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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渊令 ...

  •   屋内气息独特,混杂陈年墨香、宣纸木味、青铜锈气、老木沉味,糅合数千日夜烟火沉淀,清沉醇厚,闻久了让人沉溺定心。钱掌柜踏进此地,周身的慌乱才稍稍稳住半分。

      三面靠墙立着紫檀置物高架,架上陈设极简,无花哨摆件。几尊商周残青铜器,纹路风化模糊,古朴肃穆气韵不散;半幅未装裱行草墨迹,枯润笔触交错,留白空旷,似静待后人落笔续篇;一枚对半碎裂、银丝缀合修补的古玉璧,安稳搁在红木底座之上,玉质温润柔和,嵌缝银丝冷冽锋利。碎玉即便精工修补,裂痕也永存,痕迹永远无法消弭。最内侧一层木架,覆着整块靛青粗布,布面隆起不规则轮廓,内里物件无从辨识。

      他摸了摸桌上阿罗憾当年救他时给的半块战国玉璧,心里好一阵反思。指尖在玉面凹凸的刻纹上来回摩挲,像在说服自己。

      钱掌柜抖着手取出纸笔,借着窗边落日余光落笔写信。指尖控制不住发抖,字迹歪斜丑陋,全无方才告示之上工整静定笔意。寥寥数字落笔:假玉被少年鉴破,后院现胡商阿罗憾尸首。来人一男一女,年岁皆轻。

      他将信纸对折封好,松脂封口,抬手从墙底暗格摸出一枚铜钱大小青铜令牌。牌面浅刻流云纹路,云心篆刻一个沉敛"渊"字,质地微凉厚重。那凉意顺着掌心纹路往腕脉深处钻,像一条细小的蛇。

      此牌他密闭柜中藏了整整三年。三年前有人登门递牌,定下规矩:遇事写信,投入平康坊北巷第三槐树下空酒坛,投递一次,酬银十两。

      三年间他只投递两次,一次只是走失波斯奴婢,事小价轻。可今日之事,牵扯命案、禁药、外来少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捏着铜牌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青铜牌面棱角硌得掌心生刺痛,钱掌柜心绪几番挣扎,拆开封口信纸,在文末添下三字:会辨物。

      他将信纸与铜牌一并揣入内襟,压低毡帽檐,避开街巷人流,从店铺后门低调离去。无人知晓,这间百年鉴古斋的钱掌柜,已然悄悄做下抉择,一桩足以倾覆老店根基、改写自身性命的抉择。

      街巷晚风渐凉,慕容枫与司灵无心商定去处,只是顺着西市青石板路随性前行。行至半路,慕容枫抬手推开一间临街酒馆木门。这间酒馆是他沿途静观选定,店内灯火敞亮,食客喧闹嘈杂,人声足以遮掩私语,最适合低声议事。

      二人择靠窗僻静桌位落座,点两碗热汤面。面汤热气袅袅升腾,隔开窗外暮色寒意,也暂时隔开后院那具笑意冰冷的尸体。酒馆隔壁紧挨胡饼作坊,炉膛烤得饼坯焦黄起酥,白芝麻香气浓烈,焦香顺着巷风漫开,半条街巷都可闻见。司灵顺带加购两张胡饼,徒手撕开,内里裹满炙烤碎羊肉与香葱,热气扑面,肉香醇厚。

      慕容枫点一壶西市本土浊酒,酒色浅黄通透,酒糟细碎浮于酒面。小二滤酒三遍,酒液方才清润。他端碗轻晃酒液,想起师父从前所言,西市此酒,三滤方净,心性浮躁之人,耐不住三遍滤酒的等候。他端碗时,指腹在温热的碗沿轻轻停了一息。

      司灵随口问询小二店内有无饆饠,小二挠头憨笑回话,此为西域胡人专属点心,香料配比独门,本土厨子学不得精髓,唯有西市胡人小摊最为正宗。小二回话之时,目光不自觉落在司灵眉眼之间,多看了数眼,分寸得体,无轻薄之意。

      窗外长安坊市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灯火连片铺满街巷。邻桌酒客围坐闲谈,句句不离今日鉴古斋怪事,人声沸沸扬扬。

      "你们听说没?鉴古斋后院出了一具不腐死尸!"

      "谁人不知,就是西域胡商阿罗憾,死了整整十日,样貌和活人毫无差别!"

