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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余烬 ...


  •   大唐开元四年。终南山深处,藏着个鸿霄门。

      这门派建在山崖上,三重院子顺着山势一层比一层高,最顶上的后山绝壁边,凿了间石室。没点绝顶轻功的人,根本上不去。山门外常年云海翻涌,风刮得又猛又急,远远望去,整座门派像浮在云上,与凡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江湖上,这名号却是无人不知。立派五百年,武功顶尖,更能看透人心、摸出天地规律,没人敢跟他们硬碰硬。

      山下百姓大多没听过这个名字。偶尔有上山砍柴采药的,误打误撞走深了,半山腰往云里瞟一眼,能看见些飞檐翘角的影子,仙气十足。

      可第二天再顺着原路去找,什么楼台殿宇全没了,连块碎瓦都找不着。大伙都说是山里神仙显灵变的幻境,赶紧磕个头就往山下跑,没人再敢往密林深处钻。日子久了,山脚下的镇子代代传下一句话:终南山深处有仙人住,凡人莫扰。

      这一切本事的源头,是开派祖师当年在山腹中找到的一颗珠子,取名洞玄珠。

      这颗珠有三层门道:最浅的能观万物形骸——山石纹理、虫翅脉络、兵器破绽,万事万物的底细都逃不过;往深了能识人心细微——念头刚冒头、谎话刚到嘴边,一照便明明白白;最顶层更是传说,能窥大道本源,摸到武学与天地运行的根本规律。可落到门内心法里,这三层本事拆成了十重境界,一步比一步难。五百年里,没有一人真正摸到过最顶层的边。

      三个月前,鸿霄门第四代掌门欧阳胜,钻进后山石室闭关了。外面由两位长老一同守着,霍守长靠门左侧,周若愚坐门右侧。

      整整三个月,两人加起来没说上十三句话。不是感情淡,是做了四十年师兄弟,该说的话早在刚拜师那会儿就说完了。他们一起守过山门,一起去大漠拼过命,肩并肩挡过无数仇家。霍守长左肩那道长长的疤痕,是当年替周若愚挡致命一击留下的,每逢山风阴寒便发僵发疼。周若愚从不说半个谢字,但每年入秋,早早把缝好的厚棉护肩塞到他屋里,值夜时总不动声色地把避风的位置让给他,炭火也往他那边多拨两块。

      这天夜里,石室里的欧阳胜慢慢睁开了眼。

      他已经摸到洞玄珠第九层的头了——这一层,正是“识人心”的极致。第十层的关口在他意识里裂开一道小缝,可缝后面不是什么光明大道,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越往深处练,危险就越大。他心里清楚——今晚这一步,要么彻底参透真谛,要么魂飞魄散。

      这三个月闭关,他一层一层往上攀:从看清万事万物的形貌,到摸透人心深处的念头,一步步走到如今。唯独第十层,跳出了具体事物和人心杂念,触碰的是世界最根本的道理。武学里的“道”,从来不是靠想就能明白的,得拿整身修为去扛、去熬。

      他退不了。门派传了五百年,前三代掌门都栽在这上面:祖师爷止步第八层,差两层,成了终身遗憾;第二代咬着牙闯到第九重,最后气血翻涌,当场呕血气绝,走得仓促,连传人都没来得及好好教;第三代掌门临危受命接的摊子,半辈子心思都花在稳住门内、镇住江湖仇家上,根本没精力深修珠子,到死都没摸到第八层——也就是“窥大道”的门槛。他是五百年里离成功最近的人。就算不为自己的修为,也不能对不起那些耗了一辈子去摸索的先辈,更不能把烂摊子再丢给后人。

      石桌上的洞玄珠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执念,珠子上暗紫色的纹路突然翻涌起来,像封在琥珀里的活物,拼命挣扎。

      欧阳胜静静坐了一会儿,抬手推开柏木门,叫两位长老进来。

      山顶挂着一轮冷月,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石室中间的石台上摆着盏油灯,灯芯三个月没剪,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这灯是他闭关那天点的,刚点时油是满的,现在快烧干了。火苗跟着油面轻轻晃动,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抖得凌乱不堪,像人走到尽头时乱跳的脉搏。

      欧阳胜望着晃悠的灯火,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灯能一直烧下去,可添油的人,得你自己找。”那时他听不懂,此刻一下子全明白了——珠子能看透天地万物,却选不准能扛住它、守得住本心的传人。

