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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名单 倒 ...


  •   倒计时真正挂上黑板的时候,已经入冬了。

      红色数字写在黑板右上角。

      【距高考还有 198 天】

      那天早读,语文老师进教室前,班里还吵了一会儿。

      有人说这个数字像恐怖片。

      有人说不如别挂,看着容易折寿。

      薛思言趴在桌上,声音闷在校服袖子里。

      “学校真的很擅长把时间做成刑具。”

      如果是从前,叶华清会笑一下。

      她会低头喝一口温水,然后抬眼看薛思言,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把抱怨接住。

      现在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很久。

      刚开始,大家还会偶尔往那边看。

      后来新的卷子、新的周测、新的排名、新的错题要求,一层一层压下来,空位就不再像一个突兀的洞。

      它变成了教室里一件被默认的事。

      像风口太冷。

      像晚自习太长。

      像高三没有缓冲。

      叶华清的名字没有从花名册上消失。

      只是出勤表上,章海尘每次写到她那里,都会停一下,然后在后面写下同样的字。

      请。

      请。

      请。

      一开始是请假。

      后来变成长期请假。

      再后来,班主任说:“叶华清同学暂时不跟班级课表,后续学校会单独协调。”

      那句话之后,班里彻底安静了几秒。

      安静过后,又有人翻卷子,有人问老师题,有人背单词。

      高三就是这样。

      所有事情落下来,都只能在原地停一小会儿。

      再久,就会被下一张试卷盖住。

      章海尘仍然是班长。

      发卷子,收表,核名单,写晚自习任务栏,帮老师统计错题高频点。

      他仍然成绩很好。

      摸底考后,名字还在年级前列。

      第一次月考后,也在。

      第二次联考后,仍然在。

      只是从某个时候开始,老师会多看他一眼。

      数学老师拿着他的试卷,红笔点在某道题的条件上。

      “你这不是不会。”

      章海尘站在办公桌旁。

      “嗯。”

      “又漏了限定范围。”老师说,“章海尘,你以前最稳。”

      他说:“我知道。”

      老师看着他。

      “知道不等于做到。”

      办公室里很吵,打印机吐出一叠新卷子,旁边老师在讲电话,窗外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操场边一排冬青被风吹得发暗。

      章海尘垂眼看试卷。

      那道题他会。

      解法也选对了。

      只是第二问中间少看了一个“至少”。

      一分。

      两分。

      不多。

      可错得不该。

      老师把卷子递给他。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知识点。”

      章海尘接过来。

      老师说:“是状态。”

      状态。

      这个词在高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老师说状态。

      班主任说状态。

      母亲也说状态。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母亲有天早上问他。

      那时候家里的餐桌上只放着一份早餐。

      父亲已经很少在早上出现。

      有时说是出差。

      有时说是早会。

      有时什么也不说。

      客厅里的电视不再开早间新闻。餐桌上的汤碗也不总是摆得整齐。家里不再假装每顿饭都完整,反而显得轻松了一点。

      或者说,不是轻松。

      是没有力气继续表演。

      章海尘低头系鞋带。

      “还好。”

      母亲看着他。

      “家里的事,你别管。”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章海尘站起身,拿起书包。

      “我知道。”

      他开门时,母亲忽然说:“海尘。”

      他停住。

      母亲的声音很低。

      “妈妈不是想让你什么都不想。”

      章海尘没有回头。

      母亲说:“只是现在……你先把自己的路走稳。”

      路。

      稳。

      自己的。

      这些词被大人反复说出来,像反复贴在裂缝上的胶带。

      章海尘点头。

      “嗯。”

      他关上门。

      楼道里很冷。

      他下楼时,看见二楼转角那盏灯又坏了一半。灯管闪了几下,照得墙面一明一暗。

      他在那里停了一瞬。

      高一那晚,父亲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压低声音打电话。

      那时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事可以已经发生,却仍然被所有人放在桌面以下。

      现在桌面已经掀开。

      可裂缝仍然在。

      它没有因为被看见,就自动合上。

      冬天过去的时候,倒计时变成了两位数。

      【距高考还有 97 天】

      班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薛思言的吐槽也变短了。

      从“学校真的很会折磨人”,变成“好烦”。

      从“我宣布今日精神死亡”,变成“别问”。

      叶华清偶尔会有消息。

      不是她本人发在群里。

      多半是薛思言从叶母那里得到的转述。

      【还在恢复。】

      【最近状态还可以。】

      【谢谢大家关心。】

      这些话都很礼貌。

      也很远。

      章海尘没有再发过消息。

      那段三十七秒的录音,他只听过一次。

      叶母没有发给他。

      他也没有要。

      可是人的记忆有时候比文件更固执。

      很多个晚自习间隙,他低头看错题本,耳边都会忽然响起那句:

