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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暑课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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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补课第一天,陵州热得发白。
早上七点二十,教学楼前的水泥地已经被太阳晒亮。操场边的树叶一动不动,蝉声从绿化带里一阵一阵涌出来,像永远不会停。校门口比平时少了些人,却并不安静。整个年级都被叫回来补课,抱着卷子的、咬着包子的、拎着水杯的,陆陆续续往教学楼里走。
薛思言踩着七点半前最后几分钟进教室,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扎得很高,一进门就宣布:“我宣布,暑假已经死亡。”
后排有人接:“你昨天不是还在朋友圈发演唱会剪辑吗?”
“那是我对自由的悼念。”
章海尘正站在讲台边发暑期课表,闻言抬了下眼。
“先交家长回执。”
薛思言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放:“章班长,你连悼念时间都不给。”
“回执。”
“冷血。”
她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折得有点皱的回执,拍到讲台上。
章海尘把回执收进文件夹,顺手递给她一张课表。
薛思言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沉默了两秒。
叶华清从后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她这个表情。
“怎么了?”
薛思言把课表转过来,指给她看。
第一行写着:
【早上 7:30 到校】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
上午五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
最下面一行写得很清楚:
【22:00 放学】
薛思言面无表情地说:“我宣布更正一下。”
叶华清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更正什么?”
“暑假不是死亡。”薛思言说,“暑假是被学校判了无期。”
后排男生听见,接了一句:“无期至少管饭吗?”
薛思言把课表翻过去:“食堂只开几个窗口,属于有限供餐。”
教室里笑了一片。
叶华清拉开椅子坐下。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外面热浪还贴在玻璃上,室内却冷得像另一个季节。风口在靠窗一排上方,冷气斜斜吹下来,有人已经把校服外套披在肩上,有人趴在桌上喊:“这不是暑课,这是冷库集训。”
叶华清把水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杯壁没有水汽。
里面是温水。
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教室空调冷不冷?别坐风口。中午按时吃饭。】
叶华清看完,把手机扣回去,没有立刻回。
这种消息她很熟悉。
不是突然出现,也不是特别严重。它只是一直存在,像她生活里一条细细的线,偶尔被拉紧一下,又很快放回去。
她不讨厌。
只是也不想让它被别人看见。
讲台上,班主任拍了拍桌子。
“都到齐了吗?班长点一下出勤。”
章海尘拿着名单,从第一排开始核。
“薛思言。”
“到,并且灵魂很疲惫。”
班里又笑。
“叶华清。”
“到。”
章海尘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很快落回纸面。
“下一位。”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把一沓专项卷放到讲台上。
“暑期补课时间不长,但内容很密。早上七点半到校,上午五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十点放学。迟到、早退、缺勤,全部按正式上课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哀嚎声此起彼伏。
班主任等他们嚎完,才敲了敲讲台。
“现在觉得辛苦,说明你们对高三还没有概念。”
有人小声说:“老师,可以不要这么早制造恐慌吗?”
班主任看过去:“可以。等第一次数学周测之后再制造。”
全班又笑。
叶华清低头翻开课表。
上午五节课排得很满,两节数学,一节物理,一节英语,一节生物。下午三节课是化学专题、语文讲评和自习整理。晚上三节晚自习后面,还写着“当天错题当日清”。
准高三。
这三个字比“补课”更让人心烦。
第一节数学课刚开始,教室就彻底冷了下来。
外面的日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室内却冷气充足。数学老师讲函数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写得飞快。前排有人冷得把手缩进袖子里,后排有人把风油精传来传去,说这东西在冷库里也有提神效果。
薛思言趴在桌上,小声对叶华清说:“我现在理解北极熊了。”
叶华清正在抄题,闻言偏头:“北极熊不用写导数。”
“那它们更幸福了。”
话刚说完,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从前面传下来。
薛思言打开。
上面是章海尘的字:
【上课。】
薛思言看完,翻了个白眼,把纸条塞回去。
叶华清低头笑了一下。
数学老师讲到一半,靠窗那排开始有人举手。
“老师,风口太冷了。”
“谁拿遥控器?”
