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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跨年 跨年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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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这件事,并不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突然定下来的。
最早提起的人是薛思言。
元旦前一周,陵州连着下了两天冷雨。操场边的香樟叶被雨水打得发暗,走廊里总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课间操取消,所有人都被关在教室里,连说话声都比平时闷一些。
薛思言趴在叶华清桌边,把笔盖一下一下扣上又拔开。
“华清,你有没有觉得,高二这一年如果就这样过去,会很没意思?”
叶华清正在订正英语卷子,闻言抬头:“才十二月底。”
“差不多了。”薛思言说,“你看,期中考过去了,月考过去了,校庆也过去了,再过几天连今年都过去了。”
叶华清看着她:“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跨年。”
叶华清没有立刻接话。
薛思言已经开始说她的计划。
一开始,她想去广场看倒计时。
这个提议在当天晚上就被她家里否掉了。理由很简单:人多、冷、乱,不安全。
第二天,她又改成去商场吃饭,看电影,等零点。
这个方案被另外两个女生的家长否掉。理由也很简单:太晚,太远,元旦人多。
第三天,薛思言把计划改成了第三版。
“那我们找个同学家。”她说,“写作业,吃点东西,顺便等零点。”
这个说法听起来正经了很多。
至少比“出去疯一晚上”更容易通过家长审核。
薛思言第一个想到叶华清家。
“你家离学校近,安全,安静。”她趴在叶华清桌边,一条一条数理由,“而且阿姨看起来不像会把我们赶出去的人。”
叶华清说:“我妈会先问几点来,几点走,几个人,有没有男生,会不会太吵。”
薛思言沉默两秒:“那我们可以准备标准答案。”
叶华清没有立刻答应。
她并不排斥同学来家里。
只是家里不是她一个人的地方。
叶母会担心太晚,担心人多,担心她因为热闹撑着不说累,也担心她第二天状态不好。很多时候,叶华清在答应一件事之前,都会先把这些可能出现的问题在心里过一遍。
不是因为她不想。
而是因为她习惯了先确认这件事会不会让别人担心。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才提起这件事。
叶母正在餐桌旁看图纸。
桌上摊着几张建筑剖面图,旁边压着比例尺、铅笔和一只白色马克杯。厨房里有汤的味道,不重,温温的,和外面的冷风隔了一层。
叶华清换好鞋,把书包放到椅子旁。
叶母抬头看她:“今天冷不冷?”
“还好。”
叶母看她一眼:“你每次都还好。”
叶华清没有反驳。
她知道母亲不是责备。
只是习惯了确认。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叶母问她最多的问题就是:累不累,疼不疼,冷不冷,能不能撑住。问得久了,叶华清也习惯回答:还好,我知道,没事。
那些回答有时候是真的。
有时候只是为了让对方放心。
叶母把图纸压好:“怎么了?有事要说?”
叶华清停了一下。
“元旦前一天,薛思言她们想来家里跨年。”
叶母手里的铅笔停住。
“十二月三十一号?”
“嗯。”
“几个人?”
“四五个。”
“男生女生都有?”
叶华清点头:“有。”
叶母没有立刻说不,只是看了一眼日历,又看向她。
“几点来?几点走?会不会太晚?明天还要不要补课?你这几天不是睡得不太够?”
这些问题并不尖锐。
甚至都合理。
叶华清正准备一条一条回答,书房门在这时开了。
叶父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他大概听见了后半句,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
“跨年?”他问。
叶华清点头。
叶母转头看他:“你也听见了。几个人来家里,晚上肯定吵,她最近又睡得晚。”
叶父把钢笔帽盖上,走到餐桌边。
他没有先问人数,也没有问几点走。
他只是看着叶华清,问:“你想让他们来吗?”
