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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版本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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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叶华清出校原本不是为了章海尘。
请假条夹在英语书里,班主任签过字,叮嘱她路上别赶。她点头说知道,把书收进书包时,又看见了另一张纸。
章海尘给她的那张。
纸不大,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算整齐。上面写着一本物理竞赛参考书的书名,下面还有出版社、版次,以及很小的一行字:
不要新版。
叶华清看着那四个字,停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章海尘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应该也很认真。不是强调,也不是命令,只是把条件放在那里,像他平时讲题时圈出的关键句。
题目要先看条件。
买书也一样。
她把纸重新夹好,背上书包出校。
陵州一中下午的校门口比放学时安静很多。门卫看过请假条,在登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叶华清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操场那边传来体育课的哨声,教学楼窗户开着,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断断续续,像离她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她先去了该去的地方。
检查、签字、取单、等车。
这些流程她都很熟。熟到不需要别人提醒,也不需要谁陪着。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墙上显示屏跳号,手里捏着那张折起来的纸条。周围有人低声说话,有小孩哭,也有护士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
叶华清低头看纸条边缘。
章海尘的字没有被她捏皱,仍然清楚。
旧书店的地址在纸条背面。
她原本可以办完事直接回学校。
可她看了眼时间,觉得应该还来得及。
第一家旧书店在一条不宽的街边。
门口没有很醒目的招牌,只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旧书、教辅、杂志回收”。门半开着,里面比外面暗很多。叶华清走进去时,门上的铃响了一下,声音很小,却把柜台后的老板惊醒似的。
“买书?”老板问。
“嗯。”叶华清把纸条递过去,“请问有这本吗?”
老板接过,看了一眼。
“物理竞赛啊。”他说,“新版有。”
叶华清问:“旧版呢?”
老板把纸条翻过来看版次,摇头:“这个版本不一定。你自己去后面那排看看,竞赛书都在那里。”
店里有很重的旧纸味。
书架挨得很近,有些书没有完全放进去,书脊歪出来,像随时会从架子上滑落。叶华清侧身走进去,按照老板指的方向找。
数学竞赛。
物理竞赛。
化学竞赛。
高中同步训练。
一本一本挤在一起。
她先找到了一本同名书。
封面很新,出版社对,书名也对。
她翻到版权页。
新版。
叶华清把书放回去。
第二本也是新版。
第三本没有版次,纸质很薄,像盗印。
她又放回去。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她翻了好一会儿,问:“你自己用?”
“帮同学找。”
“男同学?”
叶华清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老板只是随口问,没什么别的意思,又低头去看报纸。
“这个旧版不好找。”他说,“竞赛书改版快,老师一换推荐,新版就压旧版。你要真想找,去后面巷子里那家看看。他那里收学生旧书多。”
叶华清问:“远吗?”
“不远。”老板指了个方向,“从这边出去,过一个路口,巷子往里走。门口堆着旧杂志的就是。”
叶华清看了眼时间。
距离晚自习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她说了声谢谢,出了店。
十一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冷意。叶华清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往老板说的方向走。
她走得比平时快一点。
第二家旧书店比第一家更窄。
门口果然堆着旧杂志,用尼龙绳一捆一捆扎着。招牌斜挂在门上,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店里没有开很亮的灯,书架之间留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拍书脊上的灰。
叶华清把纸条递给他。
老板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个啊,可能有。”
叶华清抬眼:“真的?”
“可能。”老板说,“你别高兴太早。竞赛书都在最里面,自己翻。旧版、新版、复印版混一起,我懒得分。”
叶华清走到最里面。
那一排书比第一家更乱。很多书书脊上贴着前任主人的标签,有些写了班级,有些写了名字,还有些只剩半截胶带。她把书包放到脚边,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书架最下层落了一层灰。
她伸手拿书时,指尖很快沾上灰痕。纸张被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小的雨。她按着章海尘写下的书名找,找到同名的就翻版权页,再看版次。
新版。
新版。
复印版,页码不清。
另一版,出版社不对。
她把不符合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去,动作很慢。
其实找不到也可以。
章海尘说过,没有就算了。
可叶华清不太想这么快算了。
她说的是“我尽量帮你找”。
尽量不是保证。
但也不能只是随便问一句。
书架最下面压着几本没有摆正的旧书。叶华清把前面的练习册挪开,从最里面抽出一本蓝灰色封面的参考书。
封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书脊上贴了一块透明胶,胶带已经发黄。叶华清翻到版权页。
出版社对。
版次也对。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章海尘的纸条。
一样。
叶华清心里很轻地松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去结账,而是蹲在原地,把书翻了一遍。
目录完整。
例题页完整。
答案页也在。
中间有几页被人用铅笔写过标注,字迹很淡,但不影响看。第三章练习题旁边还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草稿纸,上面写着几行看不太清的推导。
她想起章海尘中午问:
“如果只有复印版呢?”
“看清不清楚。”
这本不是复印版。
也看得清楚。
叶华清合上书,拿去柜台。
老板看了一眼:“找到了?”
