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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无名香籍 无名香籍缺 ...

  •   “无名”两个字,不该刻在木牌上。

      沈既白把木牌放到灯下时,冷药井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牌被药水泡得发黑,边角发胀,正面的“香”字却很清楚。背面两个小字更浅,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后来的人看不见。

      无名。

      林照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禁军低声问:“林姑娘,这是不是他们故意留下来挑衅的?”

      “是挑衅。”林照晚道,“但不只是挑衅。”

      沈既白看她。

      她把木牌翻回正面:“宫里所有东西都有名。药有药籍,香有香籍,铃有铃牌,门有门册。若一个东西能在宫里反复通行,就不可能真的无名。”

      “所以?”

      “所以‘无名’本身就是一个名字。”

      冷药井边一静。

      林照晚继续道:“无名香客不是某个人的称呼,而是一项登记。谁临时领了这块牌,谁就能走某一段香路。用完之后,牌还回去,人换掉,名字也就没了。”

      沈既白道:“查香籍。”

      太医院有药籍。

      司礼监有铃牌。

      宫中各处用香,也有香籍。

      宫里用香不是小事。祭祀用什么香,御前用什么香,嫔妃宫中用什么香,太医院药香与安神香如何调配,都要登记。香料从哪里来,谁领,领多少,何日焚过,都有账。

      若“无名香客”真被写进制度里,它一定会在香籍里留下影子。

      掌香籍的地方在尚仪局旁,一间窄小偏房,名叫香籍房。

      沈既白带人赶到时,香籍房门开着。

      灯也亮着。

      守房女史跪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沈少卿,奴婢真的只是去取了一盏茶,回来门就开了。”

      沈既白没有立刻问她。

      林照晚先看门。

      门闩没有断,锁也没有坏。锁孔里有一点细细的黄蜡,蜡色很浅,像刚被人用指甲刮过。

      又是蜡模。

      她蹲下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小点暗红。

      不是血。

      她用帕子沾起来,闻了闻。

      “旧胭脂。”

      沈既白眼神一动。

      冷药井边那枚女子鞋印旁,也有这种旧胭脂色。

      “同一个人?”

      “至少用的是同一种胭脂。”林照晚道,“颜色发暗,不像今日新抹的脂,更像旧衣箱里带出来的脂粉。”

      守房女史听得发抖:“香籍房里没有女子进来,奴婢一直守着。”

      林照晚抬头看她:“你也是女子。”

      女史一噎,脸更白了。

      林照晚没有为难她,只问:“今日谁来过?”

      “尚仪局送过祭香单,太医院送过药香单,司礼监送过废香封条。”

      “废香封条?”

      女史忙道:“旧直房火后,司礼监说有些旧香囊受烟,要封存。奴婢只收了封条,没有开香囊。”

      沈既白道:“封条呢?”

      女史立刻取出一只小匣。

      匣里放着三张封条。

      沉香,桂香,玄台草。

      没有青梅。

      也没有无名。

      林照晚看着那三张封条,忽然问:“香籍按什么排?”

      女史答:“御香在前,祭香次之,宫香再次,药香在后,废香另册。”

      “无名香呢?”

      女史脸色一变:“宫中没有无名香。”

      “没有?”

      “香皆有名。无名之香,不得入宫。”

      林照晚轻轻笑了一下。

      “规矩写得真好。”

      越是不许有,越适合藏。

      她走进香籍房。

      屋内四面皆柜,柜上分格,格上贴签。香籍册比她想象中薄,因为香料珍贵,每一笔出入都要对得上。桌上摊着一本废香另册,墨迹未干。

      林照晚没有先看墨迹。

      她先看册脊。

      废香另册被翻得很开,第四页的位置微微塌下去,像少了一片纸。册脊残胶里,嵌着一点灰白细砂,细砂里还夹着极细的芦絮。

      她用簪尖挑起,放在指腹轻轻一碾。

      砂不散,反而有一点微黏。

      沈既白低声道:“青州?”

      “嗯。”林照晚道,“和香囊针脚里的白沙堤泥一样。但这不是谁从外头带进来的泥,是旧封泥被压在册页根部,撕页时才露出来。”

      她看向那本废香另册。

      “说明被撕走的那一页,原本和青州白沙堤工旧物一起封过。无名香,不只是宫里的香。”

      林照晚这才翻开废香另册。

      第一页记着沉香。

      第二页记着桂香。

      第三页记着玄台草。

      第四页空着。

      不是真的空。

      纸面有压痕。

      她让女史把灯移低,火光斜斜照过去,纸面上浮出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字。

      无名香。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领牌:冬至前夜,南斗祠。

      沈既白的目光沉下去。

      南斗祠。

      又回到了南斗祠。

      第一个沉香匣,就是从南斗祠九玄签牵出来的。冬至前夜,南斗祠领香签,算学司祭星,户部封银,西华门病车出宫。

      这些看似分散的规矩,全压在同一夜。

      女史看见那压痕,整个人都软了:“不可能,奴婢从没见过这一页。”

      林照晚道:“因为这一页被撕走了。”

      她摸了摸册脊。

      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有一线极细的断纤。撕得很干净,撕口被人用旧墨轻轻抹过,想装成册页原本如此。

      可旧墨抹得太匀。

      真正旧册的脏,是一点一点积出来的,不会这么听话。

      沈既白问:“能知道撕了多久?”