“班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章海尘。
章海尘放下笔,起身去讲台旁边拿空调遥控器。
数学老师一边写题一边说:“别关,关了你们又喊热。”
“调高一度。”章海尘说。
他看了眼风口方向,又按了几下遥控器。挡板缓慢往上抬,冷气不再直直压下来,而是散向教室中间。
薛思言披着校服外套,双手合十:“感谢章班长治理冷空气。”
章海尘把遥控器放回讲台:“全班公共服务。”
后排有人接:“公共服务可以申请长期维护吗?”
“写申请。”
教室里又笑了一阵。
叶华清没有说话。
她低头继续写题,风从头顶掠过去,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直。她的位置仍然偏冷,但不再像有人把一整条冷气压在肩上。
她把水杯往手边挪了一点。
温热的杯壁碰到指节,很快又被冷气吹凉。
上午五节课很长。
长到第三节下课时,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在认真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校服外套盖住头,有人把早餐没吃完的面包从抽屉里翻出来,边吃边背英语单词。
第四节英语限时训练结束,薛思言看着答题卡,声音有气无力:“我觉得我的暑假不是死了,是被分科围剿了。”
叶华清把阅读卷收进文件夹:“你上午已经抱怨了九次。”
“你还帮我计数?”
“因为我坐你旁边。”
薛思言立刻转向章海尘:“章班长,她嘲讽我。”
章海尘正在收前排作业,头也没抬:“她陈述事实。”
薛思言指着他们两个:“你们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叶华清把笔帽扣好:“我没有。”
章海尘也说:“我也没有。”
“还同步否认!”
薛思言气得转头去找别人评理。
中午放学铃响时,整栋教学楼像忽然被放出来一口气。
补课期间食堂正常营业,只是少开了几个窗口。全年级的人一下课全往食堂涌,楼梯口堵得很快。外面的热气从一楼大门扑进来,学生从冷气里出来,又被盛夏一把按住。
薛思言走在前面,边下楼边催:“快点,晚了番茄炒蛋就没了。”
叶华清说:“你不是说食堂难吃?”
“难吃和抢不到是两种痛苦。”
章海尘跟在后面,手里夹着出勤表和下午要交给年级组的材料。
薛思言回头:“章班长,你吃饭还带文件?”
“顺路交。”
“你这种人真的很难拥有纯粹的午休。”
食堂一楼只开了三个窗口。
最左边是米饭套餐,中间是面档,右边卖盖浇饭。平时分散到二楼三楼的人全挤到一楼,窗口前的队伍弯成几道。风扇在头顶慢慢转,吹下来的风带着饭菜热气。
薛思言盯着窗口:“番茄炒蛋还在。”
叶华清排在她后面,拿着饭卡。
章海尘去隔壁队伍,把年级组的材料先交给值班老师,又回来排队。队伍很长,他站在不远处,隔着几个人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表。
叶华清打好饭时,顺手在窗口旁边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冰柜里也有水,瓶身覆着白雾,旁边几个男生一人抓了一瓶,贴在脸上说“续命”。
薛思言拎着冰水回头,看到她手里的常温水:“你不喝冰的?”
叶华清说:“太冰了。”
“夏天不喝冰水,人生少一半快乐。”
“那我保留另一半。”
章海尘端着餐盘过来时,刚好听见后半句。
他没有接话,只把旁边一张空桌上别人落下的草稿纸拿开,放到桌角。
“这边没人。”
薛思言立刻坐下:“章班长,眼力不错。”
叶华清在对面坐下。
桌面被上一波人擦过,仍然有一点没干的水痕。食堂里很吵,到处是餐盘碰撞声和学生抱怨声。有人说下午化学小测是谋杀,有人说面档阿姨手抖少给了两块肉。
章海尘坐在侧边,吃得很快,但不狼狈。他吃饭的时候也像在按计划完成一项任务。
薛思言看他:“你下午还要收什么?”
