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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二天下雨 ...

  •   第二天下雨,二狗又拎着蛇皮袋来了。这回袋子里除了衣裳,还多了一双胶靴——老魏的,靴筒里外全是煤泥,靴底上粘着一层厚厚的黑泥,甩都甩不掉。二狗把蛇皮袋放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老魏的靴子,你刷一下,晾干了。"
      金生蹲在灶台边上,把那双手从蛇皮袋里掏出来的胶靴翻过来看了看。靴筒里头的汗渍结成了一圈一圈的白印子,靴底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拿了一根木棍,把靴底上的泥先刮干净了,又用刷子蘸着肥皂水刷了一遍,刷完了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墙根底下晾着。那双靴子晾了一下午,靴筒里的汗渍洗淡了一些,可还是有印子。金生把靴子放在灶台边上烤了一会儿,靠近灶膛的热气,让靴筒快点干。
      又过了两天,二狗又来了。这回他没拎蛇皮袋,直接进了金生的屋,把一捆用草绳扎着的东西放在炕沿上。金生正在灶台边烧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二狗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
      "二狗哥?"金生问。
      二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了指炕沿上那捆东西。"这是栓柱的铺盖。他屋里的炕漏雨,湿透了,没地方睡。他说……让你帮他洗一下被单,晒干了。"
      金生看着炕沿上那捆铺盖,是一床旧棉花褥子和一条蓝格子被单,被单的一角已经发黑了,像是被煤灰染透了。他走过去摸了摸——被单是湿的,冰凉凉的,带着一股霉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在下雨,灰蒙蒙的。
      "今天下雨,没法晒。"金生说。
      "你先洗了,晾屋里,等天晴了再拿出去晒。"二狗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金生再说别的。
      金生站在炕沿前面,看着那捆铺盖。他蹲下去解开草绳,把被单抽出来,褥子展开来看了看——棉花已经板结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压实的土。他想,这褥子他洗不了,只能晒。他先把被单泡进盆里,搓了搓,搓出来的水是灰黑色的,换了三遍水才勉强清了一点。搓完了被单,他拧干了,搭在屋里的绳子上,把褥子铺在炕沿上,用炉子烤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的时候,鼻子底下全是洗衣粉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那床褥子烤出来的潮气。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着屋顶那片麦秸缝。他想,这样下去,他每天收工回家就得洗一盆衣裳。可他又想,老魏能让他干这些事,说明他进了那道门了。那些真正被排挤在外的人,连衣服都轮不上洗。
      第三天雨停了,金生把褥子扛出去晾在绳子上,又把那双胶靴刷了一遍,晾在太阳底下。中午歇晌的时候,栓柱路过,看见自己的褥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太阳底下,褥面上的棉花蓬松起来,被风吹着微微地晃。栓柱站住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金生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
      金生接过去,点着吸了一口。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排晾在太阳底下的衣裳和褥子,谁也没说话。
      到了第四天,二狗又来了一趟,这回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金生,"他说,"老魏说晚上请你吃饭。棚屋那边炖了白菜,加了粉条,还有半瓶酒。"
      金生从灶台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这就来。"
      "不急。"二狗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你先歇会儿。晚上来就行。"
      金生站在灶台边,看着二狗走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泡皱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拿肥皂搓了搓,搓不掉,又搓了搓,还是搓不掉。最后他不搓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在棚屋里,老魏、二狗、栓柱围着一锅白菜炖粉条坐着。粉条是从镇上买的,用了半斤,放了油,还切了几片肥肉进去,油花在汤面上漂着,亮亮的。老魏给金生倒了一碗酒,瓶口倾斜的时候,酒液落进碗里的声音清脆,像冬日里的滴水穿石。
      "金生,"老魏端起碗,没有碰金生的碗,只是朝他举了举,"衣服洗得好。"
      金生端着那只碗,碗里的酒晃了一下,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想起那些袜子和裤衩,想起那双刷了三遍才刷干净的胶靴,想起那床沉甸甸的褥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加起来,换来的就是这一碗酒。值。
      他把碗端起来,也朝老魏举了一下。"魏师傅,我敬您。"
      那天晚上金生喝了三碗酒,浑身暖洋洋的,回屋的路上脚步有点飘。风从矸石山那边刮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硫磺的气味,可他觉得那气味也比平时好闻一些。他推门进屋,在炕沿上坐下来,摸了摸晾在绳子上的被单——干了,硬邦邦的,被风拉抻成一面小小的旗帜。他把被单收下来叠好,放在炕头。他躺下来,枕着那叠被单,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上工之前,金生去了一趟供销社。他又买了一包红旗牌烟,这回是两条。他把一条揣在怀里,另一条放在棚屋的灶台边上——没锁,谁想抽自己拿。
      二狗看见了,没说话。栓柱看见了,也没说话。老魏看见了,伸手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火柴盒还给金生。
      "金生,"老魏说,"今天卸水泥,你跟栓柱搭伙。"
      金生站起来,把最后一根烟塞进烟盒里。"好。"
      可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下午。那天装的是螺纹钢——六米长一根的钢条,一捆十几根,用铁丝捆着,每一捆少说五六百斤。螺纹钢是装车皮发往太原的,工头催得紧,说下午五点之前必须装完三节车皮。老魏带着二狗和栓柱在车皮里码放,金生在地面上给二狗递钢条。螺纹钢表面有一层螺旋状的纹路,涩得很,不戴手套的话手上一道一道全是血印子,像被砂纸刮过一样。金生戴着那双破了一个洞的帆布手套,手指头上的洞已经磨得越来越大,指尖直接暴露在外面,螺纹钢的纹路刮在指甲盖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指甲在石头上刮。
      二狗在车皮里喊:"金生,再来一捆!"
