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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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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意思?”秀英抬起头来。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金生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可她没哭,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你以为妈生他们是为了啥?是为了让家里更穷?是为了让你喘不过气来?金生,你在南东村待了一年,你觉得苦。你知道妈在南东村待了多少年吗?妈在南东村待了将近二十年。你爹下井,妈在家带孩子。生了秋果、美华、改芳的时候,金生你在干什么?你在炕上吃奶。你爹那时候还在开电车,一个月二十多块钱,养五口人。后来有了彦悟,有了彦恺,有了彦恒,你以为妈不知道家里穷?”
金生站在灶台边,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动不了。他看见秀英的眼睛在煤油灯底下亮晶晶的,不是泪,是一种被火光映出来的、硬硬的光。她把鞋底放在膝盖上,针插在线团上,两只手搭在一起。“金生,你记住一句话:妈生他们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们会让家里更穷。妈生他们的时候,想的是——又多了个人,多了双手,多了张嘴。后来是苦,可苦着苦着也就过来了。你爹下井,腰弯了;妈纳鞋底,手粗了;秋果没有去上学,在食堂干了三年了。这些事你都知道,可你从来没想过——秋果为啥没有去上学?”
金生站在灶台边,嗓子里像堵了一团干透了的棉花。他看着秀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底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秋果成绩好,”秀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老师说她聪明,说她是块读书的料。可那时候你爹腰伤了,在家躺了两个月没下井,家里断了收入。秋果把书包放下了,说‘妈,我不念了,我去食堂干活’。她那年十三岁。她放下书包的时候没哭。可妈哭了。”
秀英低下头,把针从线团上拔下来,又开始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底,嗤、嗤、嗤。“金生,你今天回来跟妈说这些话,妈不怪你。可是你得记住——秋果放下书包的时候,她没有怪过妈。你爹腰伤了下不了井的时候,他没有怪过妈。妈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没有几件是对的,可妈从来没有后悔生过你们。你爹也没有后悔过。”
金生站在灶台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秀英低垂的头,看着她手里那根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针,听着它穿过布底时发出嗤嗤的声响。他忽然想起秋果放下书包那天——那天他放学回来,看见秋果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旧课本,那是她自己的,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书页都卷了边。他问她“姐你看啥呢”,她说“没啥”,把课本合上了放回柜子里。那时候他才十岁,什么也不懂。后来秋果去食堂干活了,每个月六块钱,两块交给秀英贴补家用,两块攒着,两块留着买针线布料。她每个月给秀英塞钱的时候都说“妈你拿着,我用不着”。她说的“用不着”就是她什么都没给自己买过。
金生走到秀英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手里那根在灯下亮晶晶的针。“妈,”他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秀英的针没停,嗤、嗤、嗤。“不用说对不起。你是妈的儿子,你说的话妈听着。可是金生——你以后要是再想说这种话,你先想想秋果。想想她放下书包那天,她坐在门槛上捧着那本书的样子。你没忘了吧?”
金生蹲在秀英旁边,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微微地抖着,可他没出声。秀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嗤、嗤、嗤。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金生的头发。她的手是糙的、凉的,可摸到他头发的时候,那手停了一下,跟当年他浑身湿透地从汾河边上回来时一样,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金生,”她说,“你在南东村待了一年,你长大了。你心里头有委屈,有憋屈,有想不明白的事,这些妈都知道。可是你得想明白——你在这个家长大,你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是这个家给你的。没有这个家,你连受苦的机会都没有。你能读书,能认字,能去南东村插队,能骑着自行车去看喜欢的姑娘——这些是妈和你爹用一辈子换来的。你明白吗?”
