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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失焦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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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始以后,时间被重新排成很密的格子。
黑板左侧写着课程表,右侧贴着摸底考安排。倒计时还没有正式挂出来,但每个老师说话时,都像已经把那串数字写在了所有人头顶。
早读提前了五分钟。
晚自习的任务栏从两行变成四行。
数学老师说:“从现在开始,错题不要只订正答案,要写清楚错误发生位置。”
英语老师说:“阅读限时从今天开始按高考标准。”
班主任说:“高三没有缓冲。”
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哀嚎。
薛思言原本要趴下,听见“没有缓冲”四个字,又抬起头。
“我暑课刚结束,灵魂还没归位。”
后排有人接:“学校不管灵魂,只管分数。”
以前这种时候,叶华清会笑一下。
不一定接话,也不一定多说,只是坐在位置上,拿着那只常温水杯,看薛思言把一句抱怨拆成三句,然后慢慢弯一下眼睛。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第一天,大家都觉得她只是请假。
她的桌面上放着一张新发的高三第一周安排表,是同桌顺手替她领的。卷子压在上面,边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薛思言经过时,把卷子往里推了推,又从笔袋里拿出一只夹子,把几张资料夹在一起。
“别给她吹飞了。”她说。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请假总会回来。
资料总会有人来拿。
开学也总会继续。
章海尘站在讲台边发摸底考答题纸,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他把答题纸按人数分好,递给组长,又拿起出勤表,在叶华清名字后面写了一个“请”。
笔尖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短到没有人看出来。
他把那个字写完,合上笔帽。
班主任从后门进来,问:“人数齐了吗?”
章海尘说:“除叶华清请假,其余到齐。”
声音平稳。
像任何一次点名。
班主任点点头:“好,先考试。”
摸底考第一科是数学。
试卷发下来时,教室安静得很快。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冷气里显得很清楚。章海尘写名字、班级、考号,动作一贯干净。
前两页做得很顺。
填空题第十三题,他读题时看见“路径”“移动”“最短距离”几个字,笔尖忽然停住。
手机里那晚的聊天框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推到眼前。
【城市不用选。】
【它一直在那里。】
【那我尽量不让你的资料白整理。】
他垂下眼,重新看题。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点问题。
和明浦无关。
和那场雨无关。
也和叶华清没有关系。
章海尘把条件重新圈了一遍,继续往下写。
可到了下一步,他漏掉了一个限定范围。
他自己没有立刻发现。
直到铃声响,试卷被从后往前收,他才在最后检查时看见那一行。笔迹工整,推导清楚,只是从第三步开始,方向已经偏了。
错得不大。
但不该。
他把那一行轻轻划掉。
收卷时,薛思言回头看了一眼叶华清的位置。
桌面上又多了一张试卷。
空白的,干净的,没有名字。
薛思言低声说:“她要是回来,得补好多。”
后排说:“先回来再说吧。”
薛思言没有接话。
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第二天,叶华清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她桌上的资料越来越多。数学卷、英语阅读、物理专题、摸底考答题卡、各科订正要求,压在一起,被薛思言分门别类夹好。
薛思言每天都给她发消息。
一开始是:
【今天数学卷巨难。】
【你不在,没人陪我一起辱骂导数。】
【你醒了回我一下。】
后来变成:
【今天怎么样?】
【我帮你把卷子夹好了。】
【不用急着回。】
最后那句“不用急着回”,不像薛思言平时说话。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黑板。
章海尘坐在前面,低头整理错题本。
他的手机放在抽屉最里面。
没有震。
可他有时会觉得它震了一下。
很轻。
像隔着一层桌板传上来的错觉。
他会停半秒,然后继续写。
第二节下课,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聊天框还停在那几行。
【那我尽量不让你的资料白整理。】
【不用急。】
【计划可以改。方向别丢。】
【别等她了。】
那几句话之间隔着大片空白。
空白没有文字,却比文字更难读。
他把手机按灭,放回抽屉。
薛思言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叠资料放到讲台边。
“班长,这些是不是要交办公室?”
章海尘抬头:“哪科的?”
