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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沈墙 ...

  •   沈府的墙外,陆离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坊墙根下夜来香的气味。司灵的眼神已经发呆了,她也在想同样的事。他们两个人从同一条暗巷里追着同一个背影来到同一扇门前,得出的自然是同一个结论。

      "不猜了。"陆离说。"想知道他什么身份,来这里什么目的?"司灵没有说完,转头望了望院墙。"只能是偷听。"两人相视默契地点头。司灵身形轻盈几个起落上了高墙,指尖扣住墙砖的缝隙时,砖缝里的干苔被压碎,散出一股陈年的土腥气。陆离随后跟上。往院内看——院子极深,从墙到正厅隔着一座假山一道穿廊和一个天井,长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房间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只能看见影子的动作。两人一左一右屏息凝神,几个纵跃靠近了些,攀上老槐树——槐树皮粗粝硌手,枝丫间的叶片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蹭过衣料时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借着枝叶遮住身形,再近就会被发现。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不是油灯,是铜制连枝烛台,一枝三盏,但只各点了最上面的一盏。烛火在铜罩里安静地烧着,偶尔"啪"一声爆一朵灯花,光线刚好照到书案边缘就不再往外探。房间的其他部分沉在暗处——书案后面的六扇绢面屏风只被描出一道模糊的金边,那是屏风上《禹贡》九州山川图的边框。此刻只点了两盏,铜灯身的积蜡从灯芯根部往下淌,在半腰凝成几粒浅褐色的蜡泪。书房另一侧的高几上搁着一盏雁足灯——灯柄做成雁腿形,细长而带弧弯,雁爪扣住灯盘——这灯也灭了。整间书房的光源只剩下那两枝孤零零的灯芯,光只够照到案沿。这间书房闻起来不像大唐的权力中枢——没有朱砂的涩,没有卷宗的干纸味。闻起来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独自坐到深夜时身边该有的味道:砚台里半干的墨、旧袍袖口残留的檀香、还有案角那杯搁凉了的茶。

      沈相沈伯方坐在案后,须发半白。紫檀书案上摊着几张密报,密报压在一方端石大砚上——砚池里的墨已经半干了,看稠度至少写了一个时辰。案角靠着一座青玉笔山,山凹里搁着两枝笔,一枝狼毫已散,一枝紫毫还没蘸过墨。

      孙老伯推开门,侧身让进铁惊鸿。沈相从案后抬起头,放下笔,起身相迎。铁惊鸿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拱手下拜:"这么晚还来叨扰您,老哥对不住啊。"他进屋时带进一股夜风,吹得案上的纸边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这不是客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站在这间书房里的一瞬间他有种终于靠了岸的短暂松弛。沈伯方没让他行礼,绕过书案扶住他的手臂把他让到椅子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不是审视,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好在哪里。"惊鸿老弟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何来叨扰二字,无论什么时辰来老哥哥这里都敞开着门。快坐下说话。"铁惊鸿坐下后先把呼吸调匀了。从静溪巷到沈府他跑了一路,不是逃命却比逃命更谨慎——绕了两条街翻了三次墙避开了三个更夫的巡逻路线。

      "老哥这次皇上命我出宫本是打探江湖上的一些怪事,顺藤摸瓜竟还结交了三位伙伴——正是我师叔的弟子,是我的同门。师命所托二十五载后重聚长安——竟在此处相逢。"沈相听罢面露喜色,在铁惊鸿肩上拍了一掌——力道比上次重了几分,不像是沈相拍暗探,像是老朋友拍肩膀。"只是此番四人联手深入查探,发现这江湖之上果然不太平。"他把这些天的遭遇拣最要紧的说了——阿罗憾的尸身、董奉的杏林、凝元丹的来路、赌坊和倚翠楼的暗网。说到账册时,沈相搁在案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账册呢,现在在哪里?"沈相问道。

