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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渊底三千年 罡风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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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割在皮肉上,疼得苏清砚意识发颤。
她跪于九幽寒渊底,碎石嵌进膝头旧伤,月白仙袍早被蚀骨魔气泡得发乌,肩头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三日前宗门审讯留下的。
半空踏来一道白衣身影,容珩的衣袂不染半点渊底浊气,眉眼还是当年她亲手教御剑时,清润温和的模样。
“师姐,认罪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清砚抬眼,睫毛凝满寒霜。她执掌清霄刑律三千年,审过无数作乱妖魔,从未想过有一日,坐在审判位上的人会是容珩,而阶下囚是自己。
“我何罪。”她嗓音干涩,不带半分示弱。
“私藏魔元,勾结魔界叛党,盗走镇山诛邪玉,意图借魔气颠覆仙庭秩序。”容珩一字一顿,每一条罪名都钉得死死,“仙尊们联名递上证据,人证物证俱全。”
所谓人证,是往日受过她提点的同门;所谓物证,是她殿中凭空多出的半块魔元碎片。
苏清砚笑了,笑声嘶哑,撞在渊壁上折返,只剩悲凉。
“诛邪玉是我守了两千年的东西,魔元最克我先天清灵根,我勾结魔族,图什么?”
“图不必再受仙庭规矩束缚,图至高权柄。”容珩垂眸,避开她直视过来的目光,“玄庭各大仙山制衡多年,仙尊们需要一个罪名平息暗流,师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终于懂了。
仙庭看似清净,内里派系倾轧百年,各方都在抢话语权。她手握刑律权,行事刚正不阿,挡了太多人的路。容珩想要坐稳刚接任的宗主之位,只能顺着诸位仙尊的意思,拿她开刀,稳住宗门与仙庭的平衡。
自幼相伴的情谊,在权柄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所以当年你说同我共守清霄,全是假话?”苏清砚指尖攥紧,掌心掐出鲜血。
容珩沉默许久,只淡淡一句:“身居高位,无私情,只有大局。”
“大局。”
苏清砚重复这两个字,心底残存的温热尽数冷透。她曾数次替容珩挡致命杀招,为宗门平定多场祸乱,到头来,只是棋局里一枚可随意舍弃的弃子。
周身翻涌的魔气顺着伤口钻进经脉,仙根与魔气相冲,剧痛席卷全身。她不再争辩,缓缓调动体内仅存仙力,硬生生冲撞自身道基。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渊底清晰响起,三千修为根基寸寸崩毁。
容珩瞳孔骤缩,上前半步:“苏清砚,你自碎仙途,往后再无飞升可能!”
“飞升?”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浑身血肉模糊,傲骨半分未折,“这虚伪仙庭的道,我不稀罕。”
魔焰顺着破碎的仙骨疯狂涌出,缠上她残破身躯,将周身黑雾染成暗赤。
她抬眼望向半空白衣之人,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柔,只剩彻骨冷寂。
“今日仙庭弃我,宗门负我,你亲手送我入寒渊。”
“三千年为期,我若不死,必重回玄庭。所有构陷我的仙尊,所有推我入局之人,还有你容珩——我会一步一步,掀翻你们死守的权局。”
话音落,狂暴魔气轰然炸开,碎石漫天翻飞。
苏清砚身形沉入渊底更深处,彻底消失在黑雾之中。
容珩独自立在虚空,白衣被四散的罡风吹动,良久,方才缓缓抬手,指节泛白。
无人看见,他袖中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血痕。
三千年蛰伏,只待一朝弈山河。
寒渊无日月,不分晨昏。
苏清砚瘫在湿冷黑石上,自碎仙骨的剧痛绵延不绝,经脉被魔气啃噬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碎冰。
方才自毁道基那一下,她主动引魔气入体,本是玉石俱焚的念头,可九幽深处的浊气没有直接磨灭她,反倒顺着破碎的仙骨,一点点填补进她空荡的修为脉络。
先天清灵根本是万魔克星,如今仙根碎裂,制衡之力消散,魔气肆无忌惮往骨血里钻,痛得她数次晕厥,又硬生生被刺骨寒意拽回神智。
她撑着石壁坐起身,垂眸看向自己双手。从前这双手执诛邪剑,斩妖魔、定刑狱,洁净无垢,如今覆着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指骨上还留着审讯时铁链勒出的深疤。
容珩那句“大局”,一遍遍在耳边打转。
她不是不懂仙庭制衡的门道。
九大仙山各掌一方权柄,仙尊们暗中拉扯博弈,年年都要寻由头稳固势力。她执掌清霄刑律,手握生杀判定之权,向来不偏不倚,不肯依附任何一派,早成了各方眼中钉。
恰逢魔界边界躁动,仙庭急需一个罪人来收拢人心、平息猜忌,身份显赫、道心无瑕的她,自然是最好的靶子。
而容珩刚接过清霄宗主之位,根基不稳,若违逆众仙尊的意愿,整个清霄仙宗都会被排挤打压。他选了牺牲她,换宗门安稳,换自己的权位。
少年时同守一座山门、共闯凶险秘境的情分,终究抵不过九重阙上的权欲。
苏清砚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在死寂渊底荡开,没有半分暖意。
她抬手,指尖一缕魔气盘旋升起,轻轻触碰身旁尖锐石棱。魔气擦过之处,坚硬黑石瞬间腐蚀出一道深痕。
从前她视魔气为污秽邪祟,斩之而后快,如今却要靠着这一身浊气活下去。
仙路已断,公道无人施舍,唯有力量与算计,能替自己讨回一切。
往后世间再无守道刑仙苏清砚,只有蛰伏寒渊、一心弈局的复仇者。
寒渊深处藏着源源不断的魔源浊气,没有仙门丹药,没有清灵仙泉,她只能以魔气滋养残破肉身,日夜忍受仙魔两股气息在体内冲撞撕裂的苦楚。
白日压制魔气稳固肉身,夜里便复盘三千年仙庭旧事。九大仙山的势力纠葛、各位仙尊的软肋把柄、清霄宗门内部派系倾轧、容珩上位之后步步布局的手段,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梳理成完整棋局。
从前她不屑揣摩人心算计,如今每一分记忆,都成了日后反攻的筹码。
无数个无昼无夜的岁月里,渊底只有罡风与她相伴。
她见过无数坠入寒渊的妖魔、获罪仙者,或是被魔气吞吃神智沦为行尸,或是熬不住无尽折磨自行了断,唯有她硬生生扛过一轮又一轮骨血重塑的剧痛。
魔气重塑她碎裂的仙骨,洗去从前温和守道的性子,磨出一身冷硬城府。
身上旧伤层层叠叠,眼底最后一点柔和彻底褪尽,只剩沉如深渊的冷寂。
不知熬过多少轮浊气翻涌,某一日,苏清砚缓缓站起身。
周身魔气收放自如,不再失控冲撞经脉,破碎道基被魔元重铸出另一条全新修行路。她抬手一挥,周遭肆虐的渊底罡风竟温顺绕开她周身,再不能伤她分毫。
三千年,期满。
她抬眼望向寒渊上方那道微弱、遥远的天光,那是玄庭仙阙的方向。
袖中五指缓缓收紧。
容珩,诸位高高在上的仙尊,当年所有推她入深渊、构陷她罪名的人。
我回来了。
她足尖轻点黑石,周身暗赤魔焰缓缓升腾,破开层层黑雾,朝着寒渊之外那片久别三千年的仙庭,稳步上行。
渊底沉寂三千年的棋局,今日,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