      霍守长和周若愚并排站着,等他发话。欧阳胜盘腿坐在蒲团上,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石桌。

      一颗眼泪形状的暗紫色珠子,静静躺在粗麻布上,没有金盒玉匣,朴素得很。灯火映照下,珠子上浮起一圈淡淡的纹路,像把一缕云烟封在了里面。看着不起眼,但只要运起心法靠近,眼前的一切都会变样——石头能看穿纹理,人能看穿心思,招式能看穿破绽。

      就是这颗珠子,撑了鸿霄门五百年的威风。可它也是一把双刃剑。祖师爷留下过话:能看透万物、摸清规律、识别人心的人,若是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早晚会变成天底下最大的祸害。

      欧阳胜盯着珠子,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却始终摸不透的老朋友。他声音不高,说得很稳:“今晚是冲击第十层最关键的时候。若是我失败了,这珠子就传给门下后人,绝不能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

      “心术不正”四个字一出口,霍守长眉头微动,余光扫了一眼周若愚,对方没有回应。

      两位长老一齐弯腰应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洞玄珠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极淡的紫光,像天上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两位长老退出石室。掌门最关键的一夜,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一左一右盘腿坐在柏木门两侧守着。
      那便是血夜之前,最后的安静。
      自那夜之后,鸿霄门封了山,终南山再无钟声。两年后,江湖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股势力,名叫玄渊山庄。

      庄主藏得极深,势力活动了两年,硬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此人武功强得离谱,手下网罗了一帮亡命之徒。

      做事狠辣,但也讲些规矩。不拖泥带水,却不胡乱杀人。有人猜测是魔教余党,有人说是朝廷暗中豢养的人——谁也没将这个名号与终南山鸿霄门当年最风光的大徒弟殷顶天联系在一起。

      玄渊山庄的老巢藏在哪座山中,无人摸得准。不像少林、崆峒那样立着山门牌匾,日日鸣钟。这座山庄所有行事全在暗处,没有人摸清它究竟有多大的势力。

      短短两年,三个小门派已经归附,两家走南闯北的镖局换了东家,连中原一处大矿场的管事都被换了个干净。全程不见大规模流血,所有变动都在暗地里进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处处藏着尖刀。

      这事还要追溯到两年前那个血夜。终南山顶断崖边,到最后只剩一片狼藉。

      霍守长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呛醒。那味道太冲了,往鼻腔里顶,往嗓子眼里灌。

      他剧烈咳嗽,每动一下后背都刺痛难忍。咬牙撑着地面坐起来,后心一大片皮肉泛着乌青。幽冥爪的掌力被体内的内力挡住了一半,可剩下的阴劲仍在经脉中慢慢流窜。

      每喘一口气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舌尖顶着上颚,逼自己清醒——现在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比周若愚先倒下。

      他坐了一会儿,又喘了一会儿,压下那股剧痛,先寻找周若愚。

      周若愚倒在石洞密室门前。方才被殷顶天一掌震飞,后背狠狠撞上了木框,滑落在地。这间密室是依着山石凿出来的,入口两扇厚柏木门常年关着,与山石同色,本就不显眼。

      周若愚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霍守长心里一紧。单靠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挪过去。地上的血迹沾在衣裳上,冰凉刺骨。体内那股寒毒时不时窜动一下,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这么几步路,他足足挪了半炷香的工夫。

      好不容易挪到身边,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气若游丝,人还活着。霍守长稍稍松了口气,抬眼去看密室。木门敞着,屋里烛火微弱摇曳,掌门仍是那个入定的坐姿,一动不动。

      嘴角淌下一道血痕,就在这时,灯芯猛地一炸,“啪”的一声轻响,火光骤然大亮,瞬息间又彻底沉入黑暗。连这盏陪了他三个月的油灯,也熬到了最后一刻。

      一丝月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石案上——原本摆放洞玄珠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块粗麻布搁在那里。

      霍守长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洞玄珠被殷顶天抢走了,洞玄真解也被这小子揣走了。这是要给鸿霄门断根。

      他心里乱成一团,伸出左臂去晃周若愚的肩膀,压低声音喊:“若愚!若愚!”叫了两声,周若愚眼皮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散了许久才聚拢焦点,看着霍守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他费了好大力气抬起右手,胳膊不停发抖,反反复复往自己心口摸——老是摸不准位置。