      “今夜。”林照晚道,“墨还没完全吃进纸里。”

      女史慌忙磕头:“奴婢没有撕!”

      “我知道。”林照晚看她手指,“你指甲缝里是茶渍,不是墨,也没有纸毛。撕册的人不是你。”

      女史几乎哭出来。

      沈既白道:“谁能进香籍房而不惊动你?”

      女史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尚仪局掌事。”

      “名字。”

      “陆姑姑。”

      林照晚抬眼:“多大年纪?”

      “四十多,平日管祭器、香案、宫仪。她今日来送祭香单,奴婢不敢拦。”

      沈既白问:“她可用旧胭脂?”

      女史怔住,随即点头:“陆姑姑旧年在贤妃宫里当过差,喜用一种暗红胭脂,宫里年轻宫人都不用那个颜色。”

      贤妃宫。

      青梅皮。

      旧胭脂。

      每一条都像往贤妃身上推。

      可这次林照晚没有立刻说“不是贤妃”。

      她只问:“她什么时候离开?”

      “半刻前。”

      “往哪儿?”

      “说去尚仪局归香案。”

      沈既白转身便要下令。

      林照晚却叫住他:“等等。”

      沈既白回头。

      她指着桌上的祭香单:“陆姑姑送来的单子,还没看。”

      祭香单压在废香另册下方,纸很新,字迹端正。上面列着明日要用的祭香:沉水、降真、桂末、白檀。

      看起来没有问题。

      林照晚却盯着纸角。

      纸角被折过一次。

      折痕对得太准。

      她把纸沿折痕轻轻一合,纸上的香名正好重叠,露出每行第二个字。

      水、真、末、檀。

      不成句。

      她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透墨。

      透墨后的字,连起来是:去南斗。

      沈既白眼神骤冷。

      不是尚仪局。

      也不是贤妃宫。

      陆姑姑留下的是一张故意能被林照晚看懂的折字信。

      “她在引我们去南斗祠?”沈既白问。

      “嗯。”林照晚道,“但这次不一定是敌人。”

      “为何?”

      “若她真想藏,撕走无名香页即可,不必留下压痕,更不必留下折字信。”林照晚道,“她怕有人先我们一步拿到香籍,所以撕走那页;又怕我们找不到南斗祠,所以留下信。”

      沈既白道:“可信?”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拿起那张祭香单,闻了闻。

      纸上没有沉香,没有桂香,也没有玄台草。

      只有一点极淡的旧胭脂味。

      和冷药井鞋印旁的胭脂一样。

      她道:“至少她不是无名香客那一路。”

      “你确定?”

      “无名香客用香作令,怕自己没味道。她这张纸上只有自己的味道。”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听着轻,却很准。

      真正的传令者身上总会带一层路的味道,沉香、桂香、玄台草,或青梅。陆姑姑留下的,却只有旧胭脂。

      那不是交接凭证。

      是她自己的痕迹。

      沈既白立刻道:“封尚仪局,不惊动陆姑姑。派人暗守贤妃宫门。我们去南斗祠。”

      女史急忙道:“沈少卿,宫门已近夜禁,南斗祠在宫外……”

      “我知道。”沈既白道。

      南斗祠在宫外。

      可冬至前夜,宫里的香却从那里领。

      这本身就是问题。

      林照晚走出香籍房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宫道两侧灯火低低地亮着,像一排不敢出声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

      世上最难查的,不是没有名字的人。

      是有一个谁都能用的名字。

      无名香客,就是这样的名字。

      沈既白把急召牌收回袖中:“走西华门?”

      林照晚摇头。

      “不能走西华门。”

      沈既白看她。

      “他们知道我们刚查完西华门,也知道我们会想到南斗祠。若我们走西华门,等于走他们给的路。”

      “那走哪儿?”

      林照晚看向宫道尽头。

      “走东浣局水门。”

      沈既白眸色微动。

      东浣局。

      青梅暗纹旧衣,赵福位,水痕密信,都从那里出来过。

      “你怀疑陆姑姑会从水门走?”

      “不是怀疑她。”林照晚道,“我是想看看,无名香客到底认不认水路。”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更鼓。

      夜禁到了。

      宫门将闭。

      而南斗祠的香火,正在宫外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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