      "我看是潜心修行得正果,有神佛护体方能肉身不腐!"

      "纯属空谈,依我看,是常年服食仙丹灵药所致!"

      一桌酒客随性哄笑,语气粗粝散漫,带着长安市井之人惯有的淡漠随性,只当坊间奇闻闲谈。慕容枫唇角平直,分毫未笑。

      他低头吃下半碗面条,随即把面碗朝外挪开半寸,腾出桌面方寸空地,默默梳理串联线索:造假古玉、九寒防腐药、十日提前毙命的胡商、竹林埋伏的四柄弯刀。诸事牵绊缠绕,关联脉络尚且模糊,但他已然笃定:所有事端交汇核心,从不是一间鉴古斋,而是整座长安城。

      这座帝都繁华浩大,如同巨型深水漩涡,他方才踏入城边,脚底已然触到刺骨凉意。

      临行师父叮嘱入耳回响:长安水面看着清平通透,水底暗流纵横丛生。不识水性,切勿纵身入局。

      如今的他,早已鞋袜浸水,深陷局边。慕容枫垂眸,看向碗底黏着的一片青绿葱花,色泽鲜亮,和肩头残留的竹叶颜色别无二致。他抬手取下肩头残叶,轻放筷边。自竹林交手一路同行,竹叶沾衣至今未落,从不是风无意沾染,是他心绪繁杂,无暇顾及细碎外物。他将残叶搁在桌角,像放下了一桩积压已久的心事。

      他生性独来独往,不喜被人紧盯、不喜被人迁就、不喜与人同行照应。可自竹林相遇至此,他始终被司灵留意、接应、迁就。眼前少女如一阵随性野风,打乱他既定独行轨迹,却又阴差阳错,为他拨开迷雾,指了全新前路。

      司灵放下竹筷,静静凝望慕容枫片刻。自打后院他闭目凝神辨尸那一刻,她便认出门道。闭目敛神、摒除外物、静心感气,是师伯明镜心独门心法《虚室诀》。师父安济苍早年明确告知,世间精通此诀者,不逾三人,明镜心造诣最深,旁人仅能粗浅涉猎。

      她舌尖压住明镜心、安济苍两个师门名号,隐忍不言。师父那句到长安自会相见,如今回想,巧合密不透风,处处刻意。她指尖轻敲碗沿,声响清脆,轻声开口试探:"慕容枫,方才后院你闭眼许久,旁人都怕极了,我差点笑出来。你对着死人闭目,是在和亡魂对话吗?"

      她不点破心法,不提及师门,只淡淡试探,看他是否会意,是否坦诚。

      慕容枫抬眼与司灵对视一下,没有即刻作答。今日巧合的事堆叠得太多:竹林偶遇四名弯刀客、偶遇懂医术的司灵、听闻鉴古斋便下意识入局、后院准时浮现不腐尸、眼下被同行心法之人当面试探。桩桩巧合堆砌,早已脱离机缘范畴,分明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

      桌下面,他左手指尖无意识摩挲判官笔尾,冰凉触感稳住心神,片刻后淡淡应声:"算是。"言罢夹起一筷面条,从容进食。

      司灵心底暗自轻哼一声。这人答的极为圆滑内敛,如同水底泥鳅,答话留白太过宽泛,让人摸不着头绪,看似回应了问题,实则绕过了问题的核心,既不回避,也不坦诚。

      但司灵深谙师门教诲,遇事不可急于定论,不可第一眼便笃定人心。此人或许师承明镜心,或许偷学心法,或许师父口中命定同门,都有可能。

      司灵压下疑虑,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静观其变就好。至少竹林之内,他出手护过自己。再者,他拨葱分食,葱花滑了一下,他指尖都追着按稳、规整有度的小动作,恰好对上师父所言:你师伯明镜心,万事讲究次序章法。

      与此同时,慕容枫亦在暗自打量司灵。不是看容貌,只留意方才她落筷之时,三指平齐轻叩桌面,力道沉稳均匀,是常年搭脉诊病养出的手部惯性。从鉴古斋那就能看出她医术功底极深,可辨别没冷门禁药九寒凝肌散,可精准判定尸体死亡日期,绝非市井普通游医。

