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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从山水间来 御前验出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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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银找回了?”
林照晚手里还握着那块铅胎假银,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三元车行后院里,三辆盐车静静停着。车上盐袋被划开,露出里面一块块裹着薄银皮的假银。柴房墙上还画着黑麟暗记,旁边那行“真银已归库”墨迹未干。
而宫里,户部已经上奏,说银子找回了。
这世上的荒唐事,有时候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沈既白把假银重新放回盐袋里,声音很冷:“谁上的奏?”
差役道:“户部尚书亲自递的折子。说城西河仓寻回赈灾银三十箱,已送回户部库房复验。请大理寺停止查扣民间车行,免得耽误青州赈灾。”
阿檀忍不住道:“可银子明明在这里是假的呀!”
“所以他们更急。”林照晚低声道,“急着把假银变成真银。”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把那块假银递给他:“沈少卿,我们要赶在他们封箱之前验银。”
“户部库房不归大理寺管。”
“那就找能管户部的人。”
“宫里?”
“嗯。”
沈既白看着她:“你刚从宫里出来不久。”
“所以路熟。”
沈既白沉默一瞬。
阿檀在后面小声:“姑娘,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吧?”
林照晚冲她笑:“放心,我这次尽量少说话。”
阿檀一点也没放心。
沈既白吩咐差役封锁三元车行,带走三名昏迷车夫,并将假银车全部扣押。随后他带着林照晚,直奔皇城。
天色已经亮透。
京城长街上人声渐起,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汽。林照晚骑在马上,闻见甜糕香,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沈既白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不能买。”
“我只是看。”
“你看了三眼。”
“沈少卿,你查案时也这么数人眼神吗?”
“必要时会。”
林照晚小声嘀咕:“怪不得你看起来不好骗。”
沈既白没有回头。
“你也不好骗。”
林照晚听见这句,忽然弯了弯眼。
这算夸人吗?
若按沈既白的说话习惯,大概算。
两人到宫门时,户部尚书已经在勤政殿外等着。顾衡也在,袖口干净得过分,像是临出门前特意换过衣裳。
他看见林照晚,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少卿来得倒快。”顾衡道。
沈既白淡声:“顾大人换衣裳也快。”
顾衡一顿。
林照晚差点没忍住笑。
这人平日冷是冷,可怼人时不动声色,倒比她想象中好玩。
户部尚书冷冷看向沈既白:“大理寺昨夜查了一夜,也该歇歇了。赈灾银已经找回,青州百姓等不得。若沈少卿再横加阻拦,误了赈灾,谁担责?”
沈既白道:“若送去的是假银,谁担责?”
户部尚书脸色一沉:“沈少卿慎言。”
林照晚从袖中取出那块假银。
“尚书大人,这句话该我说。”
户部尚书看见假银,眼神微动。
很轻。
但林照晚看见了。
顾衡也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手指在袖中一缩。
勤政殿内很快传召。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户部刚递上的折子。殿中气氛比昨日更沉,显然一夜之间,赈灾银案已经把许多人都拖下了水。
户部尚书率先道:“陛下,赈灾银已于城西河仓寻回,三十箱俱在,封条虽有破损,但银锭完整。臣已命人复验,只待陛下恩准,即刻发往青州。”
皇帝看向沈既白:“沈卿。”
沈既白拱手:“臣以为,银不可发。”
户部尚书怒道:“沈少卿!”
沈既白道:“臣在三元车行查获铅胎假银三车,模印仿户部库银。车行墙上留有黑麟暗记,并写有‘真银已归库’。臣怀疑,户部所谓找回的赈灾银,乃假银。”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脸色沉下去:“可有证据?”
沈既白看向林照晚。
林照晚上前一步,将假银呈上。
内侍接过,送到御案前。
户部尚书立刻道:“陛下,民间私铸假银常有,怎能因一块假银,便污蔑户部寻回之银?”
林照晚道:“一块不能。”
户部尚书冷笑:“林姑娘也知不能?”
“但三车可以。”
户部尚书脸色一变。
林照晚继续道:“三元车行扣下的假银,外裹薄银皮,内为铅胎,底部模印仿户部库银。若只是民间假银,不会仿得这么准。若只是仿银骗钱,也不必伪装成盐车入京。”
皇帝问:“如何验?”
林照晚道:“三法。”
殿中安静下来。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看色。真库银经年存放,银色温润。铅胎假银外皮薄,盐卤做旧后,表面会更沉,边角却泛灰。”
第二根手指。
“第二,听声。真银落盘,声清而短。铅胎假银声闷,尾音沉。”
第三根手指。
“第三,称重。做假者会尽量配重,但铅与银密度不同,同样大小,若要重量接近,内部必有空隙或夹层。只要取一锭切开,真假立见。”
户部尚书立刻道:“赈灾银乃官银,岂能随意切开?”
林照晚看他:“尚书大人,银子若是真的,切一锭,救三十箱。若是假的,不切,害青州百姓。”
殿中无声。
皇帝沉声道:“取银来。”
户部尚书额角渗出细汗。
顾衡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没过多久,内侍与禁军抬来一只银箱。箱上封条新贴,盖着户部印。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银光在殿中晃了一片。
若只看外表,确实像真银。
林照晚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锭。
户部尚书道:“林姑娘小心。官银沉重,莫要摔了。”
林照晚掂了掂,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比我想的轻。”
户部尚书脸色彻底变了。
沈既白取来铜盘。
林照晚将银锭放在掌心,轻轻一抛,再让它落入盘中。
咚。
声音沉闷。
不清。
皇帝的脸色已经冷了。
林照晚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刀。
沈既白看向她:“你还带这个?”
“出门在外。”
“防身?”