      “你去明浦。”

      那声音很轻。

      很哑。

      不像叶华清平时。

      也不像他记忆里那个站在校门口说“如果你问,我也会答”的人。

      他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她说“那份资料……别管了”时,中间是不是停了一下。

      她停顿前,原本想说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说下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的问题,不适合放进高三。

      所以章海尘不再问。

      他把它们放到错题本以外的地方。

      放到晚自习后的舞蹈室里。

      放到跑完楼梯以后发紧的小腿里。

      放到凌晨一点还没有关掉的台灯里。

      放到每一道写完又重算的题里。

      舞蹈室后来去得多了,门卫都认识他。

      有一次门卫从楼下上来检查灯,看见他在里面,敲了敲门。

      “又练?”

      章海尘停下来,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马上走。”

      门卫看了他一眼。

      “高三也别太晚。”

      “嗯。”

      门卫走后,舞蹈室重新安静下来。

      镜子里的人汗湿了额发,校服外套丢在一边,白色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更冷。

      他不会跳舞。

      那些动作也没有章法。

      更多时候,是田径训练留下的热身、转身、重复步伐、短距离加速,又停下。

      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身体先替脑子消耗掉那些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等的东西。

      有时候,跳到最后,他会在镜子前站很久。

      看着里面那个依旧平静的人。

      成绩没有崩。

      班级事务没有乱。

      老师仍然信任他。

      同学有事也仍然会先找他。

      所有人都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章海尘。

      好像他只要还在那里,一切就没有真正失控。

      可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稳定值。

      他仍然能把题做出来。

      只是慢了一点。

      仍然能把名单核对清楚。

      只是偶尔会漏掉一个表格。

      仍然能在老师点名时站起来讲题。

      只是有时候坐下后,才发现草稿纸上第一遍方向设错了。

      那些偏差都不大。

      小到不足以让任何人把它们称作失败。

      可它们一直在。

      像冬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每次只有一点。

      久了,整个房间都会冷下来。

      三模结束后,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

      办公室里开着窗,春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进来,卷起桌上的模拟卷。窗台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

      班主任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还是很好。”

      章海尘看了一眼。

      年级前列。

      总分不低。

      数学和物理仍然漂亮。

      英语比上次低了几分。

      语文作文被扣得比平时多。

      这些分数拿出去,依然会被很多人羡慕。

      班主任说:“但不稳。”

      章海尘点头。

      班主任看着他。

      “你目标还是明浦?”

      “嗯。”

      “计算机和数字经济方向?”

      “嗯。”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

      “那就不能只看总分好不好。你要看目标位次。”

      章海尘说:“我知道。”

      班主任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

      章海尘抬眼。

      班主任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空白。

      “海尘,你一直是我最放心的学生。”她说,“不是因为你每次都考第一,是因为你以前很少被外界影响。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一直往那里走。”

      她顿了一下。

      “但最近,你好像一直在把自己拉回来。”

      章海尘没有说话。

      班主任说:“人当然会被影响。高三不是让你变成机器。”

      窗外有人在跑操,口号声从远处传来。

      班主任声音放低了一点。

      “但你要知道,高考不会替你解释这些影响。”

      章海尘看着那张成绩单背面的空白。

      班主任说:“它只看最后写上去的答案。”

      这句话后来章海尘记了很久。

      因为它很公平。

      也很残忍。

      高考不会替任何人区分“不会”和“慢了一点”。

      不会问你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不会问你是不是听过一段三十七秒的录音。

      不会问你家里的灯为什么总亮到很晚。

      不会问你为什么在一道熟题前停了一秒。

      它只看最后写上去的答案。

      夏天重新压回陵州时,倒计时只剩下个位数。

      教室里换了新风油精。

      窗外蝉声开始响。

      空调仍然开得很足,风口下有人披着校服外套。

      有一瞬间,章海尘会恍惚觉得,暑课还没有结束。

      叶华清只是坐在后面,低头翻那本明浦宣传册。

      薛思言会转过头抱怨:“为什么夏天也能这么冷?”