“嗯。”
“这本旧。”老板说,“便宜点给你。”
叶华清付了钱,又问老板要了一个塑料袋。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透明袋子递给她。她把书装进去,又放进书包最里面,怕边角被挤坏。
走出旧书店时,天色已经比刚才暗了一点。
叶华清站在巷口,看见路边有辆公交正要进站。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跑过去。司机已经准备关门,见她赶过来,又等了两秒。
她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开动时,她才发现自己呼吸有一点急。
书包压在膝上,里面那本旧版参考书被她隔着布料按住。车窗外的陵州街道一段一段往后退,路边店铺陆续亮起灯。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她和章海尘还不算熟。
至少不算薛思言说的那种“朋友”。
可她却为了他的一张纸条,走了两家旧书店,蹲在灰扑扑的书架前翻了二十多分钟,还因为赶公交跑了一段路。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也不想急着给它起名字。
公交车经过学校附近时,晚自习预备铃已经响了一半。
叶华清从车站往学校走,风从校服袖口里钻进去。门卫看见她回来,在登记本上画了个勾。
“快点,预备铃都响了。”
“好。”
她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楼道里已经亮灯,学生从各个方向往教室赶。有人抱着卷子跑,有人嘴里还叼着半个面包,有人一边上楼一边背英语单词。
叶华清走到楼梯口时,看见章海尘站在那里。
还是中午那个位置。
窗边。
手里拿着一本竞赛讲义。
看起来像只是刚好停在那里。
可叶华清知道,楼梯口不是回教室最近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章海尘抬眼看她。
他没有先问书,也没有问她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是说:“赶上了。”
叶华清把气息慢慢压平:“嗯。”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卷着一点晚上的凉意。她把书包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透明塑料袋。
“找到了。”
章海尘的视线落在她手里。
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很明显的表情。
只是眼神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叶华清没有正好看着他,大概会错过。
她把书递过去:“旧版。出版社和版次都对。不是复印版,页码我翻过,应该是全的。里面有几页铅笔标注,但不影响看。”
章海尘接过书。
他的手指先碰到塑料袋边缘,然后才隔着袋子按住书脊。动作很轻,像怕把这本已经有些年头的书再弄坏一点。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看封面,又翻到版权页。看到版次的时候,手指停了停。
叶华清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看着他翻书。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章海尘确实会先确认条件。
书名。
出版社。
版次。
页码。
清晰度。
一项一项。
像他讲物理题时一样。
章海尘把书合上,抬头看她:“找了很久?”
叶华清说:“还好。”
章海尘看着她。
“还好就是找了很久。”
叶华清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耳熟。
高二那年,旧城区的小面馆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还好就是饿了。
可现在还是高一。
那句话还没有发生。
叶华清那时当然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在另一条旧街里想起这一句。她只是觉得章海尘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话不多,却总能把她想含糊过去的地方听出来。
“也没有很久。”她说,“第一家没有,老板说另一家可能有。”
章海尘问:“绕路了?”
叶华清低头把书包拉链拉好。
“一点点。”
他没有再问。
过了几秒,他说:“谢谢。”
叶华清说:“你中午谢过了。”
“那是提前谢。”
她抬眼看他:“这次呢?”
章海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
“这次是确认。”
叶华清终于笑了一下。
楼梯间的灯刚亮不久,光线不算柔和。窗外操场上还有人跑过,声音隔着很远传来。章海尘抱着那本旧版参考书,站在台阶上,看起来还是平时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可叶华清觉得,他刚才说“确认”的时候,声音比中午轻了一点。
像是某个很小的东西,被他认真收下了。
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薛思言从转角探出头来。
“你们两个在这干吗?”
叶华清还没来得及回答,薛思言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眼神先看叶华清,又看章海尘手里的书。
“哦——”
她拖长声音。
叶华清说:“你哦什么?”
“旧书交接现场。”薛思言说,“我懂。”
章海尘把书夹进讲义里:“你懂什么?”
“我懂你让华清帮你买书。”薛思言凑过来看封面,“哇,还真找到了?华清你也太靠谱了吧。”
叶华清说:“刚好顺路。”
薛思言看她一眼:“顺路到旧书店最里面蹲着翻灰?”
叶华清没说话。
薛思言立刻笑起来:“我就知道。”
章海尘看她:“你听写背完了?”
薛思言的笑僵了一下。
“章海尘,你真的很扫兴。”
“还有三分钟上课。”
“……”
薛思言转身往楼上跑,边跑边说:“行行行,我现在去背。你们学霸之间的旧书情谊我不打扰了。”
叶华清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章海尘倒像没听见那句“旧书情谊”,只是把书拿稳,说:“上去吧。”
叶华清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快到教室门口时,章海尘停了一下。
叶华清也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说:“下次不用跑那么急。”
叶华清说:“你怎么知道我跑了?”
章海尘低头看了一眼她书包侧面的扣带。
叶华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的带子被她刚才赶车时扯歪了,还没来得及扣回去。她伸手把扣带整理好。
章海尘说:“还有,书角没坏。”
叶华清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说那本书。
她刚才一路把书护在书包最里面,怕它被挤坏。章海尘看出来了。
“旧书本来就有磨损。”她说。
“那不一样。”章海尘说。
叶华清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有解释什么不一样。
可她好像懂了。
旧书本来有旧书自己的痕迹。
但不应该因为被人带回来,就再多添一道新的折痕。
她轻轻“嗯”了一声。
晚自习铃响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叶华清坐回座位,拿出英语卷子。前排薛思言还在临时抱佛脚,嘴里小声念着单词,念到一半又回头冲她眨眼。
叶华清假装没看见。
她低头写了两个选择题,还是忍不住往窗边看了一眼。
章海尘已经坐回座位。
那本旧版参考书被他放在桌角,书脊朝外,透明塑料袋折好压在下面。他没有马上翻题,而是把中午那张纸条夹进了第一页。
那张写满条件的纸条。
书名。
出版社。
版次。
不要新版。
叶华清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晚自习的灯照得教室很亮,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笔尖落在试卷上的声音一点点响起来,像一场很轻的雨。
她忽然想起中午自己说的那句:
我尽量帮你找。
原来有时候,“尽量”也可以有结果。
不是保证。
不是敷衍。
只是一个人没有把话说满,却真的把它放在了心上。
那时的叶华清还不知道,很多年后,章海尘会那么害怕这两个字。
尽量。
听起来像承诺。
也像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