“物理订正。”薛思言说,“还有华清那份,我先帮她夹着,等她回来一起给她。”
章海尘看了一眼那只夹子。
浅蓝色的,夹着叶华清这几天没领的资料。
“先放这里。”他说,“我交的时候顺便问老师。”
薛思言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章海尘说:“不知道。”
薛思言看着他。
她原本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不是和她挺熟的吗。
比如她有没有回你消息。
比如那天你们是不是还在聊明浦。
可她看见章海尘的表情,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觉得,问出来反而像把什么东西戳破。
薛思言只说:“那你问问老师吧。”
章海尘点头:“嗯。”
中午,他去办公室交物理订正。
办公室里很热闹。
几个老师围着打印机整理卷子,班主任正在接电话。章海尘把订正放到她桌角,没有立刻走。
班主任挂了电话,抬头看见他。
“有事?”
章海尘说:“叶华清这几天的资料,要继续留在班里吗?”
班主任顿了一下。
“先放我这里吧。”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她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按班级节奏回来上课。资料太多,放桌上容易丢。”
章海尘把那只浅蓝色夹子放进去。
文件袋合上的时候,夹子边缘被压住,只露出一点颜色。
“老师。”他问,“她情况严重吗?”
班主任看着他,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身体原因,家里那边在处理。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好多说。”
“她能看手机吗?”
班主任停了一下。
“暂时还是少打扰她。”
少打扰。
这三个字和“别等她了”不一样。
可落到他耳朵里,意思好像又很接近。
章海尘点头。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穿过来,吹起墙上的年级通知。纸张拍在墙面上,一下又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没有震。
下午第二节课,外面又下雨了。
不是那晚那样的雷雨,只是夏末常见的阵雨。云压得很低,雨点打在窗台上,教室里有人小声抱怨:“又下雨。”
薛思言看了眼窗外,声音轻了一点:“这几天怎么总下雨。”
没人回答。
章海尘正在做一道物理题。
题干里写着“初速度”“加速度”“方向变化”。
雨声响起来时,他笔尖停在纸上。
很短的一道墨点,被压深了。
那天晚上,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声。
他那时候坐在书桌前,发了一句:
【计划可以改。方向别丢。】
然后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以为第二天还能问。
以为她只是临时有事。
以为那句“我尽量”后面,会有一个没想好的玩笑,或者一个需要开学后再说的答案。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敲黑板。
“章海尘。”
他抬头。
老师看着他:“这题你说一下第三问思路。”
全班安静下来。
章海尘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黑板,很快把题意重新过了一遍。
“先确定受力方向,再分段看速度变化。第一段加速度恒定,第二段方向改变后,需要重新设正方向……”
他说得很清楚。
没有停顿。
物理老师点头:“坐。”
他坐下后,继续写第三问。
写到最后,发现自己第一遍草稿里把正方向设反了。
不是不会。
只是刚才那一下,他没有看清。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重新写。
下午放学前,班主任把章海尘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进去时,看见叶母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
她比上次在学校门口见到时瘦了一点,或者只是脸色太差。头发扎得很低,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章海尘脚步停住。
班主任说:“章海尘,正好。叶华清妈妈来拿她的一些资料。”
叶母抬头看向他。
她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你是章海尘吧?”
章海尘点头。
“阿姨好。”
叶母看着他,神情很复杂。不是冷,也不是责备,只是疲惫压得太重,让每一句话都像要先从心里过一遍。
“谢谢你。”她说,“之前帮华清整理资料。”
章海尘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
“不用。”
叶母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
里面装着这几天的试卷、班主任整理的通知,还有那只浅蓝色夹子。
“她现在……”章海尘停顿了一下,“还好吗?”
办公室里很吵。
打印机在响,隔壁老师在说摸底考成绩,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可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章海尘觉得那些声音都往后退了一点。
叶母没有立刻回答。
“还在休养。”她说。
“她还会回来上课吗?”
叶母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一下。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短时间内不会。”她说,“医生不建议她再按原来的强度来。”
章海尘看着她。
“那高考呢?”