叶华清怔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叶母也停住了,像是这才意识到,她刚才问了很多问题,唯独没有先问这一句。
叶华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叶父点点头:“那就来。”
叶母看他。
叶父笑了笑:“人数别太多,时间别太晚。吃的东西我们准备。跨年在家里,总比在外面安全。”
叶母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了叶华清一会儿,最后说:“零点以后不能拖太久。太晚的同学让家里来接,或者提前走。”
叶华清点头:“嗯。”
“不能喝冰的。”
“嗯。”
“客厅窗户别一直开。”
“嗯。”
“要是累了就回房间休息,不用一直陪着。”
叶华清顿了顿:“我知道。”
叶母看着她:“我问的是你能不能做到,不是问你知不知道。”
叶父在旁边笑了一声。
叶母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叶父说,“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每次对话都像在签补充协议。”
叶华清低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叶母也没忍住,重新低头整理图纸:“行了,去跟你同学说吧。”
于是跨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薛思言在收到消息后,立刻把群名改成了:
【跨年学习互助小组】
她还特意在群里发了一句:
【注意,我们是去学习的。谁问都是。】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同学甲:学习到零点吗?】
【薛思言:对,学习跨年,多励志。】
【同学乙:我妈看见这个群名已经同意了。】
【薛思言:看吧,命名很重要。】
章海尘是跨年前两天被拉进群的。
那天晚自习前,群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几秒后,章海尘发来一个问号。
【章海尘:?】
【薛思言:跨年学习互助小组,缺少物理学术顾问。】
【章海尘:我没说要去。】
【薛思言:你也没说不去。】
【章海尘:现在说。】
【薛思言:拒绝无效,我已经把你报给华清了。】
叶华清看到这句时,手指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章海尘没有再回。
也没有退群。
那天晚自习后,叶华清在楼梯口遇见他。
教学楼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有人经过亮了一下。章海尘站在扶手旁,手里拿着卷子,像是刚从办公室回来。
叶华清刚要下楼,他先开了口。
“你家方便?”
叶华清停住。
“嗯。我爸妈同意了。人不多。”
章海尘看着她:“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不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
不是客气。
也不是故意拉开距离。
他只是很清楚,去别人家不是一件可以被默认的事。
叶华清握着书包带,看了他一会儿。
“方便。”
章海尘停了一下,点头。
“好。”
声控灯在这时暗下去,又因为楼下有人说话重新亮起。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楼梯边缘。
叶华清下楼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章海尘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也没有再在群里拒绝。
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是周五。
陵州的冬天没有北方那种干脆的冷,更多是潮气从地面一点一点往上返。早读时,教学楼走廊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有人在上面用手指写“新年快乐”,还没等字迹完全成形,就被后面路过的人顺手抹掉。
教室里比平时浮躁。
黑板右上角不知道是谁用粉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倒计时。
距离新年:十六小时。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擦,只说:“还有十六小时也得先把今天的课上完。”
底下笑了一阵,很快又安静下来。
薛思言一整天都在确认晚上的安排。
她把人数、时间、交通、要带的东西列成清单,认真得像班级活动负责人。可到了最后,清单第一项还是被她写成:
零食。
叶华清看见时,提醒她:“你不是说学习吗?”
薛思言很镇定:“学习也需要能量补给。”
下午放学前,群里又确认了一遍。
【薛思言:七点半到华清家,迟到的人自带惩罚。】
【同学甲:什么惩罚?】
【薛思言:听章海尘讲完整套物理卷子。】
【章海尘:我不负责惩罚。】
【薛思言:你负责物理压迫感就够了。】
叶华清看着聊天记录,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陵州,路灯亮得很早。学校门口人很多,家长的车、公交车、电动车挤在一处,空气里混着冷风和热饮店飘出来的甜味。
叶华清回家后,客厅已经准备好了。
茶几上放着水果、热饮、小蛋糕,还有几只干净杯子。叶母没有准备太刺激的东西,饮料放在一旁,温水和热牛奶倒是摆得很近。叶父把书房门半掩着,免得他们觉得有大人一直盯着。
七点半,同学们陆续到叶家。
薛思言第一个到。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另一只手还抱着两本练习册。门一打开,她先把练习册举起来。
“叔叔阿姨好,我们真的是来学习的。”
叶父从书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眼她手里的零食袋:“我相信你们对学习有自己的理解。”
薛思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差点弯腰。
叶母从厨房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拖鞋在旁边,进来吧。外套挂这边。”
后面两个女生也到了,客厅很快热闹起来。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跨年晚会已经开始预热。茶几上放着水果、热饮、小蛋糕,还有几本摊开的卷子。叶母原本准备了温水,薛思言又偷偷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被叶母看了一眼后,立刻乖乖放到一边。
“阿姨,我们等会儿喝。”
叶母说:“等会儿也少喝。”
薛思言点头如捣蒜:“好。”
叶华清站在玄关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家里比平时亮了一点。
不是灯更亮。
是声音多了。
门铃再次响起时,客厅里正有人在争论一道数学题。
叶华清走过去开门。
章海尘站在门外。
他穿着冬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纸袋。楼道里的灯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门口。他看见叶华清,先把纸袋递过来。
“路上买的。”
叶华清接过:“什么?”