      "在我师弟那保管着呢。他们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们四人认识后我没说自己的身份,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铁惊鸿答道。

      "明天把账册带来我要看具体数字。"

      "好,老哥放心,明天我想办法尽快送来。"沈相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敲最后一根钉子。

      "那三个师兄弟,我还没说自己的身份。"铁惊鸿顿了一下,"怕他们有误会。"

      沈相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怀疑,是心疼。

      司灵和陆离伏在老槐树粗枝的凹处。距离太远了——隔着一堵院墙,一架假山,一道穿廊,四扇推拉窗和来回走动的巡逻侍卫,他们能听到的只是断续的字眼——声音穿过窗纸、越过庭院、被枝叶削去大半,传过来时只剩下低沉的尾韵,像隔着一层水面在听人说话。皇上的名字出现了一次——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沈相在某个句子里重重地念了这两个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两个字还是像两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长安——账册——粮食——西域——反复出现,每飘过来一个词都像往水里投一颗石子。听到"皇上"时司灵的手指在树皮上掐了一下,指甲嵌进槐树的老皮里,嵌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她每听到一个词就在心里把它和铁惊鸿这些天的表现对位——

      她想起了什么?这不是关于今晚的事。是在杏林里第一次见到铁惊鸿时,他站在那里,唐刀横在腰间,眉宇间有股不属于江湖人的正气。她当时以为那是名门正派的底气。现在知道——不管那是什么,都比名门正派更重。那个问题不是"铁惊鸿瞒了我们什么",而是"我们有没有准备好知道"。
      司灵拉了拉陆离的袖角——不是用指腹,是用指尖捏住布料轻轻扯了两下,像在说:该走了。铁惊鸿还没出来,但他们不能再听了——再等下去铁惊鸿出了书房,他们从树上翻墙的动静会被府里的巡逻侍卫听见。两人无声地从老槐树上退下去,原路翻过院墙,靴底落在沈府墙外的暗巷地面上——是干燥的硬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相府内,沈伯方:"要对得起他们。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在算计同门。至于这三个人——可不可靠?"铁惊鸿想了很久。不是想他们可不可靠——是在想自己凭什么判断。他们三个跟他出生入死了这些天,各自的本事他都见识过了。但人不是用"知道多少"来衡量的,是用"愿意知道什么"来衡量的。他们三个愿意在这件事上跟到底——即便不知道他是御前暗探的身份。

      "我还在看。但不像是埋伏在暗处那股势力的人。"铁惊鸿道。

      沈相没有追问。"好——明日我向皇上禀报。朝廷不能在这件事上再一次迟到。"二人又说了一阵。多是关于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账册先留在铁惊鸿手里不要交给任何人,柳氏车行那边派人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安氏车队的关文得调出来比对。沈相命孙老伯送惊鸿出府,铁惊鸿拱手道谢转身离开。

      月光比先前亮了些。云层散开之后月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水洗过的淡白色。司灵走在前面,陆离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来时的那几条暗巷。走了半条巷子,司灵忽然停下来——靴底的石子碾在砖缝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响,在空巷里传了很远才消失。

      "陆离。"她没回头。"你说——铁师兄跟沈相说的话里,有多少真的。"

      陆离把扇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展开。"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没说的——"他顿了顿,"是为什么一个跟朝廷有关的人,会被卷进江湖上的事。"

      司灵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巷口的槐树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不管他是谁——他今晚走进那扇门之前,用十二把飞刀挡了董奉一盏茶的功夫,那些飞刀不是假的。我们一起在董奉那偷到的账册也是真的。"

      陆离没有接话。他走了两步,把扇子换到左手——扇骨被掌心的温度焐了一路,已经温热了。"明天早上——"陆离开口。

      "装不知道。"司灵说。

      陆离偏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意外她说出这句话——是意外她自己也需要说出口。司灵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成分,比说给他听的成分多。两人没再多说。