      金生弯下腰去抱下一捆螺纹钢,刚直起腰,忽然听见车皮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钢材落地的那种沉闷的撞击声,是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喊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抬起头,看见车皮门口的情景:二狗站在车皮里,手里还攥着一根钢条,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可声音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老魏不见了。
      金生扔下手里的钢条,三两步冲到车皮门口,扒着车皮边沿往里看。他看见老魏倒在车皮角落里,一捆螺纹钢从他肩上滑下来,压在他身上,钢条的一端顶着他的左腿,把他整个人卡在车皮壁板之间。老魏的脸是白的,嘴唇青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左腿被螺纹钢压着,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是被折断的树枝那种弧度。
      栓柱已经跳进去了,正在试图把那捆螺纹钢从老魏身上搬开,可那捆钢条五六百斤重,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二狗在另一头拉着老魏的胳膊,想把他的腿从钢条底下拽出来,可他一拉老魏就疼得直抽气,脸都扭曲了。
      "别动他腿!"金生喊了一声。他没有犹豫,翻进车皮里,蹲在老魏身边。那捆螺纹钢压在老魏的左腿上,钢条一端撑着地面,另一端抵着车皮壁板,形成了一个卡死的三角。金生伸手试了试那捆钢条的重量,凭他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抬不动。他蹲下来,用肩膀顶住钢条中间的位置,两只手扣住钢条的下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直起腰来。钢条纹丝不动,可他的肩膀被螺纹钢的纹路刮出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栓柱,过来!"金生喊。栓柱跑过来蹲在他对面,两个人用肩膀一起顶住那捆钢条,金生数到三,两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抬。钢条松动了一点,老魏咬着牙喊了一声,二狗趁机把他的腿从钢条底下抽了出来。钢条重新落下去,砸在车皮底板上,"咣"的一声,震得金生的耳朵嗡嗡响。
      老魏的腿保住了。万幸的是螺纹钢压下去的时候他往旁边偏了一下,骨头没断,可腿肿得像小水桶,青紫一片,渗着血。
      工头跑过来看了看,说了句"送卫生所",就转身走了。二狗和栓柱扶着老魏往外走,金生跟在后面,走在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工作服磨破了,肩头的皮肉翻开着,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颗一颗的血珠,滴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血珠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煤灰裹住了,变成一个一个黑红色的小疙瘩。
      老魏被送去了卫生所。那天下午剩下的活是金生带着二狗和栓柱干完的。他站在车皮门口递钢条,每递一捆肩膀上的伤口就裂开一次,血水把工作服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可他没有停,二狗和栓柱也没有催他,车皮里的钢条一捆一捆地码好,整整齐齐的,比老魏在的时候码得还快一些。
      天快黑的时候,二狗忽然说了一句:"金生,你肩膀在流血。"
      金生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栓柱从兜里掏出一条汗巾递给他,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金生接过去按在肩膀上,汗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可他没有去卫生所,继续干活,一直干到车皮装完、工头签字画押才算完。收工的时候他蹲在站台边上,把那块汗巾从肩膀上揭下来,看了一眼——整条汗巾都是红的,像一面小旗。
      老魏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他就拄着一根木棍来站台了,左腿还肿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他没有跟金生说什么,只是站在车皮门口看了一会儿。金生正在往车皮里码水泥袋,码得比一个月前利索多了——袋子顺着边角压过去,一袋压一袋,稳稳当当的。老魏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拄着木棍走了。
      可从那以后,整个装卸队对金生的态度变了。不是那种"你是自己人"的热络,不是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那种好——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那些螺纹钢一样,你看不见它,可你扛在肩上的时候知道它在。老魏不再让二狗送蛇皮袋来了。金生一开始还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收工回到屋里,发现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原来放蛇皮袋的位置空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愣了一下,像是少了一根柱子,不知道靠着什么东西站。
      二狗下工之后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笑也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终于把那副担子放下了。"金生,"他说,"老魏说了,从今天开始不用你洗了。衣服我们自个儿洗。"
      金生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刚拧干的抹布。他本来想说"没事,我不累",可话到了嘴边又变了:"行。那你们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一声。"
      二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一步又回头:"还有,老魏说,以后你的工分按满勤算,不用每天出工也记。你歇着的时候也在里头。"
      金生站在灶台边,那块抹布在他手里拧干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拧干。他看着二狗的背影从院门口消失了,晚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抹布搭在膝盖上。他想,这就是信任。不是嘴上说"你救了我"的信任,是那种你说了之后他就不再让你洗袜子了、不用你出工也给你记工分的信任。那种信任比一碗酒沉,比一包烟轻,可它在那儿,像压在车皮底下的那捆螺纹钢一样,你得用力才能扛起来,可你扛起来之后就知道它不会掉。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金生坐在门槛上,把那条染透了血的汗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洗不干净了,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跟煤灰混在一起,成了另一种颜色。他把汗巾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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