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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有一天他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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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路过井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姑娘站在不远处,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马兰花。她的头发剪短了,扎成两条齐肩的辫子,比以前干练了一些,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河滩上被水冲过的石头。
"金生!"她走过来,把手里的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你也在矿上了?"
金生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可真见着了,那些想过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嗯。采煤一队。"
"我在洗煤厂。"马兰花笑了一下,"刚来没多久,浮选车间。秋果也在那边,她比我早来几个月。"她说话的语气比在南杜壁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是被洗煤厂的机器声磨掉了什么,又像是被那里的大厂房撑开了什么。金生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煤灰。那双鞋跟矿上女工们常穿的胶靴不一样,更秀气,鞋跟有一小截,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下班之后,金生在洗煤厂门口等她。马兰花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不再是那件蓝布工作服,而是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系着蝴蝶结,领口是圆领的,露出一小截脖颈。她戴着一个淡蓝色的发卡,把刘海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小皮鞋,走路的时候鞋跟碰着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金生看了她好一会儿,觉得她穿成那样站在洗煤厂的大门口,像是从什么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兰花,"他开口了,"你穿这衣裳真好看。"
马兰花笑了一下,把耳边的碎发拢了拢。"我妈从县城给我寄来的。说女孩子上班了得穿得体面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你觉得好看?"
"好看。"
两个人沿着煤渣路走了一段,没有说太多话。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马兰花走在前面,白底碎花的衬衫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束光在灰扑扑的矿区里移动。金生跟在后面,看着她背上的蝴蝶结一跳一跳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想伸手拉住她,可那只手一直垂在身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走到排房路口的时候,马兰花停了下来。"我到了。"她指了指前面那排房子,是矿上给洗煤厂女工分的宿舍,红砖的,比排房新一些。"金生,你要是没事,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金生点了点头。他看着马兰花转身走进那排红砖房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后来他又去找过她几回。有一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朵淡紫色的花。金生问她那是什么花,她说"百合"。有一回她坐在宿舍的桌子前面看一本书,书页卷了边,封面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外国女人。金生凑过去看了一眼,问是什么书。马兰花把书合上让他看封面——《安娜·卡列尼娜》。"托尔斯泰写的,"她说,"讲一个俄国女人的故事。"
金生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里夹着一枚书签,是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枝梅花。他放下书,问她讲了什么。马兰花靠在椅背上,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她看了好几天了,才看到一半,说那个女人嫁给了不爱的人,后来爱上了一个军官,可是结局不太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读一个别人的故事,又像在读自己的。金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话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些他不太懂的名字和故事,只觉得她说话的样子很好看。
有一回他去找她的时候,马兰花正坐在窗台上看一本书,书皮是没字的,只有一幅画,画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金生坐下来问她看的什么书。马兰花没有合上,继续翻着书页,可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别告诉别人"。
金生愣了一下。
"我在看《曼娜回忆录》,"马兰花的声音低了几分,可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挺好看的。"她抬起头看了金生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躲闪,是一种试探,像是把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想看看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金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马兰花低头翻书的侧影,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让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走了"。马兰花没有留他,只是抬起头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带包瓜子"。
金生走在煤渣路上,风从矸石山那边刮过来,凉丝丝的。他想起周建华在洪洞的婚礼,想起毛燕萍穿着红色呢子大衣坐在主桌的样子,想起她那句"你就是建华常说的金生吧"——那声音稳当、客气,像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毛燕萍的轻浮是另一种——是城里姑娘那种见过世面的轻浮,什么都不当真,什么都可以拿起来又放下。马兰花的轻浮是另一种——是一种试探,一种不确定,一种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的犹疑。金生在那条煤渣路上走了很久,风把煤灰扬起来,扑在他的脸上。他想,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他不想成为她们手里那个被放下的东西。
他开始喝酒喝得更多了。下井之前喝一小口,上来之后喝一小口,睡之前再喝一小口。那点酒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井下压在他骨头缝里的东西包起来,不让它散出来。他工资高,花在酒上的钱也多,秀英问过两回,他只说"跟工友喝,不喝不行"。秀英没有再问,可他看见她把饭桌上的白酒瓶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想把那东西推远一点。
周建华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六。金生请了三天假去洪洞当伴郎。
那天早晨他出门之前,秋果包了十块钱塞进他手里,说"给建华的礼钱,别说是我的"。王秉德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红旗牌香烟——两块钱一包的,比他平时抽的贵了一倍。金生把那包烟揣进怀里,走出排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矸石山方向的白烟在晨光里一缕一缕地升上去。
到了洪洞县焦化厂家属区,周建华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带着那种安稳的笑。他拉着金生进了屋,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上衣——"劳保发的,没穿过几回,你试试"。金生穿上了,大小正好,袖子长了一点,挽进去一寸就合适了。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件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婚礼在县招待所的大厅里举行。红绸花从门口一直挂到主席台,二十张桌子摆了满满一厅。毛燕萍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过,松松地披在肩上,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子城里姑娘特有的稳当。金生作为伴郎,挨桌敬酒的时候跟在周建华旁边,手里端着酒瓶。
头一桌是毛副局长的几个同事。金生倒了酒,端起来说"我敬各位"。一杯下去,第二杯、第三杯,那些人开始说"这小后生酒量不错"。金生的脸没有红,手没有抖,他站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像喝白水一样。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场合里有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的酒量。他天生能喝,一斤白酒下去面不改色。在井下那些疲惫和压抑,在酒桌上反而成了他的本事。
第二桌、第三桌。有人开始跟他拼酒,他不推不让,倒多少喝多少。毛副局长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周建华拉住他,低声说"你少喝点"。金生说"没事",又端起了下一杯。那天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从中午喝到傍晚,桌上的空酒瓶排了一排。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还端着一杯酒,看着满堂的红绸花和穿红衣裳的毛燕萍,忽然觉得那些红绸花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把那杯酒也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去了洗手间。他在洗手间的水池前面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没有红,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