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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课
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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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课最后一天,班里反而比前几天吵。
不是因为大家有精神了。
是因为所有人都靠“今天结束”这四个字吊着一口气。
早上七点半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班人。空调仍然开得很足,冷气从风口往下压,靠窗那排照旧有人披着校服外套。黑板左上角的任务栏被值日生擦得很干净,班主任进来后,重新写上最后一天的安排。
【上午五节课】
【下午三节课】
【结课整理】
【开学摸底考范围见右侧】
薛思言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我宣布,暑假今天出狱。”
后排有人说:“你先看右边。”
薛思言视线慢慢移过去,看见“开学摸底考范围”几个字,整个人像被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学校真的很会在快乐里埋刀。”
章海尘正好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摞讲义。
“最后一套综合卷。”
薛思言转头看他,眼神很空。
“章班长,你为什么总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出现?”
章海尘把讲义放到讲台上。
“因为老师让我现在发。”
“你可以反抗。”
“没必要。”
“你的人生好无趣。”
章海尘把第一叠讲义递给第一排。
“往后传。”
叶华清坐在位置上,看薛思言一边哀嚎一边把讲义传过来。
讲义很厚,左上角订着钉,封面印着:
【准高三暑期收束卷】
薛思言念出这几个字,冷笑一声。
“收束。说得好像我们是什么试验数据。”
叶华清接过讲义,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题。
暑课到最后一天,所有东西都没有变轻。
只是因为“最后一天”这几个字在前面撑着,连沉重都显得可以忍一忍。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收束卷前半部分。
第二节物理,讲暑期错题高频点。
第三节英语,限时阅读。
第四节生物,专题小测。
第五节数学,又回到压轴题。
五节课上完,连薛思言都没有力气完整抱怨,只把脸埋在校服外套里,闷声说:“我现在像一张被反复压榨的答题卡。”
叶华清把笔帽扣好:“答题卡不会说话。”
“所以它比我幸福。”
中午铃声一响,全班像被统一松开。
食堂还是只开几个窗口,但因为最后一天,大家冲得比平时更快。楼梯间里全是脚步声和书包带撞在桌角后的抱怨。外面的热气从教学楼门口扑进来,学生从冷气里出来,被盛夏一裹,反而短暂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薛思言拉着叶华清往前走。
“今天必须抢到番茄炒蛋。这是我对暑课的最后尊严。”
叶华清说:“你上周说最后尊严是晚饭前买到饭团。”
“尊严可以有很多个。”
章海尘跟在后面,手里还是拿着文件夹。
薛思言回头看他:“章班长,你今天还要顺路交材料?”
“嗯。”
“我怀疑你毕业以后会成为那种出门旅游还带 Excel 的人。”
章海尘说:“如果行程复杂,可以带。”
薛思言沉默了一下,转头对叶华清说:“救命,他居然认真回答。”
叶华清笑了一下。
食堂里比平时更热。
最左边窗口排得最长,中间面档队伍动得很慢,右边盖浇饭窗口的阿姨把“番茄炒蛋剩余不多”写在纸板上,贴在窗口边缘。那张纸板一出现,队伍里一阵躁动。
薛思言果断冲过去。
“今天谁都别想阻止我。”
叶华清排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饭卡。章海尘把文件交给值班老师后,走回队伍旁边。人太多,他没有插队,只站在旁边等队伍往前移动。
叶华清打好饭时,照旧拿了一瓶常温水。
冰柜里的水覆着白雾,旁边几个男生一人拿了两瓶,说下午靠这个活。
薛思言端着餐盘回来,满脸郑重。
“抢到了。”
叶华清看了眼她盘子里那一小格番茄炒蛋。
“这份量不像抢到,像纪念品。”
“不要侮辱我的胜利。”
章海尘把旁边桌上的空餐盘摞到一边,腾出位置。
“坐这边。”
薛思言立刻坐下,把餐盘放好:“章班长最后一天服务质量也很稳定。”
章海尘没有接话。
叶华清坐到对面,把水瓶放在手边。
食堂里的声音很吵。
有人在说下午结课后要去买冰粉,有人说明天要睡到中午,有人在讨论开学摸底考到底会不会真按黑板范围考。明明只是暑课结束,不是真正放假,可所有人都像终于从一段过密的日子里挤出一点空气。
薛思言吃了几口饭,忽然抬头。
“华清,暑课结束这几天你有什么安排?”
叶华清想了想:“还没定。”
“那我们去书店吧。”薛思言说,“我需要买一本看起来和学习无关的书,证明我还拥有精神生活。”
叶华清还没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母亲发来消息:
【暑课结束这几天先别到处跑,早点休息。开学前家里还有安排。】
叶华清看了几秒。
薛思言凑过来:“你妈?”
叶华清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嗯。”
“让你回家休息?”