      霍守长起初以为他是伤痛难忍,正要询问,却见周若愚攥紧了心口的衣襟,往他这边轻轻拉了一下。

      霍守长愣了一下。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件贴身的软鹿皮小袋,紧紧贴着心口藏着。不掀开外衣,根本看不出来。解开细绳,将袋子里的东西倒进掌心。

      泪滴形状,暗紫色,带着体温的温热。触在手里温润细腻,里头紫晕厚重凝实——这是一颗珠子,鸿霄门镇门的至宝,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

      鹿皮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都透不出来。方才殷顶天只是蹲下探了探两人的脉,即便简单搜了身,也绝想不到东西藏在这里。

      “掌门……传……”周若愚用气声挤出几个字,脑袋一偏,又昏了过去。

      霍守长捏着那颗珠子,指节僵住。脑子里先是空了一片,随后才后知后觉地,‘轰’地炸开。石案上那颗是假的,已经被殷顶天拿走了。周若愚身上藏着的,才是真正的洞玄珠。

      零碎的记忆一下子全拼了起来。

      十天前,掌门行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开门单独叫周若愚进去。两人守山三个月,平日里话都没几句,可那天周若愚出来以后脸色沉得吓人,眉头一直拧着。当时他只当是掌门冲关紧要,没有往深处想。

      现在全明白了——石案上摆的本就是一颗仿造的假珠子,真正的洞玄珠当天便交给了周若愚贴身收着。掌门早已看透了冲关关键时刻会出事,提前布下了后手。殷顶天一直盯着桌上那颗珠子,放倒两人后只确认他们没有反抗之力了,压根想不到最要紧的东西缝在衣襟里。

      殷顶天拿走的是假珠和典籍。自以为将鸿霄门至宝一锅端了,到头来一场空。光有典籍没有真珠,与摸黑走夜路无异——这辈子也摸不到其中功夫的真正门道。

      霍守长将洞玄珠放回鹿皮袋,仔仔细细塞回周若愚的衣襟里,又将他的手臂摆正盖住伤口。掌门当初选择周若愚来保管,确实是对的。这一点他心服口服。自己脾气急躁,遇事容易冲动。周若愚沉得住气,危难时刻稳得住,最适合保管至宝。掌门托付重任,从来不看武功高低,看的是心性。

      他跪在石阶上,朝着密室里端坐的掌门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面上,地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月光冷冷地洒落下来。四五十年同门,人就在眼前,他却鼓不起勇气进去。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掉不下一滴泪,嘴里全是苦涩,每一口气都裹着血腥味。

      磕完了头,他撑着岩壁站起来。顾不上自己疼得要命,用仅剩的还能使上力的左臂,架着尚有意识的周若愚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这一走,鸿霄门五百年的招牌,便真的断了。从此世上再无鸿霄门,只有两个抬不起头的老朽。

      天快亮了。山间的风向变了,卯时到了,四面八方的冷风往山谷里灌。狂风卷着碎石落叶冲向峡谷,呼啸声震得整座终南山都在颤抖。冷风扑在脸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记起来了——闭关前,掌门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没有用笔墨,指尖凝聚内力划下的。触感轻得仿佛不存在,可他一直记到了现在——“传”。

      以前不懂,以为只是传下门派武功。如今才明白——要传的不只是招式,而是守护洞玄珠这副千斤重担。护住这枚真珠子,守住鸿霄门五百年的根,等待下一个心性和本事都足够的人来接。

      他不知道下一任守珠人在哪里,是男是女。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洞玄珠还在,鸿霄门的根就灭不了。

      冷月往西边沉下去。山顶上只剩下两个重伤老人微弱的喘息。山风不停地吹着木门,吱呀吱呀地响。

      那颗暗紫色的洞玄珠安安稳稳地藏在周若愚心口的鹿皮袋里,静静的,与过去几十年一样。

      山间的狂风忽然停了。

      终南山云海在月色下慢慢合拢,层层白雾褪去。鸿霄门的楼宇露出了轮廓,三层院子清清楚楚,后山石洞密室静静地立在那里。木门上凝满了夜露,屋里残存的那一点烛火,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白。

      开元四年清晨,长安城慈恩寺的钟敲了二十五下,沉沉的声响传遍了大街小巷。钟声落下,城里市井渐渐热闹起来——小贩推着炊饼车沿街叫卖,茶馆掀开门板,书坊摆上了新印的书卷。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每天该怎样还怎样。城里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人知道,终南山断崖上,两年前那场差点将整个门派翻了个底朝天的事。

      那才是个开头。也仅仅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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