      小院内,正房的西屋。慕容枫睁开了眼。不是被光吵醒的——是院墙外两串极轻的脚步声。东墙角那块碎瓦被人踩了一下——比出门时更轻,落地的时候只有半声。司灵回来了。过了不到三息,西厢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拉开——没有发出声响,因为陆离出门前在窗框上抹了一层蜡。慕容枫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今晚刻意没有睡——等的不是天亮,是这三个声音。两个回来了。还有一个。

      铁惊鸿回到小院时云裂了一道更窄的缝。半轮月影挤出缝隙把自己端正地放在巷口那棵老槐枝丫间——像是被它托握的。他翻墙的脚步踩在残瓦边停了一下——出门时踩得重,收回来时轻得多。经过司灵和陆离的窗户时他侧耳听了听——东厢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西厢房里也是。两种呼吸都不像是装的——装的呼吸会有一种额外的自我注意,每口气吸进去时都带着一点儿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感。他在宫里时太熟悉那种了。里屋的慕容枫听到了铁惊鸿在他自己房门外停的那一下。不是停在他门外——是停在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各停了片刻。在听呼吸。铁惊鸿听够了。嘴角微微一扬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

      慕容枫在黑暗中用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是暗号,是数数。一,铁惊鸿。二,司灵。三,陆离。都回来了。师傅说过——鉴人比鉴物难。物不会骗你,但人会。今晚这间院子里有三个人出去了,三个人都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信任了他们,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今晚没有睡,等的不是天亮,是这三个声音。现在三个都齐了。他把账册往枕头底下塞深了一寸,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这三个人不需要他问去哪了。该说的时候,他们会说。

      而在正堂另一侧的里屋,铁惊鸿靠在床边。他把今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账册的信息送到了,三天后大震关(陇关)。然后他想到一个自己没敢在沈相面前说出口的念头——他查洞玄珠查了三个月,从宫里查到江湖,从江湖查到杏林,每一步都像是有人铺好的。不是沈相铺的,不是师傅铺的。那是谁?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靠在床边背抵着墙,月光刚好从窗棂缝隙间挤进来两条细光丝——一条落在他左侧颧骨上,一条横过腰间的唐刀。刀在鞘里很安静,刀身没有像平时那样因温差变化而发出微弱的嗡鸣——今晚刀根上那道"安"字被月光照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哑光。

      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即将入睡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见账册上那行"无名氏五十两"的字迹,在黑暗中发出了幽幽的蓝光。那蓝光不是墨迹,而是一枚极小的、刻着"渊"字的铜印,正一跳一跳地,像一颗活着的心脏。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内衫。但他没有点灯,只是将唐刀握得更紧。他知道,那个"无名氏",或许就在宫中,或许……就在沈相身边。

      今晚不需要答案。今晚只需要睡一个时辰,然后等天亮。
      开元末(741年)六月十七晨静溪小院

      静溪巷尽头,铁惊鸿小院,晨光穿过薄雾,在青砖院墙上洒下一层柔和的金色。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跃追逐,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远处林间传来几声清脆的画眉啼鸣,一波接一波,像是在互相应和。昨夜那场喧嚣早已沉寂——董宅的余烬已冷,账册安安静静地躺在慕容枫枕下,而那四条人影各归各屋之后,各自的辗转反侧,都被这初升的朝阳和满院的鸟鸣掩盖了过去。屋檐下,几滴露珠顺着瓦当缓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厨房里飘出一缕白烟,混着粥米的香气,在小院里缓缓弥漫开来。铁惊鸿站在灶前,手里握着木勺,慢慢搅动锅里的粥。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很空——像是在看锅里的米粒翻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张桌上,账册的事、沈相的话、三位同门的脸……在他脑子里轮番转着。他深吸一口气,把木勺搁下,转身出屋。院中凉亭下,木桌上摆好了四副碗筷。

      片刻后,三人陆续推门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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