“差不多。”
薛思言叹气:“行吧,你们家一直比较谨慎。”
叶华清低头回:
【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扣回桌面。
她不觉得这句话会改变什么。
暑课结束后本来就只有几天,开学很快就到。家里让她休息,最多就是少出门、少晒太阳、少熬夜。她已经习惯这些提醒,也习惯把它们放在生活里,不让它们显得太重。
章海尘坐在侧边,低头吃饭。
他没有看她手机。
但叶华清抬头时,发现他正把自己那瓶冰水往桌子里面挪了挪,给她的常温水留出一点空位。
很小的动作。
小到完全可以被解释成整理桌面。
她没有说什么。
下午三节课比上午更像一种倒数。
化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推断题,说:“暑课结束不是让你们散掉。回去之后每天保持题感,开学就是高三。”
语文老师发了一份作文素材,说:“别一放假就把笔扔了。到时候写作文手生,不要说老师没提醒。”
最后一节自习整理,班主任抱着一摞资料进来。
全班本来已经有点躁动,看见资料,瞬间安静。
薛思言小声说:“我有不祥的预感。”
班主任把资料放到讲台上。
“开学摸底考范围、暑期错题回看清单、各科老师给你们留的整理任务。每人一份,带回去。”
教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哀嚎。
班主任听完,笑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暑课结束,只代表你们可以休息几天,不代表高三还很远。”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
【开学即高三】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却让教室安静下来。
“这几天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班主任说,“高三以后,很多事不会再给你们慢慢适应的时间。”
叶华清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五个字。
开学即高三。
她忽然觉得,暑课这二十来天像一条很长的走廊。他们在里面写题、排队、抱怨空调太冷,数着还剩几天。现在终于走到尽头,却发现门外不是自由,而是另一条更长的路。
章海尘站在讲台边,帮班主任把资料按组分开。
他的动作依旧很稳。
把资料分成几叠,确认数量,递给各组组长。
叶华清看着他,想起第24章那句:
不是所有人问,我都会答。
她不知道那句话在他那里算什么。
但在她这里,它已经不只是一个答案。
最后一节课的后半段,班里开始清桌洞。
不是彻底清空,只是把暑课期间堆出来的东西整理一遍。草稿纸、空笔芯、小卖部小票、没吃完的薄荷糖、风油精瓶子、折得乱七八糟的讲义、写了一半的错题模板,全被翻出来摊在桌上。
薛思言从桌洞里掏出三张饭卡充值单,震惊地看着它们。
“我原来在暑课期间吃了这么多。”
叶华清把自己的讲义按科目码好。
她桌洞里东西不多,只有几叠卷子、一本错题本、一张夹在书里的明浦宣传册,还有几张章海尘做的错题模板。
她把宣传册拿出来时,一张折好的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纸不大,是 A4 打印纸对折过的大小。
上面没有花哨标题,只有很简单的一行字:
【明浦大学—英国视觉文化与城市空间联合培养项目申请信息整理】
叶华清愣了一下。
她抬头。
章海尘正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剩下几张开学资料。
“刚才夹进去的。”他说。
叶华清把那张纸展开。
内容比她想象中细。
申请条件。
作品集方向。
语言要求。
面试形式。
往年开放日时间。
官网链接。
注意事项。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信息以当年官网通知为准。开学后看最新版本。】
叶华清看了很久。
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扔废纸,有人在喊谁的风油精落在后排,有人因为找到一张没交的物理卷而崩溃。薛思言正和后桌抢垃圾袋,没有注意到这边。
叶华清抬头看章海尘。
“你真的把这个整理完了?”
章海尘说:“没有完。”
“这还不算完?”
“最新通知要开学后再看。”
开学后。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很轻地碰了一下桌面。
叶华清低头看那行备注。
“你每次都说顺手。”
章海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桌边,窗外傍晚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被空调冷气切得很淡。教室里有人经过,带起一阵卷子翻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说:“这次不是。”
叶华清的手指停在纸边。
“不是顺手?”
“嗯。”
“那算什么?”
章海尘看着她。
他的目光仍然安静,没有躲,也没有急着把话说得漂亮。
“你问过。”他说,“我也想知道答案。”
叶华清觉得教室里的声音忽然离得有点远。
不是因为安静。
是因为她只听清了这句话。
她问过。
他也想知道答案。
这句话不像表白,却比表白更像章海尘。
他不会说很多没有落点的话。
他把想知道的东西整理成资料,把不能确定的地方标成“开学后看最新版本”,把她随口提过的方向查到作品集要求,再在最后一天放进她的宣传册里。
叶华清低头看那张纸,忽然问:“如果开学后我还问呢?”
章海尘说:“我答。”
她抬头:“如果我不问呢?”
章海尘停了一下。
教室里,薛思言终于抢到垃圾袋,胜利地喊了一声。后排男生把一摞草稿纸抱去回收箱,撞到桌角,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这些声音都在。
可叶华清觉得,他们之间这一小块地方像被单独隔了出来。
章海尘说:“那我问。”
很简单。
也很清楚。
叶华清握着那张纸,慢慢弯了一下唇角。
“章海尘。”
“嗯。”
“你这样会让人误会。”
章海尘看着她。
“误会什么?”
