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14、碎线——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画不出一根像样的线 司马家接了

　　"三国那三根线断完之后，司马家接了一根线。但他们接的是一根什么样的线呢？"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西晋（265—316年）"。

　　"司马炎这个人其实不差。他统一三国的时候，天下人口从三国末年的七百万恢复到了三千多万。他搞了'占田制'，让老百姓有田种，经济开始复苏。开国最初十年，西晋的气象是不错的。"

　　"但司马炎犯了一个跟刘邦一模一样的错——他把自家人封了二十七个王，遍布全国。他想的跟刘邦一样：'我儿子侄子们占着地盘，将来万一有人造反，他们能帮我。'"

　　"结果呢？结果比刘邦惨一百倍。刘邦那帮儿子虽然闹，但刘邦威望高、镇得住。司马炎刚死，他的儿子晋惠帝司马衷继位——这个皇帝是个'傻子'。"

　　"有多傻？"

　　"有一次闹饥荒，大臣跟他说老百姓没饭吃饿死了。他说：'何不食肉糜？'——没饭吃为什么不吃肉粥呢？一个智商明显不在线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底下那群诸侯王——他的叔叔、兄弟、侄子们——谁不想坐上去？"

　　"于是'八王之乱'开始了。八个司马家的王爷轮番起兵、互相攻打，打了整整十六年。西晋的军队在自相残杀中耗光了，国库空了，老百姓被拉去当兵、当炮灰。"

　　"最关键的是——西晋把北方的边防军全调回内地参与内战了。北方边境空虚，原本被汉朝和曹魏压制的游牧民族——匈奴、鲜卑、羯、氐、羌——趁虚而入。"

　　"这些民族给西晋致命一击。304年，匈奴人刘渊在山西建立了'汉赵'政权，打着'复兴汉朝'的旗号，其实就是匈奴人自己在建国。311年，刘渊的儿子刘聪攻破洛阳，俘虏了晋怀帝，把西晋的皇宫、官府、士族一扫而空——史称'永嘉之乱'。"

　　"西晋宗室司马睿带着一帮士族逃到了江南，在建康（今天的南京）重建晋朝，史称东晋。北方的中原大地，全被游牧民族占领了。"

　　史小坡看着白板上的线从西晋的高点直线下坠："西晋这一下，把秦汉以来画了四百年的'统一等高线'彻底打碎了。"

　　"彻底碎了。"高德图在"西晋"旁边画了一条断线，然后从断口处伸出无数根细碎的小线，"北方的游牧民族不是一个整体，他们是五个大族——匈奴、鲜卑、羯、氐、羌——各自建国，互相攻打，你方唱罢我登场。汉赵灭了之后是后赵，后赵灭了是前燕，前燕灭了是前秦……五胡十六国，北方的'等高线'变成了一堆碎片，每个碎片上画着自己的线，没一根能撑过五十年。"

　　"南方那边呢？"

　　"南方是东晋——一根'偏安线'。这根线画在江南，士族门阀把持朝政，王导、谢安这些大家族轮流当政。皇帝有名无实——'王与马，共天下'，王家和司马家一起坐天下。这根线的特点是'稳'——虽然偏安，但能守住长江以南，文化经济都在发展。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北方的领土丢了就丢了，几代人都不想打回去。"

　　"所以从304年西晋灭亡，到439年北魏统一北方，一百三十多年里，中国的'等高线'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南方的东晋线越来越'文'，北方的十六国线越来越'武'。两条线像两个并行的轨道，各自往前延伸，但彼此走得越来越远。"

　　"两条线之间有没有汇合的时候？"

　　"有一次差点汇合。前秦苻坚——氐族人，雄才大略——统一了北方，然后率八十万大军南下，想一鼓作气把东晋也吞了，重新画一条'统一线'。结果淝水之战，被谢玄带着八万东晋北府兵打得大败。苻坚的'统一梦'碎了，北方重新分裂。"

　　"淝水之战后，北方又分裂了十几年，直到鲜卑拓跋部崛起，建立了北魏。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这是北方在十六国乱了一百多年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统'。"

　　"北魏跟之前的胡人政权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三个字——'汉化'。"

　　高德图在"北魏"下面画了一条粗线："之前那些胡人政权——汉赵、后赵、前秦——虽然也学汉人的制度，但都学得半生不熟。北魏不一样，北魏的统治者是认真的。特别是孝文帝拓跋宏，他干了一件历史上极少有胡人皇帝敢干的事——全面汉化。"

　　"公元494年，孝文帝把都城从北方的平城（大同）迁到了洛阳。迁都之后，他颁布了一系列命令：穿汉服、说汉语、改汉姓。拓跋宏自己改名叫'元宏'——从胡人名字变成汉人名字。鲜卑贵族全部改姓：拓跋改元、独孤改刘、贺楼改贺……一百多个鲜卑姓氏全改成汉姓。鲜卑贵族跟汉族豪门通婚，整个北魏上层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了'种族转型'。"

　　"那这根北魏的'汉化线'画得怎么样？"

　　"前期画得非常好——政权稳定、经济恢复、文化繁荣。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就是北魏时期开凿的，佛教艺术在北方达到高峰。但后期出了问题——汉化太彻底了，引起了鲜卑保守贵族的反弹。而且迁都洛阳之后，北方的六镇——原本镇守边疆的鲜卑军事贵族——被边缘化了，他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公元523年，六镇起义爆发，北魏在内外交困中分裂——东魏、西魏，后来演变为北齐、北周。"

　　"所以北方好不容易画出来的'统一线'，又断了？"

　　"断了。但这次断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断了之后是一堆胡人政权乱打，没有任何方向。这次断了之后，北周和北齐虽然互相打，但两家都在沿袭北魏的'汉化路线'——制度是汉人的制度、文化是汉人的文化、文字是汉人的文字。线虽然分成了两条，但画法一模一样。"

　　"南方呢？南方在这三百年里经历了宋、齐、梁、陈四个朝代——史称'南朝'。"

　　高德图在白板右边写下"宋齐梁陈"。

　　"南朝的线画在'文化'上。东晋灭亡之后，刘裕建立了宋——这是南朝第一个朝代。之后齐、梁、陈依次更替，每个朝代都活不长——最长的宋六十年，最短的齐只有二十三年。但南朝这四代在文化上的贡献极高——中国的'文学自觉'、山水诗、骈文、书法——全是在南朝发育成熟的。谢灵运、陶渊明、王羲之、顾恺之……这些人画了一条跟政治完全不同的'文化等高线'，这条线一直延伸到今天。"

　　"所以三百年乱世，其实画了两条巨线——北方的'制度融合线'和南方的'文化繁荣线'。两条线各画各的，但加在一起，等于是把秦汉以来积累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北方的胡人学会了汉人的制度，南方的汉人把文化推向了新高度。"

　　"那这两条线什么时候汇合的？"

　　"公元581年。北周的外戚杨坚篡位，建立了隋朝。然后公元589年，隋军南下灭了南朝的陈。分裂了将近三百年的中国，重新统一了。"

　　高德图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两晋南北朝画了三百年，画出了一条规律——线可以断成无数根，但每一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史小坡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所以三百年乱世……其实不是'乱'？"

　　"是'乱'。是战争、是死人、是流离失所。但乱世也在画线——画出一条所有人都默认的'方向'：统一。"

　　高德图关掉白板灯："下章讲隋唐——三百年的碎线，终于被人用两根手指捏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