“暑课目标表。”
“又有表?”
“每人一张。”
薛思言看向叶华清:“你听见了吗?暑假没有死透,是被表格埋了。”
叶华清低头笑。
章海尘把目标表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放到桌边。
“下午班会前填。”
薛思言拿起一张看:“目标院校、薄弱科目、暑期提升计划、家长签字……这跟上次那个生涯规划表有什么区别?”
“更具体。”
“更痛苦。”
叶华清拿过一张。
表格最上方写着:
【准高三暑期目标拆解表】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书里。
午休很短。
短到大家还没从食堂的热气里缓过来,就又被赶回了教室。走廊里有人边走边拆冰棍,有人把矿泉水贴在脖子上。薛思言咬着冰棍,说:“我现在觉得冷气也不是不能忍。”
叶华清看了眼教室方向:“进去之后你又会喊冷。”
“人类就是这么矛盾。”
章海尘说:“一点半前到教室。”
薛思言:“你不要在我吃冰棍的时候突然出现纪律。”
回到教室时,冷气重新裹上来。
桌面上的卷子被吹得翘起一角。叶华清把书压上去,坐下后翻开那张暑期目标拆解表。
她没有立刻写。
章海尘站在讲台上,开始发下午的化学小测卷。卷子一排一排传下来,纸张带着复印室刚出来的干燥气味。
传到叶华清这里时,她接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章海尘正好把下一叠递给她后排。
他的暑期目标表夹在文件夹最上面,露出一角。
最上方那一栏已经写好了。
【明浦】
不是第一次看见。
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补课下午,在食堂的热气、教室的冷气、黑板上的周测范围和一整间教室的抱怨声里再次看见这两个字,叶华清还是停了一下。
明浦被章海尘写得很稳。
不像许愿。
也不像口号。
更像他已经把路线拆到每一步,只等时间往前走。
叶华清低下头,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了几笔。
意向方向那一栏,她没有直接写学校。
只写了几个词。
【影像】
【城市空间】
【联合项目】
写完之后,她把表格往书下压了一点。
章海尘从讲台下来收多余卷子时,视线很轻地经过她桌面。
叶华清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又或者,他看见了,也只当没有看见。
就像她看见他的明浦,也没有再问。
下午三节课比上午更难熬。
不是因为内容更重,而是人已经被上午五节课磨掉了一层精神。化学小测结束后,教室里彻底蔫了。冷气开得很足,大家却被题目做出一身烦躁。窗外太阳还亮,走廊地砖被晒得白白一片。有人趴在桌上睡,有人把校服盖到头上,有人小声对答案,越对越绝望。
薛思言拿笔戳叶华清的桌角:“你最后一题选什么?”
“B。”
“完了,我选 D。”
“也不一定。”
“你不要安慰我,你安慰人很没有信念感。”
叶华清想了想:“那就完了。”
薛思言:“……”
前排章海尘回头,把一张订正纸放到她们桌上。
“老师说晚自习前交错题。”
薛思言接过来,表情空白:“我现在开始怀念上学期了。”
章海尘说:“上学期你也这么说。”
“你记性不要用在这种地方。”
叶华清把订正纸拿过来,看见上面已经画好了题号栏和错误原因。
她问:“这也是你做的?”