叶母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可她很快又明白,这确实是高三学生能问出的最直接的问题。
“如果身体允许,会尽量参加。”她说,“但可能也会和学校、医院那边做一些安排。不一定和你们在同样的考场,也不一定按完全一样的节奏。”
不一定。
不同样。
不完全一样。
这些词很轻。
但它们一落下来,就把原本还连在一起的东西切开了。
章海尘想起那天校门口,叶华清说:
“如果你问,我也会答。”
那时候他们说的是开学后。
不是高考。
更不是分开的考场。
章海尘问:“她能看手机吗?”
叶母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雨夜里摔在地上的手机,亮着的屏幕,没发出去的半句话,还有后来一条又一条跳出来的消息。
她很快移开视线。
“暂时不太适合。”
章海尘看着她。
“那条消息,是她的意思吗?”
叶母没有问哪条。
她知道。
办公室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外面的操场被洗得发亮,云压在教学楼后面,像没有完全散开。
叶母握紧文件袋。
过了很久,她说:“她现在没有办法想这些。”
不是是。
也不是不是。
章海尘没有动。
叶母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你也高三了,不要被她这边影响。”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命令,也没有责备。
像一个母亲在尽力把所有可能会牵动女儿的东西都往外挡。
章海尘听得懂。
也正因为听得懂,他没有办法反驳。
他问:“我可以给她留一句话吗?”
叶母眼睛红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沉默很久。
最后说:“等她好一点吧。”
等她好一点。
以后再说。
先休息。
这些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慢慢变成同一种意思。
章海尘点头。
“好。”
叶母站起来,向班主任道谢。
离开办公室前,她又看了章海尘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章海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办公室。
那只浅蓝色夹子被装进文件袋里。
叶华清这几天落下的资料,也一起被带走了。
傍晚的晚自习前,薛思言发现叶华清桌上的卷子不见了。
“她资料呢?”
前排说:“老师收走了吧。”
薛思言愣了一下。
她拎着水杯追出教室,刚到楼梯口,正好看见叶母从办公室那边出来。
“阿姨。”
叶母停下。
薛思言跑得有点急,站定以后,气息还没完全稳下来。
“我是华清同学,薛思言。”
叶母认得她。
华清手机里,经常跳出来这个名字。
“我知道。”叶母说,“谢谢你这几天给她发消息。”
薛思言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叶母手里的文件袋。
“她真的……不回来了吗?”
叶母说:“还要看恢复。”
这句话和所有回答一样,没有明确答案。
薛思言握紧水杯。
“那她能不能看看消息?”她问,“我们都挺担心她的。”
叶母的表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她现在不能费神。”
薛思言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问。
可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更没有机会说。
“阿姨。”她声音低下来,“章海尘也挺担心她的。”
叶母没有动。
薛思言继续说:“他这几天……有点不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章海尘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成绩大幅下滑,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突然变得不像自己。
他只是偶尔会停住。
偶尔看手机。
偶尔在别人提到叶华清时,平静得过分。
“不是说他不好好学了。”薛思言说,“就是……他好像一直在等华清回消息。”
叶母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收紧。
薛思言说完,又立刻觉得自己说错了。
“我不是说他会影响华清。”她急忙补,“我就是觉得,华清如果知道大家都很担心她,可能会……”
她没说下去。
因为叶母的脸色已经很白。
叶母过了很久,才说:“谢谢你告诉我。”
薛思言怔了一下。
“阿姨……”
“你们都好好上课。”叶母说,“高三了,别被这件事影响。”
这句话和她刚才对章海尘说的很像。
薛思言站在楼梯口,看着叶母走下楼。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会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天晚上,叶母回到医院时,叶华清正醒着。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窗外没有下雨,玻璃映着病房里苍白的灯光。韩允凯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低头看缴费单。叶父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还没回来。
叶华清靠在枕头上,脸色仍然很白。
她看见母亲手里的文件袋,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学校的?”
叶母点头。
“你的资料。”
叶华清看着那个文件袋。
“他们开学了吧。”
“嗯。”
“薛思言呢?”
“她很好。”叶母坐到床边,“她帮你把资料都夹好了。”
叶华清弯了一下唇角,很浅。
“她肯定会一边夹一边骂学校。”
叶母没有笑。
她看着女儿,像是在决定有些话要不要说。
叶华清察觉了。
“怎么了?”