      然后叶华清会说:“北极熊不用写导数。”

      可他回头时,那个位置坐着别人临时堆放的资料箱。

      叶华清不在那里。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得很早。

      班主任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讲考场纪律,讲准考证,讲文具,讲不要熬夜,讲相信自己。

      讲到最后,她看着下面这一班学生,沉默了几秒。

      “高三到今天,大家都不容易。”她说,“明天上考场,别想太远。就看题,看条件,看问题问什么。”

      她顿了顿。

      “把能拿的分拿稳。”

      章海尘低头看桌面。

      桌角贴着他自己写的提醒。

      【看全条件】

      【不要跳步】

      【先做确定的】

      字迹一笔一画,很清楚。

      放学后,薛思言没有立刻走。

      她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学生。

      “章海尘。”

      他正在整理准考证袋,抬头看她。

      薛思言像是犹豫了一下。

      “明天加油。”

      “嗯。”

      “还有……”她抓了抓书包带,“华清应该也会考吧?”

      章海尘的手指停住。

      薛思言声音轻了一点。

      “我妈听她妈说,好像是单独安排。不是和我们一个考场。”

      章海尘看着准考证袋。

      “嗯。”

      薛思言说:“她肯定也会加油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很空。

      加油。

      多轻的一句话。

      可是除了它,又还能说什么。

      章海尘把笔放进透明袋里。

      “你也加油。”

      薛思言看着他,很久才点头。

      “嗯。”

      高考第一天,陵州天气很好。

      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校门外全是家长、警戒线、志愿者、矿泉水、扇子和反复确认准考证的声音。有人穿红色衣服,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不停说“别紧张”。

      母亲送章海尘到考点门口。

      她比以前瘦了些,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瓶水。

      “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准考证?”

      “在袋子里。”

      “别紧张。”

      章海尘看着她。

      “嗯。”

      母亲像是还想说什么。

      家里的事。

      父亲的事。

      这一年的事。

      最后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好好考。”

      章海尘点头。

      “我进去了。”

      他转身走进考点。

      身后人声很密。

      他没有回头。

      第一科语文,卷子发下来时,他很平静。

      作文题不难。

      阅读也不算偏。

      他一题一题往下做。

      写到现代文阅读最后一问时,题目问“记忆与城市空间的关系”。

      章海尘看着那几个字,笔尖停了一瞬。

      城市空间。

      记忆。

      档案。

      archive。

      他想起英语阅读里那个词。

      想起叶华清说,如果她真的走这个方向,他觉得她适合拍什么。

      想起自己回她:

      城市空间。还有人。

      他很快垂下眼,继续写。

      停顿不长。

      也许只有一秒。

      可高考里的很多东西,就是由很多个一秒组成。

      下午数学,他做得很顺。

      前面选择填空比模拟卷简单。

      大题第一问、第二问也都在预料之内。

      最后一道压轴题,第一问很快解出来。

      第二问他读题时,看到“至少”和“存在”两个词,下意识用笔圈住。

      看全条件。

      不要跳步。

      先做确定的。

      他按步骤往下推。

      推到中段时,脑子忽然空了一瞬。

      不是完全空白。

      只是那一步本来该顺着惯性写下去,他却忽然停住,不确定自己前面设的范围是否完整。

      他回头检查。

      检查没有错。

      再往下做。

      时间已经过去了。

      最后十五分钟,他把答案写完,却没来得及把最后一个小问整理到最漂亮的形式。

      铃声响时,他放下笔。

      没有遗憾到崩溃。

      也没有明显失误。

      只是他知道,自己比从前慢了。

      第二天理综。

      物理一道题,他第一遍读题漏掉了“忽略空气阻力以外其他阻力”中的一个限制条件。

      做了半页,发现不对。

      划掉。

      重来。

      还能做。

      但又慢了一点。

      英语最后一篇阅读,他在一个长句上停住太久。

      不是看不懂。

      只是注意力在某个瞬间松了一下。

      等他把自己拉回来,时间已经压到最后。

      答题卡收走时,章海尘看着桌面上的铅笔痕。

      很浅。

      像这场考试本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

      没有一道题彻底空着。

      没有能让别人立刻理解的失败。

      只有一点一点的不稳。

      一点一点的慢。

      一点一点的没抓住。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校门口很吵。

      有人哭,有人大笑,有人把书扔起来,有人约着晚上吃饭唱歌。

      薛思言站在人群里,眼睛红了一圈,但嘴上还在说:

      “我宣布,我自由了。”

      后排有人说:“你昨天也宣布过。”

      “那是预演。”薛思言说,“今天正式出狱。”

      她说完,回头看章海尘。

      “你呢?考得怎么样?”

