前倾。

      陆离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姿势变化——老掌柜从方才的怠懒变得认真了,像一头卧了许久的老骆驼缓缓撑起前腿。

      "听说是为了送给大商人阿卜杜勒,具体的我还真不知道。我家先生说这青绿要西域产的矿色才正,阿卜杜勒先生常走西域,想来认得。"陆离边说边用余光锁住老掌柜的每一个微表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带出一种年轻书生提到大人物的那种不太自在的神态——装得很像。

      阿卜杜勒。

      这名字一出口,老掌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陆离注意到了。老掌柜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像在搓一粒看不见的沙。

      然后他又抬眼打量了陆离片刻,那眼神不像看顾客,更像看一个站错了门的人。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那个大商人阿卜杜勒啊——已经走了。"

      陆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先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像是兴致被打断的普通书生,然后才问:"走了?去哪儿了?"

      "回西域了呗。"老掌柜说着,伸手拿起柜台上的粗陶茶碗,碗壁还留着白日晒过的余温,他啜了一口,咂了咂嘴,"昨天一大早就走的,急得很,连我这边两匹上好羊毛毯的余款都没结清——怕不是家里出事了,还是……西域那边有事?"

      他放下茶碗,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惋惜——不是装出来的。

      "不像他的作风。这人在西市做了七八年买卖,最重信誉,从来银货两讫,一文钱都不会少人。"

      陆离心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拇指不自觉地掐了一下食指指腹。走得急,连多年积攒的信誉和老规矩都不要了。这不是远行,这是逃命。
      "老伯,您可知他落脚的地方在哪儿?我去确认一下,要不空青这东西挺贵的,买完用不上……"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不是对陆离的怀疑,而是对一个跑来跑去找不着人的倒霉书生的同情。他伸手朝西边指了指:

      "西市尾,靠着水渠那家波斯邸。去了问阿卜杜勒的宅子,都知道。"

      末了又补了一句:

      "去也白去。人和值钱东西都没了——听说那院子晚上还有人去搜过,你去了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西市后巷,阿卜杜勒租住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人去楼空的冷寂,混着浮灰与空屋陈霉的气味。陆离推门进去。屋子里东西看似齐全:被褥胡乱堆在床上,几只陶碗扣在矮几上,墙角堆着几口没上锁的木箱。但打眼一扫就知道——金银细软、随身物件、但凡值点钱的,都没了。

      他没急着翻找,而是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窗棂、门闩。然后才走进屋里,蹲下身,在那堆散落在角落地上的纸片里,慢条斯理地翻检。纸角发脆,指尖一碰便簌簌掉下细屑。大多是过时的出货单据、往来的书信。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一片边缘焦黑、明显被火烧过的纸片,才停了下来。

      他捏起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光。字迹潦草匆忙,像是仓促间写就,又被火烧去了大半。但剩下的几个字,还能辨认:陇右……后面是火星啃噬过的缺口,一片空白。陆离盯着那两个残字看了几息,将纸片小心收进贴身衣袋,没有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门,仿佛从不曾有人来过。

      他绕了两条街,从货栈后巷的一间小茶馆的后门进去,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借了二楼临街的一间屋子。他坐在窗口,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壶茶。从窗缝里看着那家货栈的后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从货栈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布袋,往巷子口的垃圾堆走去。陆离放下茶钱,从后门下去,不急不慢地跟上了那个少年。少年在垃圾堆前倒了几簸箕碎纸屑和废单据,拍了拍手回去了。

      陆离等他走远,蹲下来翻了翻那堆废纸。垃圾堆里泛着沤烂菜叶的酸臭,几只绿头蝇在耳边嗡地绕了一圈。大多数是货栈日常的流水单据——采买、运费、脚力钱。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纸的角落。

      倒数第三张的背面被撕掉了一半,还被烧过。但火没烧透,还剩下一截纸角。他小心地把那张纸从废纸堆里抽出来。上面烧得只剩五个字,笔迹潦草,是从什么地方匆匆抄下来的。他认出了最后两个字——陇右。
      前面三个字被火烧断了,只剩部首,拼不出完整的词。但陇右两个字清清楚楚。陆离把纸片折好,放进袖中。陇右道。再从这条路往前走——就是西域了。他没有急着回去。他又在那堆废纸里翻了近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另外两张没有被烧过的货单——上面的收货地址写的不是长安本地,而是陇州的一家商号。

      发货日期和那批粮食出大震关(陇关)的时间前后只差三天。他把三张纸都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离开。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七下午董奉杏林