叶母把文件袋放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华清,后面你大概率不能按原来的班级节奏回去了。”
叶华清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
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短时间吗?”
叶母没有马上回答。
叶华清看着她。
母女之间有些答案,不说也能看见。
叶母说:“医生不建议你再回到那种强度里。学校那边也会配合。先休养,后面再看。”
“那高考呢?”
“如果身体允许,会想办法参加。”叶母说,“但可能会做特殊安排,不一定和你们在同一个考场。”
病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叶华清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在翻明浦宣传册,还在把便利贴贴到联合项目那一页旁边,写下:
【开学后再查】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开学后会来。
就算晚一点,也会来。
现在母亲告诉她,她可能不回原班了。
甚至高考,也不一定和他们在同一个考场。
她很轻地问:“章海尘呢?”
叶母闭了一下眼。
她就知道。
绕到最后,还是会绕到这个名字。
“他问你了。”叶母说。
叶华清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终于有了清晰的光。
“他问什么?”
“问你现在怎么样。”叶母说,“问你能不能看手机。也问……能不能给你留一句话。”
叶华清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你好一点。”
叶华清看着她。
没有责怪。
也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那种眼神,让叶母觉得自己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叶母握住她的手。
“清清,你现在真的不能再被这些事情牵着走。”
“他是不是还在等我回消息?”
叶母没有回答。
叶华清看着她。
“妈妈。”
叶母眼眶红了。
“薛思言说,他这几天有点不一样。”
叶华清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什么叫不一样?”
“她也说不清。”叶母说,“说他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做班长,但是……好像一直在等你。”
病房里安静得几乎发沉。
叶华清慢慢靠回枕头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手机屏幕亮着。
章海尘问她:
【尽量什么?】
她本来想回:
【尽量真的走到那一步。】
后来又想补:
【如果我中途忘了,你提醒我。】
可她没有发出去。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要退开。
没有告诉他,她是真的想走到那一步。
也没有告诉他,她醒来以后一次又一次问手机,是因为她知道还有一句话没有回。
可现在,母亲告诉她,他因为她变得不一样了。
叶华清闭上眼。
她没有哭。
只是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手机给我。”
叶母立刻说:“你现在不能……”
“我不看消息。”叶华清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录一段。”
叶母看着她。
“录给他?”
叶华清点头。
叶母没有立刻动。
叶华清说:“他听到我的声音,就不会一直问了。”
这句话让叶母心口一酸。
她知道女儿没有说完。
不是“不会一直问”。
是不会一直等。
韩允凯从门外进来时,病房里很安静。
叶母把手机拿出来,放到叶华清手里,又低声说:“别太久。”
叶华清点头。
她握着手机,手指还有些没力。
第一次按下录音键时,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上的计时一秒一秒往前跳。
然后她开口。
“章海尘。”
只是叫出这个名字,她就停住了。
声音很哑。
不像平时。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不是不回你。那天晚上,我看到你问我‘尽量什么’了。”
叶母站在床边,指尖慢慢收紧。
叶华清看着屏幕,不敢看她。
“我本来想说,如果我中途忘了,你提醒我。”
她停了一下。
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
韩允凯站在门边,低下眼。
叶华清继续说:
“但是我现在可能回不了学校了。也不一定能和你们一样上课,一样考试。我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样。”
她声音很轻。
“你别等我,不是因为我不想……”
话到这里断了。
叶华清忽然停住。
手机还在录。
计时继续往前走。
叶母看着她。
叶华清的眼睛有些红。
她把录音停掉。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叶母没有立刻说话。
韩允凯也没有。
叶华清低头看着那段录音。
一分二十七秒。
她没有播放。
叶母轻声说:“清清。”
叶华清说:“这样他会放不下,对吗?”