金生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听见秀英手里的针还在响,嗤、嗤、嗤——穿过布底,穿过那些看不见的日子。他闭上眼,感觉到秀英的手还贴着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像一块被河水冲洗过的石头。
那场争吵过后,金生在南东村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去上工,整天蹲在院子里劈柴。周建华走了,院子里少了一个人的脚印,灶台上少了一双筷子,炕沿上的被褥少了一卷。金生把院子里所有能劈的柴火都劈完了,码成一垛整整齐齐的墙,靠在屋檐底下。劈完柴他又去挑水,把水缸灌满了,又去扫院子,把犄角旮旯里的碎草屑全扫干净了。张二女从墙头翻过来看过他两回,给他送了一碗咸菜和两个窝头。金生接过去吃了,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在墙根底下,继续劈柴。
第三天傍晚,金生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进屋收拾了几件衣裳,塞进背包里。他走到隔壁院子的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翻墙。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那边鸡在咕咕地叫,听见张二女在灶房里的声响。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找了刘队长。刘队长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见金生背着包过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刘队长,"金生站在他面前,"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队里的创收活儿,我想去。"
刘队长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创收活?"
"嗯。"
"你知道创收活是啥不?辛置火车站装卸。扛麻袋、铲煤、卸木头,都是力气活。村里没人愿意去,才轮到队里派人。一天两块钱,可累断腰。你一个插队的知青,受得了?"
"受得了。"
刘队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旱烟袋重新装好,点着了,抽了一口。"行。明天早上五点,村口集合。有车来接。"
那天晚上金生躺在炕上,没睡着。屋顶那片麦秸缝里的月光还在,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凉丝丝的。他想起秀英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的样子,针尖穿过厚布底时嗤嗤的声响。他想起秋果坐在门槛上放下书包的那天,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课本,说"没啥"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想起马兰花背着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站在南杜壁的晨光里,说"军挎好,但有了工作会更好"。他想起周建华穿着新军装坐在拖拉机后斗里,翻着一本书,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黑点。他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针一样扎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天还黑着,金生就起来了。他把背包甩在肩上,走到村口。刘队长已经在那儿了,还有两个村里的小伙子,一个叫二狗,一个叫栓柱。二狗瘦高,脸色蜡黄,嘴总是合不拢,露出两颗黄牙;栓柱矮壮,脖子短,手大得像蒲扇。三个人蹲在村口的核桃树底下抽旱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一辆破旧的卡车从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车斗里铺了一层煤灰,黑乎乎的。卡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光头汉子从驾驶室里跳出来,穿着一件油乎乎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根鞭子似的记工本。"刘队长,人齐了?"
"齐了。"刘队长指了指金生他们三个,"这就是队里派的,你带好他们。"
光头汉子打量了一下金生:"新来的?"
金生点了点头。
"以前干过装卸没有?"
"没有。"
光头汉子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上车。"
金生爬上车斗,把手搭在车斗边沿上。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前开。天还没亮透,路两边的树在晨光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柴油的味道。金生坐在车斗里,手攥着车斗边沿的铁皮,冰凉的。二狗和栓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笑声在晨风里散成碎片。金生没有加入他们,抬头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辛置火车站在矿区以北十几里地,是个小站,只有两条铁轨和一座低矮的站房。可小站不小——附近几个矿的煤都从这里装车发运,每天都有十几节车皮等着装货。站台边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木料、水泥袋子、化肥袋子,黑的黑,白的白,灰的灰,码成一座座不规则的堡垒。装卸工们早就开始干活了,黑色的煤灰被晨风吹起来,在铁轨上方弥漫成一层薄雾。远处有火车头在调车,汽笛声拖着长音从灰蒙蒙的天幕底下穿过。
