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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岑今回家的 ...

  •   岑今回家的时候,陆妈妈正在抹眼泪,岑今问怎么了,陆妈妈说,是一个挺有名的大人物去世了。那个大人物已经八九十岁了,按理来说是喜丧,但是那人在陆妈妈那个年代还是挺有名的,人民都很敬仰他,听到这个消息,陆妈妈还是忍不住落泪。
      岑今却心想,有名又怎么了呢?大人物又怎么了呢?为世界做了再多的贡献又怎么了呢?他就死不得了吗?岑今的爷爷都能死了,为什么大人物就不可以死了呢?
      毕竟大人物对这个世界所做的贡献对岑今来说那样遥远,但是爷爷给岑今的却是实打实的爱。
      要他说,最好是世界上不要有任何老头老太太,所有年龄超过他爷爷的,都该死。
      就好像,所以比他更幸福的,都该死。
      虽然说按照这个指标来讲,那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就实在太多了,但是眼下,在岑今看来,有一个最该死的人。
      那个人比他要幸福太多,又距离他无比的近,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年龄又相仿,难免会心生比较。
      所有岑今需要咬紧了牙关去努力得到的爱与资源,那个人从一出生就得到了。
      他就是这个家真正的小孩,陆子望。
      岑今是在爷爷去世后几年,来陆家“暂住”的。
      岑今的母亲生下他之后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不愿意独自抚养他,就将他扔给了爷爷,没几年,爷爷也去世了,母亲在外头独自潇洒惯了,带不来小孩,于是就将岑今扔给这个那个亲戚家里“暂住”,那时候,岑今永远不知道当天晚上会在谁家过夜,于是永远背着一个大包,身上带着一套换洗衣物和洗簌用品。
      他的“暂住”总是变成长住,难免会引来亲戚的厌烦,尽管他已经努力去帮忙分担家务,努力不打扰亲戚了,但是谁也不可能愿意长养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到后来,所有亲戚都被岑今叨扰烦了,母亲又将主意打到了跟她非亲非故的同事身上。
      陆子望的妈妈就是那个被盯上的冤大头,但是陆妈妈跟岑今的母亲完全是两类人,她的身上蕴含着的强大的母性让岑今都忍不住流泪,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岑今,甚至将岑今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照顾,她给岑今买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料理,还会操心岑今的学习,也会耐心听岑今讲学校里发生的小事,岑今不止一次想,要是陆妈妈才是自己亲生的妈妈就好了,要是自己的母亲死掉就好了,自己就可以被陆妈妈收养,做陆妈妈的小孩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做陆家的亲生孩子——就是这样的念头,让岑今对陆子望产生了微妙的敌意。
      当然,他绝对不会表现出来,他只是来陆家暂住的,陆子望才是陆家的亲生孩子,他必须要很努力去讨陆爸陆妈的喜欢才可以在这个家继续留下来。
      但是,他没有想到,在他嫉妒着陆子望的时候,原来陆子望也在讨厌着他。
      那天回家,家里人就发现陆子望不见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陆子望只是出门玩去了,所以并没有在意。
      但是后来,当陆妈妈从陆子望的房间发现那张一半用拼音一半用别扭的错别字写出来的“遗书”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
      陆子望说:爸爸妈妈,你们有哥哥了,不需要我了,我要走了,不要来找我。
      刚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字都不会写几个,却已经感觉到了生存危机。
      一家人发了疯的去找人,还报了警,但是因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所以警察也没有出动。
      所有人将陆子望平常经常出入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人,陆妈妈更是急得坐在地上哭。
      明明只是一年级的小朋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跑太远,岑今想了想,就往一个地方跑,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人了。
      陆子望躲在一个废弃的蓄水池里,最近的小朋友经常用这里来躲迷藏。
      “你走,你走,我不要见到你!”陆子望见了岑今,非常激动,一边哭一边往岑今脸上扔泥巴。
      岑今挨了打,他拉扯着陆子望:“快回去吧,你爸妈都在找你。”
      陆子望说:“我才不要回去,你又要跟我爸妈表现了吧?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抢走了我爸妈,我不要见到你,你给我滚!”
      岑今心下一惊,原来陆子望也这么讨厌他,他试图解释,试图将人带回去,但是臭小子犟起来的时候真的跟头牛似的,岑今也不过小学三年级,一个人根本拽不动他。
      最后无奈放弃,岑今说:“我回去告诉叔叔阿姨。”
      岑今跑得飞快,天空渐渐下起雨来,慢慢的,他放慢了脚步。
      他忽而想,他这么卖力做什么?陆子望如果真的回不来了,那不是才更好吗?
