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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香门验客 香门验客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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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香门”三个字一落,陆姑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不是怕人进来。
她怕的是门一开,规矩就成了证人。
南斗祠前殿外,钟声还在微微发颤。三声之后,正门外那人又喊了一遍:“无名香客已至,请开香门。”
沈既白没有动,只看向陆姑姑。
“香门是什么?”
陆姑姑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不是正门,是香库侧门。南斗祠每年冬至前夜收无名香,不走前殿,不拜星君,只在香库小门交香、验牌、过签。”
林照晚接道:“所以前殿正门外喊,是喊给人听的。”
陆姑姑闭了闭眼:“是。若今夜香门照旧开了,香籍下半页又写着林姑娘代领,日后谁查起来,都会说,林姑娘人在南斗祠,亲眼看着无名香客过了门。”
沈既白声音冷下去:“他们要把她在场,变成她涉案。”
“嗯。”林照晚看向前殿,“而且很聪明。他们不用假扮我,只要让我真的在这里。”
禁军听得后背发凉。
人明明是来查案的,却会被规矩写成领牌的人。
沈既白道:“不开。”
“要开。”林照晚道。
沈既白看她。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沈少卿放心,我还没大方到替人背黑锅。”
“理由。”
“不开,他们就能说我们毁了验香。开了,才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林照晚抬手指向香库方向,“但不能按他们的开法开。”
陆姑姑立刻明白:“从后面开香库内门?”
“对。”林照晚道,“让他们以为香门开了,却别让他们看见我。”
沈既白立刻下令:“周砚守正门,不许闲人靠近。两名禁军守香库外墙。其余人随我入香库。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叫林姑娘的名字。”
周砚应声而去。
南斗祠香库在后院西侧,屋子不大,墙厚,只有一扇内门通后院,一扇小香门通外巷。小香门只到成人胸口,门外递匣,门内接匣,人无法进出。
这设计原本是为避嫌。
如今却成了最适合藏名的地方。
林照晚走到小香门前。
门板上有一个方形小窗,外头用铜片遮着。铜片内侧有多年香烟熏出的黑痕,边缘却有一道新擦痕。
她蹲下看门槛。
门槛干净。
太干净。
南斗祠收香多年,香门下应当积着陈灰和油烟。可这扇门下方被人擦过,灰只剩薄薄一层,像怕留下什么旧痕。
沈既白低声问:“擦了什么?”
“脚印,或者匣印。”林照晚道,“但擦得太急,反而留了擦痕。”
陆姑姑在一旁道:“照旧规,开香门前,要先验三件。”
“哪三件?”沈既白问。
“香灰封,铃牌,朱签。”
林照晚点头:“上半页也写了,香灰封,铃牌验,朱签过手。”
她拿出那半张湿纸,隔着帕子托着。
“香灰封是什么?”
陆姑姑道:“无名香客送来的香匣,封口不用官蜡,用南斗祠上一年冬至炉里的香灰和清油调泥,抹在匣扣上。这样一来,别人就算有牌,也难仿旧灰。”
林照晚轻轻笑了:“这规矩倒不笨。”
“规矩原本是防假的。”陆姑姑苦笑,“可后来,最先被借走的也是规矩。”
外头第三次传来声音。
“香门为何不开?”
声音隔着墙,听不清男女,只觉得很轻,很稳,像刻意压过嗓子。
沈既白站到小香门侧面,手按剑柄:“开。”
一名禁军拔出门栓。
铜片掀起的一瞬,一只漆盘从外头递了进来。
盘上放着一只窄长沉香匣,一枚旧铜铃牌,还有一截朱红香签。
递盘的人戴着灰色帷帽,袖口低垂,看不见手指,只露出半寸竹夹。竹夹夹着盘边,显然不想留下指印。
林照晚没有上前。
陆姑姑也没动。
外头那人道:“代领人在内,请过朱签。”
沈既白眼神一冷。
林照晚却笑了:“这话说得急了。”
外头一静。
她不看那人,只看漆盘。
“旧规是先验香灰封,再验铃牌,最后朱签过手。你一进门就催代领人过签,像是怕我们先看匣子。”
外头那人声音不变:“旧规如此。”
“旧规不是这样。”林照晚道,“上半页写得很清楚,先验香灰封,再验铃牌,最后才让朱签过手。你一开口就催代领人过签,说明你只看过记去向和代领的下半页,没见过写验香顺序的上半页。”
竹夹微微一颤。
沈既白立刻道:“盘放下。”
外头的人没有放。
反而把漆盘往回一收。
沈既白动作比他更快。
剑鞘从香门小窗里探出,压住漆盘边缘。外头那人猛地后撤,竹夹啪地断成两截,沉香匣歪了一下,险些落地。
林照晚袖中黑珠飞出,打在香门铜片上。
铜片反弹,正撞在那人手背。
外头传来一声闷哼。
禁军从外巷包抄过去。
那人忽然扬手,漆盘上的香灰封被他拍碎,灰雾从小窗扑进来。
“闭气!”陆姑姑急喊。
林照晚退后半步,用袖子掩住口鼻。
这灰里没有毒。
只有很重的皂荚味和湿布味。
沈既白也闻到了,眉峰一沉。
“东浣局。”
林照晚眼睛亮了亮:“对。”
真正的南斗祠香灰封,应当有陈年沉香、清油和炉灰味。可这匣口的灰,闻着像刚从沉灰槽里捞出来,又被皂荚水冲过。
这不是旧香灰。
是东浣局净灰。
外头的人想趁灰雾逃,刚转过巷口,便被周砚带人逼了回来。那人身形很轻,袖中没有刀,只抽出一根细长香匙,反手刺向最近的禁军手腕。
香匙不是兵器。
却磨得极尖。
沈既白从香库内门掠出,衣袂一翻,剑未出鞘,先以鞘击其肘,再压其肩。那人还要往墙边滑,沈既白一脚踩住他落下的竹夹。
竹夹碎裂,里面竟藏着一条细细的蜡线。
蜡线另一端连着沉香匣底。
只要他退得够快,匣底就会被拉开,里面的东西会落进香门外的排水缝。
林照晚走出来,看见那条蜡线,脸上的笑意淡了。
“不是来送匣的,是来毁匣里的东西。”
沈既白扣住那人后颈:“摘帽。”
帷帽落地。
帽下不是老人,也不是女子。
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庙祝。
陆姑姑失声道:“孙庙祝?”
