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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暗埋棋子,旧人风声 仙辇祥云散 ...

  •   仙辇祥云散尽,天际重归澄澈。

      长街上跪拜的修士陆续起身,依旧久久心神震颤,低声议论着方才仙主临世的盛景。三千年来,容珩极少亲赴人间巡守,每一次现身,皆是四海安宁、瑞气随行,在世人心中几乎等同于天道庇佑。

      满城称颂,万民敬仰。

      苏清砚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册封面,眼底一片沉静。

      世人看到的是仙主仁厚、仙庭清明。

      她看到的,是一场持续三千年、滴水不漏的完美伪装。

      容珩方才那一眼的滞涩,极轻、极短,转瞬即逝,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苏清砚太了解他,从年少相伴到山门同行,三千年过往刻入骨血,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异动,她都能精准捕捉。

      他慌了。

      不是看见她,是看见了相似的气息、相似的眼神。

      三千年心安理得的权位与盛名,底下压着的是日夜潜藏的愧疚与惴惴。他以为她死无尸骨、魂飞魄散,以为那段黑暗往事早已彻底封尘,可方才遥遥一瞥,那股沉寂冷绝、孤骨傲彻的气韵,狠狠撞碎了他三千年的自我安稳。

      所以他失态,所以他走神,所以他强行归结为错觉。

      苏清砚垂眸,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凉薄。

      错觉最好。

      她如今羽翼未丰,绝不能过早暴露身份。

      蛰伏,隐忍,暗中布局,蚕食根基,才是最稳妥的复仇。

      她抬手将玉册收好,起身下楼。

      通天楼一楼人流依旧络绎不绝,各路修士低声交易,消息、宝物、委托流转不息。这里中立无派,鱼龙混杂,是整个玄洲最好的情报据点,也是她初归世间,最适合落脚、安插棋子的地方。

      方才那本千年纪要,只给了她宏观的势力格局,却远远不够细致。

      她需要更细碎、更隐秘、更能刺入仙庭根基的东西。

      比如——派系私怨、仙尊把柄、宗门秘辛、近三千年冤案旧案、以及,容珩这些年所有看似公允之下,藏着的私心与权衡。

      走到柜台前,通天楼管事见她折返,神色愈发恭敬。能一口气买下全套宗门沿革卷宗的人,要么是隐世大佬,要么是蛰伏的旧派高人,绝非普通散修。

      “前辈可是还需购置消息?”

      苏清砚淡淡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要近五百年,仙庭驳回的所有冤案卷宗,以及,清霄外门弟子的流失记录。”

      管事微微一怔。

      寻常修士买消息,无非是秘境坐标、宝物踪迹、仇敌动向。极少有人一上来就查仙庭冤案、宗门人事流失。

      这两样,都是触仙庭忌讳的隐秘。

      管事谨慎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辈,仙庭冤案属禁录,寻常渠道拿不到,代价极高。外门流失记录虽不算绝密,却牵扯清霄内部派系争斗,也需特殊权限调取。”

      “代价我付。”苏清砚语气平静。

      她如今灵石不多,却有三样当年随身带出的上古残玉,是三千年之前的宗门至宝碎片,市价极高,足够换取这些隐秘情报。

      管事见她笃定,不再多问:“禁录卷宗全套,需两块上古灵残玉。清霄人事记录,半块即可。”

      苏清砚指尖一动,三枚古朴残玉静静落在柜台之上,玉色温润,灵气内敛,是真正的上古遗存,绝非现世寻常宝物可比。

      管事眼神一凝,连忙收好:“前辈稍候,半个时辰,晚辈亲自取来。”

      等待的间隙,苏清砚立于楼门侧,静静听着往来修士闲谈。

      人声嘈杂,零零碎碎的消息飘入耳中,一点点拼凑出如今玄洲底层修士的真实处境。

      “今年仙庭又加收灵税了,散修修行太难了。”
      “没办法,清霄要镇守魔界裂隙,九大仙山修缮结界,处处要资源,税只能从人间、散修身上扣。”
      “可我听说,仙门内门弟子资源多到用不完,随意浪费、私自倒卖,仙主从来不管。”
      “慎言!仙主英明,岂是你我能妄议?仙庭大局为重,牺牲些许散修利益,本就是应当。”

      一句“大局为重”。

      听得苏清砚心底发冷。

      三千年了。

      话术从未变过。

      当年牺牲她一人,是大局。

      如今压榨亿万散修、偏袒名门宗派,依旧是大局。

      所谓仙庭大局,从来只是上位者稳固权柄、垄断资源、维持阶层的借口。名门正统可以肆意奢靡犯错,散修底层只能默默牺牲奉献,稍有反抗,便是邪祟作乱、扰乱天道。

      正邪由仙庭定义,公道由高位掌控。

      何其可笑。

      不多时,管事捧着两本暗色玉册匆匆而来,态度愈发恭谨:“前辈,全部取齐。禁录我已做过气息遮掩,绝不会留下交易痕迹。”