叶母喉咙发紧。
她想说不是。
想说你已经这样了,不该再想别人会不会放不下。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知道,如果章海尘听见前面那些话,听见“不是因为我不想”,听见“如果我中途忘了,你提醒我”,他不会放下。
叶华清把那段录音删掉了。
动作很轻。
像只是删掉一段普通的语音。
韩允凯抬头看她。
“清清。”
叶华清没有看他。
她重新按下录音键。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太久。
“章海尘。”
她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一点。
“我后面大概率不回班里了。”
“高考也可能不会和你们在一个考场。”
“你别等我了。”
她停了一下。
像是有很多话涌上来,又被她一点点压回去。
“你好好准备高考。”
“你不是说计算机和数字经济吗?”
“你去明浦。”
“那份资料……别管了。”
这次录音只有三十几秒。
短得多。
也干净得多。
叶华清按下停止键,把手机递给母亲。
“发这个吧。”
叶母没有接。
“华清,你不用现在就……”
“发这个。”叶华清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
叶母看着她。
终于伸手接过手机。
“你确定?”
叶华清闭了闭眼。
“嗯。”
韩允凯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谁逼她。
也知道这不是她真正想说的全部。
可有些妥协就是这样发生的。
不是被一个人用力推下去。
而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样也许对他好”的沉默里,自己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天下午,叶母又来了一趟学校。
那天没有下雨。
天很晴,操场上有刚晒干的水痕。高三楼前的公告栏换了新的考试安排,学生从楼下经过时,大多低头看书或背单词。
章海尘刚从办公室交完班级日志出来,看到叶母站在走廊尽头。
她像是专门在等他。
章海尘停下脚步。
“阿姨。”
叶母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着他,像是比昨天更疲惫。
“华清有一段话给你。”
章海尘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很普通的一部手机。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从那场雨夜开始。
从“尽量什么”之后开始。
从那条“别等她了”开始。
叶母把手机递给他。
“你听一下吧。”
章海尘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语音。
三十七秒。
他看着那个时间。
很短。
短得不像能放下所有没说完的话。
走廊里有学生从旁边经过,说笑声很快远了。办公室里有老师在叫人搬试卷,打印机又开始响。
章海尘按下播放。
叶华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很轻。
也很哑。
“章海尘。”
只是这一声,章海尘手指就收紧了一下。
她是真的醒了。
是真的能说话。
也是真的,用这样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录音继续。
“我后面大概率不回班里了。”
“高考也可能不会和你们在一个考场。”
“你别等我了。”
章海尘低着头。
走廊里的光落在他睫毛上,阴影很浅。
叶华清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
“你好好准备高考。”
“你不是说计算机和数字经济吗?”
“你去明浦。”
“那份资料……别管了。”
录音结束。
三十七秒。
手机安静下来。
章海尘没有立刻抬头。
叶母站在他面前,手指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他听见“那份资料别管了”时,会不会明白那份资料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听见“你去明浦”时,会不会觉得这是一句祝福。
她只知道,华清录完以后,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差点后悔把手机拿给她。
章海尘把手机还给叶母。
“这是她今天录的吗?”
叶母点头。
“嗯。”
“她知道我问过她?”
叶母看着他。
“知道。”
章海尘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你想给她留一句话。”叶母说,“所以她希望你好好准备高考。”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
轻轻敲进去。
没有血。
可动一下就疼。
章海尘说:“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稳。
稳到叶母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还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你们都还小。
比如以后还有很多路。
比如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很空。
最后她只说:“谢谢你。”
章海尘摇头。
“不用。”
叶母转身离开。
章海尘站在走廊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晚自习第一节,数学老师讲摸底考。
试卷发下来,章海尘仍然是班里最高分之一。
老师走到他旁边时,看了一眼他的答题纸。
“这题怎么错的?”