      与此同时。杏林外高处的老槐树上。

      司灵整个人趴在横岔出来的粗壮枝桠上,身下垫着几片宽大的树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下方那座属于董奉的宅院。从这里,前院后宅,几乎一览无余。她已经趴了大半个时辰,两条腿从酸到麻,渐渐没了知觉。风穿过枝叶,吹得她鬓边碎发不住地扫在脸上,痒得难受。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董奉刚才进了书房,在里面待了一盏茶功夫,空着手出来。他没像丢了紧要物件的人那样慌乱失措,反而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脚步不疾不徐,偶尔还停下,伸手拨弄一下廊下挂着的药草。那姿态不像焦急,更像是在……等人。账册是他的命门,却丢了。他怎么一点都不慌?这个念头刚闪过,司灵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董奉宅院的侧门溜了进去。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不清。但司灵的注意力瞬间被那人的"走法"攥住了——步子迈得奇小,落地时脚掌外侧先着地,脚尖随即轻轻一捻,才踏实整个脚心。没有声音,轻得像个影子。走路时脖颈微微前探,视线并不总看着路面,显然对路径熟稔至极。

      落地如絮,沾地即走,不是军伍步法,也不是寻常江湖路数……是行家,而且是专精潜踪匿迹的行家。她的心提了起来。那人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无声推门、闪身、关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董奉宅院书房。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墨与干药混杂的气息。董奉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目光落在原本放着那本真账册、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格子上。他没回头,听见门响,便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账册丢了。"身后那人没应声。董奉:"不像是官府的人。手脚太干净了……连我摆在旁边暗格里那本一模一样的假账,都没动。那本假的,墨色、纸章、装订线,甚至特意做旧了的边角虫蛀痕,都跟真的别无二致。他们……是冲着真的来的,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立在阴影中、面容模糊的身影:"长安城里,能有这本事,有这个眼力的人……不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不多的是,能有这个胆子,敢动我董奉东西的人。"

      阴影里的人沉默着,像一尊雕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干涩:"要我做什么?"董奉:"查。"他的语调平平,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查到是谁伸的手——不必动手。只消把名字递给我就行了。"神秘人:"然后?"董奉面无表情:"然后……我自会安排。"神秘人似乎点了下头,没再问一个字,转身,拉开房门,一闪身便消失在门外廊下。来去连一丝风声都未惊起。

      董奉独自在书房里又站了片刻,脸上那种刻意的平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出一点极淡的、混杂着焦躁与狠戾的神色。他抬手,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仿佛要抚平那件丝袍上任何可能的褶皱,然后才抬步,神色如常地走出书房。

      院子里,一个小药童正蹲在药炉前扇火,见他出来,怯生生抬头问:"师傅,今日给张员外府上预备的那副药……还熬吗?"董奉脚步未停,声音温和得一如既往,听不出半点波澜:"熬。照常。一天……都不能断。"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七夜 静溪小院

      静溪巷小院,夜。

      夜幕已沉沉落下,星光疏淡。

      陆离第一个回来。凉亭内没人点灯,陆离在凉亭的石凳上枯坐,借着微弱的月光,把怀里那张烧焦的纸片又铺在桌面上,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陇右"那两个残字,仿佛要从中榨出点什么来。一盏茶的工夫后,司灵的身影出现了——这鬼丫头是翻墙进来的,轻飘飘落地时,嘴里低低骂了一句"这鬼差事,腿都僵了"。一抬眼看见凉亭里陆离模糊的身影,她几步凑过去,看清桌上的纸片,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从哪儿翻出来的?"陆离没抬眼:"阿卜杜勒住处。他跑了,回西域,走得火急,连老主顾的货款都没结。"

      他把老胡商的话和自己的判断简单说了。司灵:"跑了?"她捏起纸片,就着月光细看,"陇右……后面烧没了?"陆离:"嗯。"司灵:"账册上,阿卜杜勒的名字后面,写的收货地,是不是也是……"她话没说完,另两人也回来了。慕容枫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新买的几味药材,神情平静。铁惊鸿走在他身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些。四人围着小石桌坐下。陆离把那纸片往中间一推:"西市的线断了。人跑了,只剩这个。"

      慕容枫只看了一眼,便道:"和账册上的收货地,对得上。陇右道。"司灵把纸片放下,接上自己的发现:"董奉那边不对劲。他派了个高手出去调查账册失窃——看那人的身法和来去,绝不是他手下养的那几个护院能比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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