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黄昏》临夏雨

3、第 3 章 天色一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姜衍青看了一眼手机，觉得该走了。

　　徐小曼一听就不答应了：“你这孩子，天都黑了，家里有房间，你放心住嘛。明天早上跟小齐一块去学校不就行了？”

　　姜衍青为难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阿姨，我明天上课要用的课件，今晚还得回去再改改。等我有空了，一定来。”

　　徐小曼看他态度坚决，实在留不住，只好松了口。刚好周瞿这个时候也说要去办点事，请徐小曼帮忙照看一下爷爷。徐小曼连声答应，让顾齐把爷爷先推进去，转头对周瞿说：“那小瞿，你开车就顺便送一下小姜。”

　　姜衍青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我认得路，不远，我自己就回去了。”

　　“听话，小姜。”徐小曼一边说一边把两个人往门外送，“没事，小瞿顺路的事。把你送到学校门口，我们也放心，是不是？”

　　姜衍青对上徐小曼笑意盈盈的眼睛，实在没法再拒绝，只好答应下来。他和顾爸爸、爷爷都说了拜拜，又被可可塞了一罐旺仔牛奶在手里，然后跟着周瞿出了门。

　　巷子不窄，但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走还是会蹭到墙壁。周瞿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往后照，正好落在姜衍青脚下。姜衍青踩着那团光，脚步声“哒哒哒”地响在青石板上。

　　走到巷子中段，路面宽了些。姜衍青快走两步，赶上周瞿，走在他左手边。

　　出了巷口就是老街主街道。两旁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把整条街烘得暖暖的。姜衍青悄悄偏过头，看了周瞿一眼。

　　光线落在对方侧脸上，鼻梁投下一片阴影，眼下有颗浅淡的小痣，平日里看着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他只匆匆扫过一眼，飞快收回视线平视前路。

　　姜衍青趁他没发现，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凭着来时的记忆，他自信地向左拐了个弯。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周瞿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

　　“姜衍青，走这边。”

　　旁边是一家火锅店，空调外机的热风呼呼地往外吹，全招呼在姜衍青身上了。热浪掀起他的白T恤，贴在腰上又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在风里扑棱。姜衍青脑子转得飞快，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纸巾，上前两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神色淡定地说：“我知道啊，我就是过去扔个垃圾。走吧。”说完大步流星往前走。

　　周瞿跟上来的时候，前面的人走得飞快。周瞿想喊他一声，就在这个路口等着，他去把车开过来。还没来得及张嘴，前面那人自己一个急刹车，紧跟着猛地转了个身。

　　周瞿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堪堪没撞上。

　　站定之后，周瞿掏出车钥匙：“我先去那边停车场把车开出来。你就在这个路牌下面等我。”

　　“好。”姜衍青点点头。

　　——差点撞上了，其实是因为不认识接下来的路了才突然停下来的。

　　周瞿把车开过来，黑色奥迪在姜衍青面前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周瞿握着方向盘侧过头喊他：“姜衍青。”

　　“欸，来了。”姜衍青连忙应了一声，想了一下到底是坐副驾还是后面，手快地先拉开后座的门。门一拉开，后座上放着两个大箱子，挤得满满当当。周瞿替他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说：“后面放了东西，你坐前面来吧。”

　　姜衍青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座位有点低，他摸了一把座椅旁边，没找到调节在哪儿，只好直挺挺地坐着，像一根被绑在椅子上的木桩，跟安全带的束缚默默较劲。

　　车子转过一个弯，离学校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的路。姜衍青一直偏头看窗外，觉得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他想开启个什么话题，脑子转了好几圈，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幸好只有十几分钟，索性作罢。

　　红绿灯还有十秒，周瞿的电话响了。车里太安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

　　“小瞿，你们到哪里了呀？”

　　红灯变绿灯，周瞿报了个地名：“人民广场。”

　　哦，他知道这个地方。顾齐在学校老说人民广场旁边有一家烤鸭，特别好吃。

　　姜衍青悄悄用余光瞄了周瞿一眼。他五官英俊却不轻浮，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样子格外的养眼，给人的感觉也十分成熟可靠。果然说男人三十一枝花——虽然周瞿一点也看不出快三十了，姜衍青在心里默默想，自己以后也会往这种类型发展的，成熟可靠、聪明博学的姜老师。

