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之后》Pi派

3、第 3 章 林宇安最近

　　林宇安最近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每次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日光都已越过中天，逼近正午。

　　今天也是如此。他一边机械地刷着牙，一边神色恹恹地盯着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突如其来的手机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违和，他的心口莫名一紧，近乎自虐般地升起一丝期待。然而，在看清发件人是银行的那一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咽喉里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短信通知他，有一笔定期存款已经到期，需要本人去柜台处理。他确实有日子没出过门了。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顺便把事情办了。

　　一路上，出租车在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里穿行，他的思绪却始终死死绞在一个死结里：为什么展旭不回信息？是手机坏了，生病了，还是决绝到连号码都换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更积极一点，去求遍所有共同的朋友打听他的下落？

　　这些荒诞而无望的假设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直到车轮猝然刹住，银行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下车的一瞬间，掌心里的手机再度剧烈震动起来。林宇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然而，那一瞥却让他的视线瞬间定格——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展旭”两个字。林宇安几乎在瞬间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他甚至荒谬地以为，自己的生活还能像从前一样，破镜重圆。可是，屏幕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比车窗外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不要再骚扰我“。

　　最后一层心理防线，在刹那间土崩瓦解。林宇安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浑浑噩噩地走进银行。直到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疑惑地叫了他好几遍名字，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先生，您的定期已经到期了。需要帮您把这笔资金转存到另一个关联账户吗？”工作人员微笑问。

　　“不用了，”林宇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直接给我提现金。”

　　柜员愣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先生，您要全部提取现金？请问您需要这么多现金做什么呢？”

　　“我自己的钱，”林宇安内心的焦躁与委屈无处宣泄，语气冷硬得带了刺，“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汇报吗？”

　　“先生，您误会了。”柜员耐着性子解释，“我们是出于反诈骗的规定需要常规提醒。而且，这么大额度的现金如果没有提前预约，今天在柜面是无法直接提取的。”

　　“算了，跟你们说不通。”林宇安按捺住额角突突狂跳的神经，烦躁地打断她，“我要见你们经理。”

　　不到几分钟，内室的门开了，一位身着得体行长制服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林宇安抬眸一看，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这张脸，不就是昨晚在深夜街头，递给他打火机的那个男人吗？

　　“您好，我是这家分行的经理，我叫易昕。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易昕职业化的微笑在定睛看清林宇安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有些意外的温和，“……这不是昨晚的那位老师吗？”

　　林宇安错愕地微张着嘴，心中的戒备和慌乱交织在一起：“我昨晚没和你说过我的职业，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易昕微微一笑，语气很轻：“我以前在大学里见过您，所以有些印象。”

　　“不好意思，我对你没印象。”林宇安有些狼狈地避开对方过分清明的目光，生硬地切回正题，“我今天来，只想把我定存的现金全取出来。”

　　易昕并没有立刻叫柜员去办，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有条理：“想问一下，您怎么称呼？今天是有什么急用吗？一定要用现金吗？”

　　“你叫我林先生就好。”林宇安自嘲地笑了一声，自暴自弃般地低声呢喃，“那笔钱……原本是准备结婚用的。我以为，那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他停顿了很久，手指死死抠着柜台的边缘，直到指关节泛白：“不过现在，婚不用结了。我就想着，把它取出来……去结束这段人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易昕没有流露出震惊，也没有说教。他只是转过身，亲自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林宇安面前。

　　“林先生，首先，把这么多现金带在身上，在冬天的街头上走，会给你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其次，银行的现金库存是为了保证每位客户的日常支取，超过额度确实必须提前预约。”

　　易昕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超越陌生人的包容：“最后，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一句。如果今天不是一个适合做决定的日子，其实，不用急着在今天做决定。”

　　积压了多日的委屈、羞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因为这杯温水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林宇安的情绪猝然爆发，他冲着易昕吼道：“你懂什么？！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不懂。”易昕迎着他的怒火，语速反而慢了下来，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但我知道，一个人在最难熬、最痛苦的时候做出的决定，通常过后都会后悔。林先生，你的钱放在账户里，回去睡一觉，预约好了慢慢来拿，这样最安全。而且……”易昕微微停顿，唇角泛起一个极淡却很温暖的弧度：“钱放在这里，它不会飞走，不是吗？”

　　林宇安死死盯着眼前的这杯温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易昕的话像是一记闷棍，打散了他刚才那一股脑的冲动与决绝。是的，他太冲动了。他不应该把那个男人带给他的伤害，像泼妇一样发泄给无辜的陌生人。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死寂。“那好吧。”林宇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平气和下来，“帮我转存到其他账户吧，之后再说。”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林宇安握着纸杯，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冷静且深沉的银行经理，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微妙的好奇。他抬起头，看着易昕问：

　　“你刚才说在大学见过我……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