光头汉子把他们带到站台边上,从一间小屋里拿出三把铁锨和三条汗巾,又指着一排苫布盖着的木材垛说:"今天先卸木料。后面那排车皮,每节六十吨。一吨一吨地卸,中午之前卸完三节。"
金生接过铁锨,铁锨把光滑锃亮,被无数双手磨出来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南东村锄草用的锄头轻一些,可那木料堆——松木的、杉木的、榆木的,一根一根压在苫布底下,最粗的那根比金生的腰还粗。光头汉子把苫布掀开一角,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涌出来,凉丝丝的。金生蹲下来,把手按在一根原木上摸了一下,树皮粗糙硌手,冰凉中带着一丝潮湿。
"开始吧。"光头汉子把苫布叠好堆在一边。
金生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搬第一根原木。他抱住了那一头,两只手扣在树皮上,用力往上提。木头纹丝不动——它嵌在木材垛里,上头还压着好几根。二狗在旁边用撬棍撬了一下,木头松了,金生趁势把它拖出来。原木从垛上滚落,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枕木都颤了。金生弯腰去抱第二根时,手指在树皮上划过,皮破了,渗出血珠。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抱。
一根松木原木大约三百斤。金生和栓柱抬一头,二狗抬另一头,三个人喊着号子,把木头抬上站台,再滚进车皮里。从木材垛到车皮只有二十多米,可扛着三百斤的原木走二十米,肩膀像压了一座山。金生的肩膀上本来就有茧,是挑水磨出来的,可那点茧在三百斤的松木面前什么都不是。第一根原木扛完,他的肩膀麻了;第二根扛完,麻变成了疼;第三根扛完,疼变成了钝钝的酸胀,像是肩膀里头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正在慢慢地重新凝结。
二狗和栓柱比他熟练。二狗虽然瘦,可他懂得借力——把木头的一头架在肩上,另一头拖在地上,重心往后压,走起来步子稳。栓柱全靠蛮力,把木头整个抱起来扛在肩上,走几步歇一下,喘两口粗气再走。金生学着二狗的法子,把木头架在肩上,另一头拖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木头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法子省力一些,可肩膀上的重量还是一点没少,每走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他们卸了整整一个上午。金生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根原木——三十根?四十根?他的肩膀已经没有知觉了,可他的脑子还在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每扛一根他的腰就更弯一些,呼吸就更短一些。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又被风吹干,干了再汗湿,反反复复。到后来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木材垛上的露水渗进了衣裳里。
中午歇晌,光头汉子领着他们去站台边上一间小棚屋里吃饭。棚屋低矮,屋顶是石棉瓦的,墙是砖砌的,四面漏风。屋里支着一口大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垢,像是从来没刷过。大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腰,舀饭的勺比他胳膊还长。他看见金生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推过来,舀了一勺白菜汤——清汤寡水,飘着几片黄叶子,上面浮着一圈油花。又从笼屉里夹出一摞窝头,七个,垒在碗边上,像个塔。
"吃吧。"大师傅说。
金生端着碗坐到角落里一张长条凳上,二狗和栓柱已经开吃了。二狗的吃法跟他的体格完全不符——瘦成那样,吃东西却像饿了三天的狼。他把窝头掰成两半,蘸着白菜汤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皮球,上下牙快速地磨着,像个碾米的磨盘。栓柱吃得更快,他根本不用手掰,直接把窝头整个塞进嘴里,咬一口,嚼两口,咽下去,下一个窝头已经到嘴边了。他们俩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偶尔笑一声,呛得直咳嗽。
金生低头看着那七个窝头——玉米面的,黄澄澄的,蒸得硬邦邦的,表面还带着蒸笼布留下的印子,一道道浅色的纹路,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窝头硬,嚼起来费劲,玉米面的粗粝感磨着上颚,得就着白菜汤才能咽下去。
他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光头汉子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到了下午干活的时候,饿劲儿上来了——不是饿,是一种空,肚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金生扛木料的时候腿发软,每弯一次腰就觉得胃在往后缩。到天黑收工的时候,最后一根木头他是跟栓柱一起抬上去的,车皮边沿磕了一下他的膝盖,他蹲下去揉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干。栓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木头推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南东村,金生连饭都没吃就躺下了。他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像两块烧红的铁板,贴到炕席上凉一下,又热起来,热了又凉。他翻了个身面朝上,肩膀的骨头缝里钻出细细的疼,像有人在里头埋了一根针,每动一下就扎一下。他闭着眼,可脑子里全是原木——一根一根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