　　正美着呢，电话那头顾妈妈又说了：“小姜人生地不熟的，你可要看着他进校门才能走哦。”

　　周瞿不禁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意思：“知道啦，您放心吧。大街上呢，没人偷您孩子。”

　　周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没收回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校门口，周瞿把车靠边停下，语气里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进去吧，孩子。”

　　姜衍青心里一万句争辩的话——谁是孩子？谁是孩子？——嘴上却一声也哼不出来。他解开安全带，真诚地对周瞿说了声谢谢。毕竟大学生嘛，最不缺的就是礼貌了。

　　关上车门，走出去两步，电光火石之间想起来——解安全带的时候把可可给的那罐旺仔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了。

　　他赶紧转身，一把又把车门拉开了。

　　周瞿刚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进嘴里。刚才车里有姜衍青，他一直忍着没抽。这会儿正低头到处找打火机，刚出门忘记带了，车上有备用的，上次朋友用过之后好像是放在副驾驶那边的储物格里了。他探身过去，手快要碰到储物格了——

　　车门忽然开了。

　　姜衍青站在车门前，还保持着拉车门的动作，眼睛眨巴眨巴，带着一丝诧异。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周瞿愣了一秒，坐直身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怎么了？”

　　姜衍青眼疾手快，探进身去从储物格里把那罐旺仔拿回来，举了举：“我……有东西忘了。抱歉。”

　　周瞿点点头：“行。那快进去吧。”

　　“那我走了，拜拜。”姜衍青摆摆手，转身往学校走。

　　学校门口有一段上坡路，不算陡，但走起来费劲。听说是建校时就特意设计的——一是因为学校地势本来就高，二是因为想让孩子们的学习都走上坡路。结果学生们每次考完试出来都在走下坡路，也不知道这个设计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姜衍青慢慢往上爬。爬了几步，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在，周瞿还没走。那罐旺仔被他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指腹贴着铝罐上的水珠，一点点渗进掌心里。夏夜的风都是热的，扑在脸上滚一滚，热气腾腾的脸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到校门口了。过人脸识别的时候，他又往回看了一眼。坡两旁种的香樟树层层叠叠，夏叶繁茂，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碎碎的，落在树影之间。路灯下，周瞿的车慢慢启动，汇入夜色里，开走了。

　　在顾家度过了周天，又迎来了星期一。

　　姜衍青重新开始了上课、开会、两点一线的生活。高三的任务重，但高三学子们都非常懂得苦中作乐——上课时偷偷传纸条、下课后趴在桌子上补觉、晚自习前结伴去操场走两圈。姜衍青觉得自己也仿佛回到了高三那会儿，每天兵荒马乱的。果然，高考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这天下了课，晚上没有晚自习。顾齐发消息叫他一起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姜衍青回宿舍换了一双运动鞋，又临时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副球拍，打了个车就过去了。

　　到了体育馆，顾齐已经先进去了。姜衍青走进去一看——顾齐是和周瞿一起来的。

　　周瞿刚好面对门口。姜衍青一进来，他就看到了。

　　姜衍青站到场边，先看他们两个打了几个回合。顾齐明显不敌周瞿——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周瞿一个接一个地抽过来，顾齐只能满场跑着捡球，没接几个，光是捡球就累得够呛。

　　“停停停！”顾齐捞起衣服下摆擦了把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哥，换人换人。”

　　“都说你缺乏锻炼，你不信。”周瞿喝了口水，从球筒里抽出一个新球。

　　姜衍青已经在场上站好了。刚才看周瞿打得那么凶，他心里还有点发怵——他平时也不怎么锻炼，要是像刚才抽顾齐那样抽过来，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接住。

　　顾齐还在场边喊着：“姜衍青！给我报仇！”

　　越喊姜衍青越心虚。他紧紧抿住唇，聚精会神地盯着周瞿手里的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太丢人。