      章海尘把准考证袋放进书包。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写的都写了。”

      薛思言盯着他。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章海尘没有接。

      薛思言忽然低声说:“你说华清考完了吗?”

      章海尘看向校门外。

      人太多。

      家长、学生、车流、太阳晒了一天后的热气,全部挤在一起。

      他没有看到叶华清。

      当然不会看到。

      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

      也不在同一个人群里。

      章海尘说:“应该考完了。”

      薛思言沉默了一会儿。

      “嗯。”

      出分那天,陵州下了雨。

      不是雷雨。

      只是夏天很普通的一场雨,细细密密地下了一上午,把小区里的树叶洗得发亮。

      章海尘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

      母亲站在他身后,没有靠太近。

      父亲没有在家。

      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少在重要节点出现。或者说,他出现与否,已经不再被这个家当作必须维持的完整。

      查询页面刷新了几次。

      终于跳出来。

      分数很好。

      很好到母亲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屏幕,眼睛微微红了。

      “很好了,海尘。”

      章海尘没有说话。

      他盯着总分,又看各科分数。

      数学比平时低了一点。

      理综也低了一点。

      英语最后那几分,和他预估差不多。

      没有哪一科崩。

      没有哪一处能单独拿出来责怪。

      但合在一起,就是差了一截。

      明浦计算机和数字经济相关方向的往年位次,他早就查过很多遍。

      今年还不知道。

      但他大概已经知道。

      母亲也很快意识到他的沉默不是因为分数差。

      “是不是……明浦有点悬?”

      章海尘把页面关掉。

      “嗯。”

      母亲说:“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看今年线。”

      “专业不稳。”

      “那别的学校呢?”母亲声音放轻,“这个分数,可以去很好的学校。”

      是。

      可以。

      很好的学校。

      很好的城市。

      很好的专业。

      很好的人生分支。

      如果他愿意把明浦拿掉,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很多。

      老师电话很快打来。

      班主任声音里有明显的欣慰。

      “分数不错,很不错。”

      章海尘说:“谢谢老师。”

      “明浦目标方向确实有风险。”班主任说得很直接,“但你这个分数,其他几所学校都很好。我们明天来学校一起看志愿。”

      “好。”

      班主任停了停。

      “海尘。”

      “嗯。”

      “不要只盯着差的那一点。这个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章海尘看着窗外的雨。

      “我知道。”

      又是这句。

      电话那头,班主任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来学校再说。”

      “好。”

      挂掉电话后,母亲站在旁边。

      “你先休息一下吧。”

      章海尘点头。

      母亲走到门口,又停住。

      “海尘,这不是失败。”

      章海尘看着电脑黑下去的屏幕。

      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很平静。

      他说:“嗯。”

      母亲没有再说。

      她知道他听见了。

      也知道听见不等于相信。

      第二天去学校填志愿咨询,整个高三楼都很热闹。

      有人兴奋,有人失落,有人和家长争,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排队等老师看志愿草稿。墙上贴着各大高校往年录取情况,红笔圈圈画画,像另一种考试。

      章海尘拿着成绩单和志愿草稿,坐在教室后排。

      班主任给他的方案很清楚。

      明浦可以冲。

      但目标方向风险很大。

      如果服从调剂,可能被分到完全不同的专业。

      另一所学校的计算机很稳。

      还有一所学校的数字经济方向也很好。

      老师说:“这两所都不差。平台、专业、城市,都不错。”

      章海尘看着那几行学校名字。

      它们当然不差。

      甚至从理性上说,有些方案更稳。

      他可以选择一个很好的学校,很好的专业,很快离开陵州。

      离开这个家。

      离开那张餐桌、那盏坏掉一半的楼道灯、那间总在夜里无声亮着的客厅。

      只要离开。

      也许就够了。

      他把其中一所学校写进志愿草稿第一栏。

      笔落下去时,他没有立刻划掉。

      班主任看见了,轻声说:“这个方案很稳。”

      章海尘看着那个校名。

      稳。

      这个词曾经很适合他。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太相信“稳”了。

      中午,学校公布了一版年级去向统计表。

      不是正式录取结果,只是各类升学路径和已确认项目的汇总,方便年级组做后续宣传和材料整理。

      表格贴在办公室外面的公告栏上。

      许多人围过去看。

      有人找自己的名字。

      有人看别人去了哪里。

      有人议论保送、自招、艺术类、竞赛项目。

      章海尘原本只是路过。

      他拿着志愿草稿,准备去找班主任。

      薛思言站在人群外,忽然叫了他一声。

      “章海尘。”

      他停住。

      薛思言看着公告栏,表情有点复杂。

      “你看见了吗?”