章海尘低头看。
是那道动点题。
老师用红笔点了点第三步。
“限定范围漏了。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
章海尘说:“没看清。”
老师看了他一眼。
“高三了,不能靠惯性做题。越是熟的题,越要把条件看全。”
“嗯。”
老师走开后,章海尘把那道题重新抄到错题本上。
题号。
考点。
错误原因。
正确解法。
同类题链接。
最后一栏是他自己做的模板里原本就有的:
【错误发生位置】
他看着那一栏。
笔尖悬了很久。
最后写下:
【第三步,限定条件遗漏。】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觉得这几个字不够。
可再写什么,也不适合。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教室里有短暂的松动。
有人趴下睡觉,有人去接水,有人站在走廊里背单词。薛思言拿着水杯走到叶华清空着的位置旁边,站了几秒,又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转身去了走廊。
章海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的手机放在抽屉里。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聊天框还是那样。
他点开输入框。
光标闪了几下。
他没有打字。
他想问:
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想问:
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想问:
“那份资料别管了”,是你真正想说的吗。
也想问:
你让我去明浦,那你呢。
可叶华清亲口说了。
你别等我了。
你好好准备高考。
你去明浦。
那份资料别管了。
所有话都变得像不该再问。
他把手机按灭。
第三节晚自习,他做英语阅读。
文章讲一座城市的更新和记忆保存,里面有一个词:archive。
档案。
他在那个词下面划了一道线。
然后很久没有继续往下看。
直到铃声响起,他才发现最后一篇阅读还空着两道题。
薛思言从后面经过,看到他的卷子,愣了一下。
“你也有没写完的时候啊?”
她原本是想开玩笑。
可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没有笑。
章海尘把卷子合上。
“嗯。”
薛思言看着他,终于低声问:“她是不是给你发过消息?”
章海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发过。”
“她怎么说?”
章海尘没有回答。
薛思言很快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合适。
“算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我就是……有点担心。”
“嗯。”
“她妈也不怎么回我。”薛思言说,“就说休息。每次都是休息。”
章海尘说:“先别打扰她。”
这句话是别人说给他的。
现在他又原封不动地说给薛思言。
薛思言看着他。
“你也这么觉得?”
章海尘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可能需要。”
薛思言没有再说话。
晚自习结束后,班里人陆续走出教室。
章海尘把班级日志交到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地面上还有下午雨水留下的潮气。楼下有学生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声音很远。
他本来该直接回家。
可从办公室出来后,他没有往楼梯口走。
他沿着走廊往另一边去。
穿过连廊时,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味。艺术楼那边比教学楼安静很多,暑课期间贴海报的痕迹还在墙上,胶带撕掉后留下浅浅的印子。
舞蹈室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人。
白灯开着,镜子墙反着空荡荡的房间,木地板被拖得很干净,空气里还有一点清洁剂味。
章海尘站在门口。
他想起暑课中段,叶华清站在这里问他:
“又觉得这里安静?”
那时候薛思言在旁边抱怨他们说谜语,晚自习还有八分钟,他们匆匆拿了海报纸和胶带,又匆匆跑回教学楼。
那天以后,他以为很多事都会继续。
晚自习会继续。
开学会继续。
她会继续问。
他也会继续答。
章海尘推门进去。
舞蹈室很空。
空到脚步声都被放大。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校服整齐。
书包背在一侧。
表情平静。
像没有任何地方失控。
他把书包放到墙边。
一开始,他只是站着。
然后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
初中田径训练时留下的身体记忆比他想象中更清楚。热身,压腿,转身,调整呼吸。那些动作没有音乐,也不成舞,只是重复。
重复到心跳变快。
重复到呼吸发沉。
重复到脑子里那些没有出口的话,被一点点压进肌肉和骨骼里。
他不是来跳舞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身体先替他把那些没有出口的话消耗掉。
镜子里的人随着动作移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停下时,额头已经有汗。
舞蹈室外很安静。
教学楼那边的晚自习灯还亮着,操场上有风,远处偶尔传来校门口车流的声音。
章海尘撑着膝盖,慢慢平复呼吸。
手机在书包里没有响。
他知道没有响。
可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书包安静地靠在墙边。
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海尘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那道摸底考错题。
错误发生位置:第三步,限定条件遗漏。
那至少还能写出来。
可有些事从哪一步开始偏掉,他找不到。
是她说“我尽量”的时候。
是他问“尽量什么”的时候。
是那晚他没有再追问的时候。
是叶母说“别被她这边影响”的时候。
还是她亲口说“你别等我了”的时候。
他不知道。
镜子里的人还是章海尘。
成绩稳定,班级事务照做,老师信任,同学依赖。所有人都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他,好像只要章海尘还站在那里,很多事情就不会乱。
可他自己知道,有一道题已经从某一步开始偏了。
他还没有找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