      两人默契闭口,互不戳破对方底牌。同桌而坐,各藏一桩心事,如同两本只掀开扉页的古籍,心知内里深意万千,却默契不翻下一页。片刻对视,双双浅笑抬手,酒碗轻碰。

      相撞声响清浅细碎,和当日竹林之内,判官笔弹击弯刀的脆响如出一辙:叮。

      司灵心头微动,忽然通透。世间相逢相撞皆是天意,撞得相合便是缘分,撞得相悖便是伤痕。今日竹林弯刀险些伤她,偏偏这支判官笔拦下危机,笔主如今安稳坐在对面。

      她抬眼看向慕容枫,看着他照旧将碗中葱花拨至碗沿,再低头喝汤,次序分毫不乱。刻入骨中的规整习性,已然坐实身份大半。她端起酒碗,掩住唇角那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下山独行多日,她向来逞强自持,可独行夜路之时,终究盼身旁有人并肩。此刻心绪松弛,眼底微热,她低头抿一口薄酒,悄然掩去眼底泛红。

      慕容枫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面条,放下竹筷,望着碗沿葱花静默片刻。桌上面食已尽,壶中余下半壶浊酒,恰似眼下悬而未决、首尾不全的棋局。他没有起身告辞,司灵亦没有动身。二人静坐窗边,耳听邻桌市井议论,甄别有用线索。

      司灵转头看向他,轻声开口:"看得出来,阿罗憾在西市人缘极好,全城百姓都知晓他。"她指尖在桌面随意画了一个浅圈,抬眸眼带光亮,"慕容枫,要不要接着凑这份热闹?"

      她口中热闹,从不是市井闲谈,眼底全然是笃定较真,是了然他不会抽身离去的通透。

      "好歹竹林也算共过凶险,算是并肩过一回。"司灵歪头轻笑,"百姓都传肉身成仙,我们查清所谓仙迹,就当长安闲逛散心。说不定顺着这条线索,还能找到你要寻访的同门。"

      慕容枫望着眼前少女,心底本想抽身避事,却不由自主心生应允。他入城只为寻同门,可眼下棋局、弯刀、禁药、尸身全数交汇,离师门的真相已然越来越近。他放下酒碗,语声平和笃定:"好。看在你赠我绣花针的情分上,陪你再凑一回热闹。"他说这话时,自己也没察觉嘴角跟着松动了一下。

      他刻意放缓语速,轻声念出绣花针三字,这是二人独有的结盟信物,心照不宣。

      司灵眉眼弯起,笑意清亮:"一言为定。你查你的寻人旧事,我查我的药毒尸案。"她望向窗外满口神佛仙道的食客,低声嗤笑,"世人所见这是仙迹,依我所见,这尽是些暗处鬼影。"

      话音还裹着面汤的热气没散,但窗外灯火已经在晚风中摇曳,光影落进她眸中,半明半暗,晃如鉴古斋那块明暗交错的门匾。长安万家灯火连片璀璨,繁华覆城,却照不透坊市街巷深处,暗自滋生的阴谋与杀意。灯火在她眼底明灭了一下,像一粒火种落在深水里。

      二文钱已经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极细的脆响。走出面馆,二人避开主街人流喧嚣,不是刻意,只是想寻一份安静。沿幽深青石板巷慢行。晚风卷着隔壁胡饼炉残余的焦香,混着巷底阴沟漫上来的潮气,扑得人鼻尖发凉。青石板缝里冒出的瓦松蹭着靴边,沾了点湿滑的青苔屑,慕容枫每走一步,都能觉出靴底那点细微的滞涩——是露水重了,像极了竹林里踩过的腐叶,只是少了点血腥气。

      头顶的坊墙高得压人,只漏出窄窄一条夜空,三五颗星子冷得发白,远处两更的梆子声撞在墙面上,荡出空落的回响,惊得墙头蹲着的野猫"喵"一声窜进暗处。慕容枫余光瞥见巷口阴影里,有个捏火折子的短褐汉子动了动,又很快缩回去——和钱掌柜刚才派出去的那人,身形分毫不差。

      巷口晃过一星火把的光,是金吾卫的夜巡,照得墙面上"慎火"两个朱砂字一闪,脚步声杂沓着远了,没停——这条巷是连通西市和崇贤坊的合规巷道,不在宵禁封路的范围里,可那火把掠过的半秒,慕容枫还是瞥见了自己和司灵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甩不掉的尾迹。他收回视线,把那股被盯梢的不适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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