叶华清本来只是想把话轻轻推回去,可他问得太认真,反而让她说不出玩笑。
她低头把那张资料重新折好,夹回宣传册里。
“误会你真的很适合做规划。”
章海尘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说:“也不算误会。”
叶华清笑了。
那一瞬间,空调很冷,窗外很热,教室里乱糟糟的。暑课最后一天的傍晚,所有人都在收拾自己的卷子、草稿和几乎被占满的暑假。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完全被学校拿走。
它还是留下了一点什么。
被折进一张打印纸里。
被夹进一本宣传册里。
被写在“开学后看最新版本”的备注下面。
放学前,班主任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满教室低头整理资料的人,难得没有催得太紧,只说:“最后十分钟,把桌面收好。放学之后,暑课正式结束。”
班里有人轻轻鼓掌。
很快又被班主任看了一眼,收回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平时写题时那种安静,而是一段过密的日子即将收尾时,所有人都在心里松开一口气的安静。
黑板上的任务栏还剩最后两行:
【整理暑课错题】
【开学摸底考范围带回】
空调依旧很冷,窗外却是傍晚的盛夏。玻璃上映着教室白灯和一排排低头整理书包的人,像把这个夏天最后一堂补课的样子暂时留了下来。
叶华清把所有卷子装进文件袋。
明浦宣传册被她放在最里面。
那张打印纸夹在联合项目那一页。
她想了想,又从笔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便利贴,贴在那页旁边。
写下几个字:
【开学后再查】
写完,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宣传册合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暑课正式结课。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后才有人低低欢呼。不是特别响,因为大家已经被这一整段暑课磨得没有太多力气,可那一点松开的声音还是很快传开了。
有人说:“明天谁都别叫我。”
有人说:“我要睡到中午。”
也有人抱着一摞开学摸底考资料,面无表情地说:“这算哪门子放假。”
薛思言把校服外套塞进书包,郑重宣布:“我宣布,暑假正式假释。”
后排有人提醒:“还有开学摸底考。”
“闭嘴。”薛思言说,“今天下午不准提刑期。”
叶华清笑着把书包拉链拉好。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椅子腿拖过地面,书包撞到桌角,讲台上的粉笔盒被值日生收进抽屉。黑板右侧的开学摸底考范围还没擦掉,白色粉笔字在傍晚的光里格外清楚。
章海尘站在讲台边,把最后一份出勤表放进文件夹。
叶华清走过去时,他刚好合上文件夹。
“资料收好了?”他问。
叶华清知道他说的不是开学摸底考资料。
她点头。
“收好了。”
“开学后看最新版本。”
“嗯。”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很热,和教室里的冷气完全不同。整栋教学楼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墙面、栏杆、地砖都浮着一点没有散尽的暑气。大家从冷气里出来,被傍晚的热风一裹,反而有种终于回到夏天里的感觉。
暑课结束让大家短暂恢复了一点声音。
有人在楼梯口拍照,说纪念暑课结束;有人喊班长帮忙关灯;有人问薛思言明天到底去不去书店。
薛思言在前面回头:“华清,明天我给你发消息!如果你能出门我们就去书店,不能就开学再去。”
叶华清说:“好。”
章海尘听见“开学”两个字,脚步没有停。
楼下的热气从教学楼门口扑上来。
夏天的傍晚仍然亮,路面被晒了一天,风吹过来都是热的。校门口挤满了来接人的车和电动车,家长们站在树荫边,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往校门里看。
班里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互相说“开学见”。
这句话到处都是。
普通得像一句不需要负责的话。
薛思言被她妈妈叫走前,还回头喊:“开学见!不许忘了我英语默写!”
叶华清说:“不会。”
薛思言又冲章海尘喊:“章班长,开学见!空调公共服务别忘!”
章海尘说:“开学再说。”
薛思言挥挥手,很快跑远。
人群散开一点。
叶华清站在校门内侧,手里攥着书包带。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我在路边。】
她回:
【马上。】
章海尘站在她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文件夹。暑课最后一天,他仍然像平时一样,把所有资料收得很整齐。
叶华清忽然说:“那开学后我再问你。”
章海尘看向她。
“嗯。”
“你会答吗?”
“会。”
她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暑课结束而浮起来的轻快,忽然变得很安静。
“如果你问,我也会答。”她说。
章海尘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只是那种一贯平稳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
远处叶父的车停在树荫边。
叶华清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我走了。”
章海尘点头。
“开学见。”
叶华清看着他。
这句话明明刚才一路上听了很多遍,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变得不一样。
她弯了一下唇角。
“开学见。”
她转身往车边走。
走到一半,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明浦宣传册放在最里层。
资料夹在联合项目那一页。
便利贴上写着:
【开学后再查】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开学后会到来。
新的课表会贴出来。
新的周测范围会写上黑板。
食堂窗口会恢复正常。
教室空调还是会很冷。
薛思言会继续抱怨。
章海尘会站在讲台边发卷子、收表、提醒迟到。
而她会在某个课间,把那张资料拿出来,继续问他没查完的部分。
他们会再见。
他们会继续。
所以那天下午,没有人把“开学见”说得很重。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开学本来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后来章海尘才知道,有些话之所以轻,是因为说出口的人从没想过它会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