      章海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表分了好几栏。

      普通高考志愿意向。

      综合评价。

      艺术与作品集项目。

      合作培养项目。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扫。

      然后停住。

      【叶华清——明浦大学视觉文化与城市空间联合培养项目】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摄影作品集方向,后续进入明浦—英国合作培养路径】

      周围有人低声说:

      “叶华清?她不是一直没回来上课吗?”

      “好像走摄影作品集那条线。”

      “她本来拍照就很厉害吧。”

      “明浦这个项目好像挺难的。”

      “不是普通高考志愿吧?”

      那些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句落得很清楚。

      章海尘站在公告栏前,没有动。

      明浦大学。

      视觉文化与城市空间。

      摄影作品集方向。

      明浦—英国合作培养路径。

      他忽然想起那张被她夹在宣传册里的资料。

      【明浦大学—英国视觉文化与城市空间联合培养项目申请信息整理】

      想起那个傍晚,他把资料放进她宣传册里,说:

      “最新通知要开学后再看。”

      想起她问:

      “如果开学后我还问呢?”

      他说:

      “我答。”

      想起雷雨夜,她发来:

      【那我尽量不让你的资料白整理。】

      后来,她在录音里说:

      “那份资料……别管了。”

      他那时候以为,那份资料和他们之间很多没说完的话一样,被她放下了。

      可是现在,那份资料没有消失。

      它以另一种形式,变成了她的路。

      她真的走到那一步了。

      不是按照原来的高三节奏。

      不是和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参加同一场晚自习、在同一个考场里写完试卷。

      可她到了明浦。

      她以自己的方式到了。

      而他没有。

      薛思言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她去了明浦。”

      章海尘没有说话。

      薛思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

      她知道叶华清这一路并不容易。

      也知道章海尘这一年不容易。

      可是这张名单就这样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了不同位置。

      一个已经在“明浦”后面。

      一个还站在志愿草稿前,不知道要不要把明浦从第一栏拿掉。

      章海尘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志愿草稿。

      第一栏写着另一所学校。

      很稳。

      很好。

      足够让很多人放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草稿对折。

      薛思言问:“你去哪?”

      章海尘说:“找老师。”

      班主任办公室里人很多。

      章海尘等到前面两个同学走了,才把志愿草稿放到桌上。

      班主任看了一眼。

      “想好了?”

      章海尘说:“我想复读。”

      办公室里的声音像是忽然远了一点。

      班主任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想复读。”

      班主任皱眉。

      “章海尘,你这个分数复读,风险很大。不是说你考不上更高,而是没有必要。你能去很好的学校。”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班主任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是因为明浦差一点,情绪上不甘心。可复读不是再来一次这么简单。压力、变数、政策、状态,都不是你说控制就能控制。”

      章海尘站在桌前。

      “我知道。”

      班主任看着他,像是又听见了这一年里他说过太多次的那三个字。

      她放下笔。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复读?”

      章海尘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水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办公室外面的水泥台阶上。

      他想到父亲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想到母亲说,这不是失败。

      想到叶母说,别被她这边影响。

      想到叶华清说,你去明浦。

      想到那张名单上她的名字。

      最后,他说:

      “路不对。”

      班主任怔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能说服老师的理由。

      太短。

      太硬。

      也太像章海尘。

      她说:“什么路不对?”

      章海尘看着那张被他对折的志愿草稿。

      “我不是没有学校可以去。”他说,“也不是这个分数不好。”

      班主任没有打断。

      “但我原本要去的不是那里。”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班主任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时冲动。

      至少,不只是冲动。

      他这一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偏差、停顿、低级错、失眠、沉默,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被归到了一句话里。

      路不对。

      班主任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和家里商量。”

      “嗯。”

      “不要今天就做决定。”

      “好。”

      可章海尘知道,有些决定不是今天才开始。

      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从他第一次把“明浦”写在生涯规划表上开始。

      从叶华清问他为什么告诉我开始。

      从那张明浦联合项目资料被夹进宣传册开始。

      从她在录音里说“你去明浦”开始。

      也从他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明浦后面开始。

      那天以前,他想的是离开陵州。

      离开那个不再完整的家,离开桌面以下的沉默,离开每一次回家时客厅里过亮的灯。

      那天以后,他知道,不是离开就可以。

      有些地方,他必须重新抵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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