“水果。”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是几盒洗好的草莓和橙子,不算多,但挑得很整齐。
“谢谢。”
章海尘说:“不用。”
两个人在门口停了很短的一瞬。
叶华清很快回过神,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色拖鞋,放到他面前。
“这双新的。”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这一次,他说得比刚才轻一点。
叶华清让开门:“进来吧。”
章海尘换鞋时,视线很自然地扫过玄关。
鞋柜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建筑模型,像是某个住宅立面的练习稿。墙上有几张照片,有叶华清小时候的,也有一家三口在某个海边城市拍的合照。旁边还夹着一张更旧的照片,照片里叶华清比现在小很多,怀里抱着一个旧玩偶,韩允凯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截,手里扶着她肩上的书包带,笑得很亮。
那不是客人会出现在的位置。
章海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个家和旧城区完全不一样。
安静,整齐,所有东西都像被放在经过确认的位置上。玄关有暖光,客厅有淡淡的汤味,餐桌上摊着图纸,书架上有建筑、摄影和几本法律类书籍。这里不是没有生活痕迹,只是每一道痕迹都被细致地收好了。
章海尘没有多看。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
叶父从书房出来。
“章海尘是吧?”
章海尘转过身:“叔叔好。”
叶父看着他,笑了笑:“欢迎。拖鞋合脚吗?”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合脚。”
“那就好。”叶父说,“客厅随便坐。今晚你们负责跨年,我们负责不打扰。”
薛思言在客厅里举手:“叔叔,我们还负责写作业!”
叶父看了眼茶几上已经被零食压住的卷子:“作业可能需要你们自己努力拯救。”
客厅里又笑起来。
叶母端着热饮出来,看到章海尘,语气温和:“来了?华清说你们晚上要写题,茶几可能不够用,餐桌也可以用。”
章海尘说:“谢谢阿姨。”
叶母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眼叶华清:“买东西了?”
叶华清说:“水果。”
叶母接过去:“下次来不用带东西。”
章海尘点头:“好。”
他答得很快,却不像敷衍。
叶父看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学生挺有意思。
同学们很快在客厅围成一圈。
薛思言说是来学习的,结果第一个把电视音量调大。两个女生把数学卷子铺开,一边写一边吃水果。叶华清坐在单人沙发旁边的小矮凳上,手里拿着英语卷子。章海尘坐在另一侧,膝上放着物理练习册。
客厅灯光温和。
窗外是陵州冬夜的冷风,窗内却有热饮、水果和几个人压低又压不住的笑声。
一开始大家还装模作样写了几道题。
后来薛思言卡在一道物理题上,终于把卷子推到章海尘面前。
“学术顾问,上岗。”
章海尘看了一眼题:“你确定你看题了?”
薛思言:“我看了。”
“那你为什么把反向当正向?”
“……”
薛思言转头看叶华清:“他说话一直这么伤人吗?”
叶华清低头写字:“也不是。”
章海尘抬眼看她。
叶华清补了一句:“有时候更直接。”
客厅里笑起来。
章海尘没说话,只把草稿纸拿过来,圈出题干里的条件,开始讲。
他讲题还是那样,不绕。
第一步看受力。
第二步定方向。
第三步写方程。
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落在题目最要紧的位置上。薛思言一开始还装认真,后来真的听进去了,趴在茶几边跟着写。
叶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路过客厅时听见几句,停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只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章海尘讲到一半,叶华清忽然把旁边一张干净草稿纸推过去。
“第二种情况从这里开始讲会清楚一点。”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停顿太久。
他把原来的草稿纸压到一边,顺着她推来的那张纸重新画了一个受力图。
“嗯。”他说,“这样更清楚。”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他们以前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
叶父看见了,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果叉放好,转身回厨房。
韩允凯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门锁响了一声。
叶华清抬头。
韩允凯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
他穿着浅色毛衣,外面搭着深色大衣,肩比同龄男生更宽一些,轮廓清楚,笑起来却没有什么攻击性。楼道里的冷光落在他身后,反倒衬得他整个人很亮,像是那种一进门就能把场面接住的人。
看见客厅里坐着一圈学生,他先笑了一下。
“这么热闹。”
薛思言很快反应过来:“哥哥好。”
韩允凯笑着点头:“你们好。”
他换好鞋,把甜品盒放到餐桌上,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
“妈,我买了蛋糕。”
章海尘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很短。
厨房里叶母应了一声:“不是说不用买吗?”