　　周瞿挥臂发球。

　　姜衍青接了几个球之后，发现力度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顾齐也看出来了：“呀，哥，你怎么还放水呢？”

　　周瞿没说话。他看姜衍青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是真的不太敢用力——毕竟不是自家弟弟，怕太使劲了给人弄个肌肉拉伤什么的。

　　姜衍青加了几分力度，把球抽回去：“我没事，你可以使劲点。”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周瞿也不怎么收着了，但还是把控着度，一分一分地加。两个人拉扯了几个回合，姜衍青的手臂也开始发酸了。周瞿注意到他挥拍的幅度慢慢变小，便主动说歇一会儿。

　　顾齐一听，蹭地跳起来：“不行！你刚才打姜衍青打得轻飘飘的，驳回你的休息权力。跟我打，我还不信车轮战还打不过你。”他挺着胸，一脸不服。

　　姜衍青发现周瞿的体力好得惊人——刚才已经打了那么久，再好的体力也该歇歇了吧。周瞿盘腿坐在姜衍青旁边，把水瓶盖子拧回去，轻轻笑了一声，撑着地站了起来。

　　上场了。顾齐已经气势满满地在原地跳着。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姜衍青又见证了顾齐是怎样被周瞿完虐的。

　　顾齐垂头丧气、跌跌撞撞地走下来：“你明明大我三岁，这不正常。”

　　周瞿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姜衍青仰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领口微微湿了一圈，颈间那根红绳翻出来了——原来他戴着的是一枚平安扣，盈盈的玉石刚好坠在锁骨之间。

　　周瞿刚运动完，心情挺好，开玩笑说：“你们这种小朋友，我一拳一个。”

　　顾齐转身对姜衍青哼哼：“下次就我们俩出来打球，不要叫他了。”一边说一边瞄周瞿，生怕他没听到。

　　姜衍青配合着顾齐演戏，假装惊讶地说：“不好吧？”

　　周瞿把球收回球筒，球拍也收好，挂在顾齐脖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请你们吃烧烤。弥补一下你们，不然真的要孤立我了。”

　　顾齐一听，急哄哄地拉着姜衍青就往外走，兴致勃勃得像一条被遛的哈士奇。姜衍青还没来得及拿自己的球拍，想要挣脱顾齐的钳子，发现根本挣不脱——这人打羽毛球不行，手劲儿倒是不小。

　　“快点快点，有家超好吃的店，就在这附近，大家打完球都爱去吃，去晚了就没位置了。走走走。”顾齐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

　　姜衍青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瞿已经把球拍提在手里了，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不紧不慢的。

　　“我的球拍在你哥那里。”姜衍青说，想自己拿着，不好意思麻烦周瞿。

　　“哎呀，他拿就他拿呗，又不会给你卖掉。”顾齐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了，“快快快，横扫饥饿，做回自己。”姜衍青被带着一口气跑到了店里。

　　门口加出来的桌子还有空位，这时候只要有座位，坐哪里都行。两个人坐下了，才看到周瞿提着姜衍青的球拍慢悠悠地走过来。他把球拍放到空椅子上，在对面坐下。

　　顾齐点了几样菜，把菜单递给姜衍青：“你看看你还要加什么。”

　　姜衍青大概扫了一眼，这个量能看得出来顾齐是真饿了：“不用了，就这些吧。你们看着点就行，我也不知道他们家什么好吃。”

　　“行，相信我，绝对让你爱上这个味道。”顾齐把菜单递给老板，转头看了看桌上，“姜衍青不喝，哥你也不喝——那只能我一个人一醉方休了。”

　　周瞿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继续倒水。一杯递给姜衍青，一杯留给自己。顾齐已经给自己开了一瓶小木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姜衍青接过水抿了两口。周瞿起身去拿了两罐冰可乐回来，擦了擦易拉罐口，打开，插了根吸管，才递过来。姜衍青还没被这么细致地照顾过，有点受宠若惊。眼前的吸管在易拉罐里上下浮动着，周瞿又伸手过来，把吸管上面那个铁环扭了一下，固定住了。

　　烤串很快就上来了，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姜衍青刚拿起一串，口袋里的电话猝不及防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