      苏清砚接过玉册,指尖抚过微凉玉面,转身寻了僻静厢房,闭门查阅。

      卷宗入目,字字皆寒。

      近五百年,仙庭驳回、压下、强行抹除的冤案,足足一百七十三起。

      有散修修士天赋异禀,修炼速度过快,被正统仙门忌惮,扣上邪修吞灵的罪名,满门清算。

      有小城灵脉得天独厚,被仙山看中,强行征地夺脉,反抗者尽数斩杀,对外宣称镇压魔物作乱。

      有外门弟子撞见内门长老私通魔源、倒卖禁物,转头就被安上叛逃罪名,废除修为,死于非命。

      桩桩件件,颠倒黑白,草菅人命。

      而所有案件的最终审批、最终裁定落款,皆是同一人——

      清霄仙主,容珩。

      他从不会亲自动手屠戮,从不会留下半分恶名。

      他永远坐在凌霄殿高位,公允裁决,依法定罪,依规行刑。

      所有脏事由底下人做,所有恶名由底层罪人背负,所有牺牲归于苍生大局,所有清明贤名,尽数归于他一人。

      苏清砚一页一页翻着,心底愈发透彻。

      三千年的时光,磨去了容珩年少时仅存的柔软,也养出了他最顶级的权谋城府。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需要她指路、怯懦温和的小师弟。

      他如今是最顶尖的执棋人,深谙制衡之道,精通人心操控,懂得如何用最公正的规则,做最自私的算计。

      他护住了宗门安稳,护住了仙庭权柄,护住了九大仙山的既得利益。

      唯独没有护住公道。

      翻至最后几页,清霄外门人事流失记录,更是撕开了仙庭光鲜外皮之下最丑陋的内里。

      近五百年,清霄外门、旁支弟子,离奇失踪、叛逃、身死、废籍者,多达上千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不依附派系、不肯站队、不愿参与权斗、心性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之人。

      最初苏清砚执掌刑律时,宗门规矩严明,奖惩公正,正邪分明。那时候的清霄,尚配得上正道魁首之名。

      自容珩掌权之后,温和改制,看似放宽规矩、怀柔治宗,实则悄悄剔除所有中立之人。

      宗门之内,不附权贵者,无以立足。

      不站队,便是异类。

      不结党,便是隐患。

      久而久之,清霄上下,尽是趋炎附势、依附派系、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

      无人敢守正道,无人敢谈公允。

      看完最后一字,苏清砚缓缓合上玉册,闭目片刻。

      局势彻底清晰。

      如今的仙庭,看似大一统安稳盛世,实则内部腐朽僵化,派系盘根错节,积怨极深。

      九大仙山表面臣服清霄,实则各自暗藏私心,忌惮容珩权势过重,暗中蓄力拉扯。

      底层散修、旁支弟子、被压迫的凡人,积怨百年,苦不堪言。

      看似稳固的万古江山,底下早已布满裂痕。

      只需一人入局,轻轻撬动,便可连锁崩塌。

      而她,刚刚好是那最合适的破局之人。

      她无门无派,无牵无挂,无利益羁绊。

      她身负魔元,不惧仙规礼法。

      她熟知旧朝体系,洞悉所有人的过往与软肋。

      她更是唯一知晓容珩三千年伪善根基真相的局外人。

      苏清砚睁开眼,眼底沉静如渊,落子之心已定。

      第一步,不碰仙主,不碰高层仙尊。

      从底层积怨入手,收拢游离在外、被仙庭压迫、被派系排挤的散落修士,暗中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与势力根基。

      第二步,挑动九大仙山的固有矛盾,借力打力,让仙庭内部自行拉扯损耗。

      第三步,逐步曝光陈年冤案,撕碎仙庭的公正假面,动摇万民信仰。

      最后一步,再直面容珩,清算三千年旧账,掀翻整盘旧局。

      思路清晰,步步可落。

      正思忖布局细节,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争执声,隔着门板隐隐入耳。

      是两个通天楼杂役,收拾走廊时随口闲谈。

      “听说了吗?昨夜西郊迷雾谷,又有人捡到废弃的清霄弟子令牌。”
      “又是迷雾谷?这半年已经第三回了吧?都是外门低阶弟子的令牌,人全找不到。”
      “别乱议论,上头说了,是弟子私自下山历练,误入魔渊走失,属个人失职,禁止私下揣测。”
      “可谁不知道迷雾谷古怪?近几年死在那里的清霄弟子太多了,偏偏仙庭每次都压下案子,从不细查。”
      “嘘……你不要命了?仙主亲自定的结论,你敢质疑?”