韩允凯说:“路过就买了,没多大。清清晚上别吃太多甜的就行。”
叶华清听见那声“清清”,下意识看了章海尘一眼。
章海尘低头看着卷子,像是没有听见。
她于是把视线收回来,只说:“知道了。”
章海尘继续讲题。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点。
韩允凯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只杯子。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很自然地说:“妈说喝热的,饮料先放一边。”
薛思言小声对叶华清说:“你哥好像班主任。”
叶华清停了一下。
“不是我哥。”她说,“远房亲戚。只是从小一起长大。”
薛思言“哦”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那也挺像管人的。”
叶华清看了眼韩允凯,没有接话。
这不是一个她平时需要解释的问题。
韩允凯和她一起长大,叶母被他叫作“妈”,他熟悉杯子放在哪里,也知道她晚上不该吃太多甜的。以前这些都只是生活里很自然的一部分,像家里哪盏灯亮、哪只杯子常放在什么位置一样,不需要被特别说明。
可那天章海尘坐在茶几另一侧,叶华清忽然意识到,有些关系在自己家里是习惯,落到别人眼里,却会变成一种很具体的位置。
韩允凯像是没有听见她们的低声交谈,仍旧坐到旁边单人椅上,问:“你们写到哪了?”
薛思言立刻说:“物理题。章海尘在救我们。”
韩允凯看向章海尘。
“章海尘?”
章海尘抬眼:“你好。”
韩允凯笑了笑:“听过你的名字。”
叶华清手里的笔轻轻一顿。
章海尘说:“是吗。”
“华清提过。”韩允凯语气自然。
叶华清抬头:“我没有。”
韩允凯仍旧笑:“那可能是阿姨提过。”
厨房里叶母正在洗水果,没有听见。
叶父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提过。”
客厅安静了一瞬。
叶华清看向父亲。
叶父神色很自然,像只是顺手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物理好,做事稳。”叶父说,“老师和同学都提过,不奇怪。”
韩允凯笑意没有变:“是。”
章海尘看了一眼叶父,礼貌地说:“叔叔过奖了。”
叶父摆摆手:“别紧张,我没有要考你的意思。今晚你已经在考他们了。”
薛思言哀嚎:“叔叔,看破不要说破。”
气氛又被拉回去。
叶华清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杯子里的水温刚好。
她知道这是母亲准备的,也知道韩允凯刚才拿杯子时一定顺手把她那只放到了最方便的位置。
这个家里的人都太熟悉怎么照顾她。
熟悉到很多照顾不需要询问,就已经落到了她面前。
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进入了倒计时预热。
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另一端传来,混着薛思言背单词背到一半崩溃的声音,还有叶父在厨房门口问牛奶要不要再热一遍的声音。
叶母说:“不用太烫。”
韩允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妈,我来吧。”
章海尘站起身去拿自己的水杯。
他听见那个称呼时,视线很轻地停了一下。
不是惊讶。
也不是探究。
只是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普通亲戚,也不是偶尔来家里帮忙的客人。
他站在这里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这间屋子本来就有他的位置。
叶华清正好抬头,看见章海尘的停顿。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韩允凯确实和她一起长大。
叶母确实被他叫作“妈”。
叶家也确实有他的位置。
只是那一刻,叶华清第一次觉得,这些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关系,被另一个人看见时,会显得这么具体。
章海尘拿起水杯,重新坐回茶几旁。
薛思言把卷子推过来:“学术顾问,最后一问。”
章海尘低头看题,过了几秒,说:“这题你前面没算错。”
薛思言惊喜:“真的?”
“但你最后一行抄错了。”
“……”
客厅里又笑起来。
叶华清坐在旁边,也跟着笑了一下。
叶父端着一盘热过的小点心出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停在章海尘身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盘子放到章海尘旁边一点的位置。
“讲题辛苦。”叶父说,“吃点东西。”
章海尘抬头:“谢谢叔叔。”
叶父笑:“不用谢,今晚你是被薛思言同学合理利用的人才资源。”
薛思言举手:“我承认。”
叶母在旁边看着,脸上也有了点笑意。
电视里倒计时节目已经开始倒数半小时。
窗外陵州的夜色压在玻璃上,远处有车灯一排排滑过。客厅里灯光温暖,桌上卷子、草稿纸、水杯和小蛋糕挤在一起,看上去有些乱,却乱得很有人气。
章海尘坐在灯下,第一次看见叶华清在家里的样子。
她会在叶母提醒时说“我知道”,也会在叶父开玩笑时低头笑。她会把自己不想吃的水果推给薛思言,也会在章海尘讲题讲到一半时,递来一张更合适的草稿纸。
她不是只属于教室、排名、物理题和旧城区的人。
她也属于这间屋子。
属于这些灯光、图纸、温水、提醒和笑声。
那时候,章海尘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反复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玄关那双新的拖鞋,想起客厅里温着的水,想起叶父问他拖鞋合不合脚,也想起叶华清坐在灯下,把一张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电视里的倒计时还没有真正开始。
很多事情也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