南斗祠香客簿失踪时,庙祝也不见了。
原来他没走远。
沈既白道:“下半页呢?”
孙庙祝闭着嘴。
林照晚却已经蹲到沉香匣前。
匣扣上的灰封碎了大半,匣身没坏。她没有碰锁,只把匣子侧过来,看底部。
匣底有两层。
外层沉香木,内层薄竹片。竹片边缘有极细的水痕,水痕里夹着玄台草碎末。
和后槽暗格上的一样。
“在这里。”
周砚用薄刀挑开竹片。
里面果然压着半张纸。
纸边湿过,后来又被火微微烘干,卷曲得不自然。上面字迹有些洇开,却还能辨认。
林照晚把自己手中的上半页取出,两张纸合在一起。
缺口严丝合缝。
无名香籍,完整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半页比上半页更要命。
上面一行一行记着领牌后的去向。
十年前冬至前夜。
去向:司礼监旧直房,西华门,北苑马籍。
持牌:无名香客。
代领:林观澜。
林照晚指尖一顿。
那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她眼底。
沈既白低声道:“林姑娘。”
她没有应。
她只是把纸移到灯下,盯着“林观澜”三个字看了很久。
陆姑姑急道:“林先生不是代领人。我那夜见过他,他是在查香客簿,不是在领牌。”
“我知道。”林照晚声音很轻。
她用簪尖点住“林观澜”三个字旁边的朱印。
朱印没有压住名字。
照理,代领栏先写名,掌香人再以小朱印压半边,证明此名入册时已在场。可这三个字边上的朱印在下,墨字在上。
也就是说,朱印先有。
名字后补。
沈既白看懂了。
“有人事后把林先生写进代领栏。”
“嗯。”林照晚道,“和今夜一样。”
同一套规矩,同一处香门,同一种无名身份。
十年前,他们把林观澜写成代领。
今夜,他们又想把林照晚写成代领。
父女二人隔着十年,被同一只手推到同一个栏里。
孙庙祝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带着一点喘。
“看出来又怎样?香门已经开了,钟也响了,今夜无名香客已至。你们这么多人都在,谁能说林照晚没在南斗祠?”
沈既白手指收紧。
孙庙祝痛得脸色一白,却还在笑:“只要名入册,人在场,规矩就认。大理寺能审人,审得了规矩吗?”
林照晚忽然抬头。
“审不了。”
孙庙祝一怔。
她笑了一下:“所以不审规矩,审错处。”
她把下半页翻到今夜那一行。
今夜。
去向:算学司旧星台。
持牌:无名香客。
代领:林照晚。
下面还有一枚朱印。
这一次,朱印确实压在名字上。
看起来比十年前更周全。
周砚急道:“这怎么办?朱印压名,岂不是坐实了?”
“没有。”林照晚道。
她指向朱印边缘。
“朱印是湿印,名字也是湿墨。若真是先写名再盖印,墨会被印泥带开一点,边缘该有红黑相混。可这里红是红,黑是黑,互不沾。”
沈既白道:“分开做的?”
“对。”林照晚道,“他们先在另一张纸上写我的名字,再把朱印拓上去,最后把这一小片补进香籍。”
陆姑姑怔住:“可纸是一整张。”
“不是一整张。”
林照晚让人把灯压低,火光斜斜一照。
今夜那一行的代领栏四周,浮出一道极细的方边。
纸被揭开过。
有人把原本的代领栏挖掉,补了一块同色旧纸,再写上林照晚。
若不是火光斜照,根本看不出。
“这就是为什么他急着毁匣。”林照晚看向孙庙祝,“你们补得太赶,胶还没干透。只要纸还在,就能看见补痕。”
孙庙祝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沈既白冷声道:“拿下,封口供。香籍上下半页、沉香匣、铃牌、朱签,全入大理寺证匣。谁碰,谁同罪。”
禁军立刻应声。
林照晚却没有放下香籍。
她还在看今夜那一行的去向。
算学司旧星台。
南斗祠后院有旧星测点,算学司内也有旧星台。冬至前夜,算学司校岁差,定历日。若无名香客今夜的去向是那里,就说明他们不是只想嫁祸她。
他们还要动算学司的旧历册。
沈既白看见她神色,问:“怎么?”
林照晚把香籍递给他。
“今夜这一程,还没走完。”
陆姑姑脸色一白:“算学司旧星台早废了,那里只有旧浑仪和历柜。”
林照晚道:“废了才好用。”
沈既白立刻道:“去算学司。”
孙庙祝忽然抬头,眼神里竟有一丝诡异的快意。
“晚了。”
沈既白看向他。
孙庙祝咧开嘴,齿间都是血。
“钟响三声,不是请你们开香门。”
林照晚心头一沉。
孙庙祝一字一顿道:“是告诉算学司,可以开星柜了。”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
不像钟。
像一只多年未开的铜柜,在黑暗里,被人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