章海尘说:“模板。”
“挺细。”
“后面会用很多次。”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后面会用很多次。
暑课才刚开始,高三还没有真正到来,可很多东西已经提前铺开。错题模板、目标拆解表、周测范围、晚自习安排,像一条一条线,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拉。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这条线会忽然断掉。
傍晚六点多,晚饭时间只有一小段。
食堂窗口比中午更少,很多人干脆去小卖部买面包和牛奶。薛思言一边啃饭团,一边说:“我现在已经不追求好吃了,我只追求活着。”
叶华清喝了几口温水,把下午的卷子按科目塞回文件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上十点放学?到时候让你爸接你。】
叶华清看着屏幕,回:
【不用。和同学一起走。】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回去。
教室里的白灯已经亮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一排排低头写题的人。空调依然冷,风口被调高了一点,但坐久了还是觉得手指发凉。
第一节晚自习,数学错题订正。
第二节晚自习,英语阅读限时。
第三节晚自习,整理当天所有错题和明天早读默写内容。
黑板左上角的任务栏从上午写到晚上,擦掉一行,又补上一行,像永远清不完。
薛思言到第二节晚自习后半段,已经趴在桌上用气音说:“我恨十点。”
叶华清小声说:“十点还没到。”
“所以我更恨了。”
章海尘从前排传下一叠默写纸。
薛思言接过来,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章班长,你出现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新任务。”
章海尘说:“不是我布置的。”
“但你负责传达痛苦。”
叶华清低头写题,忍不住笑了一下。
章海尘站在旁边,听见了,但没有看她。
晚上十点,第一天暑课终于结束。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没有人立刻欢呼。大家像是被题目按了一整天,反应都慢半拍。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动,有人把写空的笔芯扔进笔袋,还有人盯着黑板上明天的任务范围,表情近乎麻木。
空调仍然很冷。
窗外却是盛夏深夜的闷热。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的白灯,外面一片黑,操场边的路灯下绕着细小的飞虫。
薛思言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声音发飘。
“我现在感觉自己已经上了三天课。”
叶华清把卷子按科目收进文件夹,水杯里的温水早就喝完了。她低头看手机,母亲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快放学了吗?别一个人走。】
她回:
【刚下。和同学一起。】
章海尘站在讲台上,把最后一摞目标表收进文件夹。
收到叶华清那张时,他手指停了一下。
表格上没有写明浦。
只写了几个方向词。
影像。
城市空间。
联合项目。
他把那张表放进文件夹,没有多看,也没有问。
叶华清低头整理书包。
她知道他看见了。
这件事没有让她不自在。
好像在第十九章之后,明浦已经变成一种他们都知道却不必每次都说出口的东西。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椅子腿拖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响声。十点的教学楼和平时不一样,走廊灯亮得很白,学生的声音却低了很多。白天那些抱怨和玩笑都被一整天的课磨薄,只剩下书包拉链、脚步声和有人小声背英语单词的声音。
他们一群人走下楼。
夏夜的热气从教学楼门口扑上来,和教室里的冷气撞在一起,让人有一瞬间发晕。
薛思言站在台阶上,长长吸了一口气。
“我居然觉得外面很舒服。”
后排男生说:“你这是冷库后遗症。”
章海尘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文件夹。薛思言看见他,疲惫地抬手:“章班长,明天能不能把空调调高一点?我今天晚自习写到手冷。”
章海尘说:“明天我提前调。”
“感谢公共服务。”薛思言说完,又补了一句,“虽然公共服务不能拯救十点放学。”
叶华清走在旁边,没有说话。
校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和几辆出租车,家长站在路灯下等人。小卖部快关门了,冰柜的灯还亮着,白得有些刺眼。
他们不是只有两个人。
前后都有同学,薛思言还在和别人争论化学最后一题,声音低而困。有人说明天早读要默写,有人说明天食堂番茄炒蛋肯定更难抢。
章海尘和叶华清走在同一段路上,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包括他们自己。
校门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一群学生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暑课第一天就这样结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第二天,补课继续。
第三天,也继续。
很快,大家熟悉了七点半到校、上午五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的节奏,也熟悉了冷得过分的教室、少开窗口的食堂、总是写不完的专项卷、讲台上每天更新的任务表,以及晚上十点从冷气里走出来时那一瞬间的眩晕。
叶华清一直在他们中间。
一起写卷子,一起排食堂,一起抱怨空调太冷,一起盼着暑课快点结束。
所以没有人觉得,有谁会忽然从这段夏天里消失。
包括她自己。
那时候暑课才刚开始。
他们只是像所有被迫补课的高二学生一样,数着还剩多少天能重新拿回一点暑假。
没有人知道,有些倒计时不是写在黑板上的。
也不是写在课表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