“防银子。”
她低头,用刀尖在银锭底部边角轻轻一刮。
薄薄一层银皮被刮开,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铅胎。
殿中死寂。
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不知!臣绝不知情!”
顾衡也跟着跪下,脸色苍白。
皇帝看着那锭假银,声音沉得可怕:“这便是户部找回的赈灾银?”
无人敢答。
林照晚垂下眼。
她没有半点赢了的痛快。
因为她知道,银子是假的,就意味着真正的六万两银子仍不知去向。青州百姓等不到假银救命,账册里那些影子户也不会自己消失。
皇帝看向沈既白:“此案由大理寺彻查。户部寻回之银全部封存,不得发运。涉案官员,暂听大理寺问讯。”
沈既白拱手:“臣领旨。”
户部尚书脸色灰败。
顾衡低头跪着,手指攥得极紧。
林照晚的目光落在顾衡手背上。
他指节上有一点细小划痕。
像被银皮割过。
她记下了。
从勤政殿出来,林照晚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阿檀是坐大理寺的马车慢一步跟到宫门外的。她不能入殿,只能在外头等着,等得眼睛通红。见林照晚出来,立刻迎上:“姑娘……”
“没事。”林照晚这次没逗她,只拍了拍她手背,“银子是假的。”
阿檀愣了愣:“那真的呢?”
林照晚看向宫墙外的天。
“在该找的人手里。”
沈既白走到她身侧:“顾衡手上有伤。”
林照晚一愣:“你也看见了?”
“嗯。”
“你不是一直看银子吗?”
“必要时,也看人。”
林照晚弯了弯眼:“沈少卿,果然不好骗。”
沈既白道:“顾衡未必是主谋。”
“我知道。”
“他可能只是经手假银。”
“但经手的人,一定知道银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沈既白点头:“回大理寺审赵延,再查顾衡。”
“还有那三名车夫。”
“已经带回去了。”
“还有假银模具。”
“会查铸坊。”
林照晚想了想,又道:“还有盐。”
沈既白看她。
“做旧用盐卤,大量盐卤不会凭空来。”
“盐场?”
“不一定是盐场。京中能大量用盐卤的地方,还有腌货铺、皮革作坊、药材炮制坊。”
沈既白道:“我会让人查。”
“我想自己去看看。”
“不行。”
“为什么?”
“你已经连续两夜没睡。”
林照晚眨眼:“我刚才在殿里精神很好。”
“那是因为你在吵架。”
“我没有吵。”
“你差点把户部尚书气晕。”
沈既白看着她。
林照晚被看得心虚,轻咳一声:“好吧,我回去睡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半个。”
“一个。”
“沈少卿,你讲价很死。”
“这是命令。”
“我又不是你下属。”
沈既白看她一眼:“你暂随大理寺协查。”
林照晚:“……”
她忽然有点后悔昨日在御前答应得太快。
回到大理寺时,赵延已经被关押,三名车夫也醒了两个。差役送来口供,车夫都说自己只是受雇运盐,并不知道盐袋里夹着假银。
“谁雇的?”沈既白问。
差役道:“三元车行掌柜。但掌柜不见了。”
林照晚正坐在廊下吃热乎乎的红豆糕,听见这句,抬头:“不见了?”
“是。车行伙计说,掌柜昨夜亲自接了三辆盐车,之后便没再露面。”
“掌柜叫什么?”
“贺三元。”
林照晚咬了一口红豆糕:“三元车行的贺三元?”
“是。”
“这名字起得挺省事。”
沈既白道:“你该去睡了。”
林照晚假装没听见:“贺三元住哪?”
差役看了一眼沈既白。
沈既白道:“说。”
“城西石榴巷。”
林照晚把红豆糕塞给阿檀,站起来:“走。”
沈既白看她。
她立刻补充:“我在马车上睡。”
阿檀小声道:“姑娘,您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一定。”
沈既白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道:“备车。”
林照晚笑了。
石榴巷在城西旧市后头,巷子窄,两侧院墙斑驳。贺三元家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门缝里却没有烟火气。
沈既白敲门,无人应。
差役翻墙进去开门。
院里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有人匆忙逃走。
屋内桌上还摆着半碗粥,粥面结了一层皮。床铺整齐,柜子也没翻乱。看起来,贺三元不是逃走,而是出门办事后没回来。
林照晚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供桌前。
供桌上没有祖宗牌位,只摆着一尊小小的木雕兽像。
兽身似麟,通体涂黑。
阿檀倒吸一口气:“黑麟?”
沈既白走近。
木雕底座下压着一张纸。
林照晚抽出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
银归库,人归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留下。
沈既白道:“人归桥。”
林照晚脸色微变:“无水桥?”
“可能。”
“不对。”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摇头。
“无水桥已经暴露,他们不会再用同一个地方。京中还有什么桥,和库有关?”
沈既白想了想:“户部银库外,有一座归安桥。”
林照晚抬头。
银归库,人归桥。
归安桥。
她心里猛地一沉。
“贺三元在归安桥。”
沈既白立刻转身:“走。”
可他们刚出石榴巷,便有大理寺差役快马赶来。
“少卿!归安桥下发现一具男尸,疑似三元车行掌柜贺三元!”
林照晚闭了闭眼。
又晚一步。
差役继续道:“尸身旁边,还放着一只银箱。”
沈既白问:“箱里是什么?”
差役脸色难看。
“不是银。”
“是什么?”
“是账册。”
林照晚睁开眼。
账册?
差役咽了咽唾沫。
“箱盖上写着四个字。”
“哪四个?”
“请林姑娘,亲启。”
巷口风起,吹得石榴树叶簌簌作响。
林照晚看着远处归安桥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京城里有人正在暗处看着她。
一步一步,把她往更深的地方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