      话音渐远,脚步声散去。

      厢房之内,苏清砚眸光微凝。

      迷雾谷。

      她记得这个地方。

      三千年之前,那只是一处寻常山林幽谷,灵气普通,无险无煞,绝非吞人的绝境。

      短短三千年,频频吞噬清霄弟子,频频离奇失踪,次次被仙庭强行压下结论。

      不对劲。

      太过刻意。

      要么是迷雾谷藏着仙庭不愿公开的秘物、秘阵。

      要么,是有人在暗中动手,刻意清理清霄底层不听话的弟子,借险境掩人耳目。

      更或者……是仙庭高层,刻意利用险境清洗异己、掩盖私弊。

      无论哪一种,都是绝佳的突破口。

      暗处的隐秘,最容易撕开明面的伪装。

      苏清砚起身,收妥两份玉册,气息尽数敛入体内,化作普通散修模样。

      今日暮色将至,夜幕垂落之前,她正好可以去一趟西郊迷雾谷,亲自一探虚实。

      走出通天楼,街市人流渐少,晚风微凉。

      天边残霞染透云层,温柔铺落人间,可苏清砚眼底再无半分温柔色泽。

      三千年寒渊磨骨,她早已不懂柔软,不懂退让,不懂何谓大局牺牲。

      从今往后,她只信自己,只执己道。

      仙庭压下的冤案,她要翻。

      仙庭掩盖的隐秘,她要揭。

      仙庭抛弃的世人,她要收。

      仙庭死守的伪局,她要破。

      一路西行,离开城镇范围,四周林木渐密,雾气缓缓升腾。

      越靠近迷雾谷,周遭灵气越是紊乱阴滞,草木死气沉沉,寻常飞鸟走兽尽数绝迹。

      谷口风雾缭绕,常年不散,朦胧遮掩内里光景,隐隐透着一股压抑诡异的死寂。

      苏清砚止步谷口,抬眸望去。

      她缓步踏入雾中,脚步轻缓,不疾不徐。

      入谷瞬间,四周雾气骤然翻涌,似有感知,试图侵入识海,迷惑心神、勾起幻象。

      若是寻常低阶修士踏入此处,瞬间便会被过往执念、心魔幻象缠绕,迷失心智,最终困死谷中。

      可惜,它遇上的是从九幽寒渊活下来的苏清砚。

      三千年魔气噬骨、绝境磨心,她早已勘破所有心魔执念,世间最烈的幻象、最狠的心神绞杀,都无法动她分毫。

      眼底沉寂无波,心念稳如磐石。

      紊乱雾霭近身三尺,便被她周身隐而不发的魔息悄然震散,无法侵体半分。

      越往谷深处走,地面渐渐出现斑驳陈旧的血迹、破碎的修士衣料、断裂的低阶法器。

      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可见这些年,确实无数弟子殒命于此。

      苏清砚俯身,指尖轻触地面陈旧血渍。

      血迹残留的气息,并非魔物所噬,亦非险境自然殒命。

      而是——人为禁制绞杀。

      有人提前布下杀阵,藏于迷雾深处,借谷中雾气掩盖阵机,专杀孤身入谷的低阶弟子。

      事后再抹去阵痕、伪造险境失事的假象,层层上报,由仙庭统一封口定论。

      手段干净,周密,滴水不漏。

      若不是她亲历过上古阵法体系、熟知各类隐秘杀阵痕迹,根本无从察觉破绽。

      苏清砚缓缓起身,眼底冷意更甚。

      这绝非底层弟子、普通长老敢私自做的事。

      年年压案、次次封口、仙庭统一包庇、仙主亲自定论。

      背后必然牵扯清霄顶层势力,甚至……容珩本人。

      他在位三千年,看似公允怀柔,肃清内乱、稳固山门。

      实则,他一直在用最隐蔽的方式,清洗宗门异己,剔除所有不受掌控、不肯盲从、可能滋生变数的人。

      温柔治世,铁血控局。

      好一个仙庭圣主。

      好一个城府深沉。

      苏清砚立于茫茫雾海中央,晚风穿谷而过,吹动她暗色衣袂翻飞不止。

      棋局,终于开始真正清晰。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看明面规矩、信公道自在人心的刑律仙尊。

      如今的她,看得见暗处肮脏,识得透人心伪善,摸得清高位权欲。

      她垂眸,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暗赤微光,落于地面,悄然埋下一道隐形印记。

      今日她不破阵,不揭秘,不打草惊蛇。

      先留痕,先布局,先观望。

      她要看看,这迷雾谷的黑手,究竟伸向谁。

      她要看看,容珩这三千年安稳江山,底下究竟埋了多少白骨、多少冤屈、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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