      雨渐渐大了,陆子望呆着的那个蓄水池,这么大的雨,八成会积水的,如果,他是说如果,陆子望被淹死了呢?
      虽然觉得陆子望不会那么傻,一直不从那里出来,但是万一呢,万一那家伙就是一直赌气不肯出来呢?
      万一,他死了呢?
      如果那样的话,那家里岂不是就只剩自己一个小孩了?
      也不过刚上三年级的岑今,世界小小的,脑子也瓜瓜的,总存着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有的幻想。
      万一呢?万一陆子望真的发生意外了呢?万一,他真的梦想成真了呢?
      回去的路上,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深夜,陆子望的父母亲戚还在找陆子望,但是岑今从头至尾都没有告诉陆爸妈,他见过陆子望。
      岑今一直装作在找人,一边在祈祷,祈祷陆子望再也不要回来了,祈祷陆子望被水淹死,或者被人贩子拐走,不管怎么都好,只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最好了。
      一直到深夜,都没有找到陆子望的时候,岑今是真的非常庆幸,他觉得自己的梦想就要成真了。
      半夜一两点的时候,陆妈妈找到了陆子望。
      岑今的愿望落空了,心头突然蔓延起极大的恐惧。
      他赶紧跟了上去,房间里,陆妈妈抱着陆子望哭个不停,陆子望也哭,他说:“妈妈只要哥哥,不要我了,我不要回来了。”
      陆妈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陆子望屁股一下,说:“你胡说什么呢?你是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一块肉,妈妈怎么可能会不爱你?”
      岑今的心也凉了一下,也是,他们才是亲生的母子,他一个外人,表现得再好,也只是别人家的孩子,替代不了陆子望。
      屋子里吵闹了一宿,到了快要天亮才安静了些,第二天,陆子望的爸妈特意呆在家陪了他一整天,直到晚上,陆妈妈去买菜,陆爸爸去公司处理一些事务,他们让岑今盯着陆子望,屋子里顿时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昨天不是说马上去找我妈吗?为什么我等了那么久你都没有回来?”爸妈一走,陆子望理直气壮扯着岑今的衣领问他。
      岑今忽的一惊,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小孩不是一个没脑子不记仇的蠢小孩。昨天的事,如果让他爸妈知道,那岑今就完了,肯定会被赶出这个家的。
      “我,我找不到他们,费了些时间。”岑今移开目光。
      “放屁!怎么可能找那么久?我看你就是想取代我,自己做我们家的小孩吧?”
      心事被看穿,岑今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别扭的转过头,说:“我没有。”以为重复这句话,就能让它变成现实。
      “撒谎!你等着吧,等我爸爸妈妈回来,我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把你赶走!”
      “不要这样!”岑今几乎当下就跪在了地上,他眼泪直流,说,“求你,不要告诉陆阿姨,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没有家,离开了这里就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求你……”
      “哼!装模作样!”
      “真的,求你,求你,我给你磕头了,别告诉陆阿姨!”八九岁的小朋友,对磕头这种事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是也知道这是非常沉重的表示,对面的陆子望也沉默了。
      半晌后,陆子望说:“要我不告诉我妈也可以,但是你得保证,以后不可以抢我爸妈,也不可以抢我的任何东西,我们家的什么都是我的,你别想抢。”
      “好,好,我一定不抢。”
      “还有,你要做我的小弟,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总要有些表示。”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以后我让你往东你不可以往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什么都听我的。”
      “好。”
      自此,岑今做了陆子望的“小弟”。
      陆子望年纪比岑今要小两岁,刚上小学的小屁孩,正是皮得要死的时候,性子还倔,三天两头在外面闯祸,不是掏鸟窝就是砸碎邻居大爷的鱼缸,再就是捣毁隔壁奶奶的花草,完了就全部赖给岑今,岑今只能硬着头皮去扛来自邻居大爷大妈的谩骂,幸好陆妈妈是知道岑今品性的,每次被邻居告状之后,都是揪着陆子望打,没有过多责怪岑今,只是说岑今太惯着弟弟了。
      陆子望的作业也是从来不写的,那永远是岑今的功课,有时候事情败落,两人都少不了一顿骂,后来岑今学聪明了,开始模仿陆子望的笔迹,相似度能够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全看命,这取决于陆妈妈愿不愿意定睛细看,一旦被发现,那后果自不用说。
      小时候,因为陆子望,岑今挨了太多不应该的谩骂。
      到后来,大一些后,陆子望不再三天两头闯祸了,只是看谁都不顺眼,觉得自己是大王,叛逆期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还拿着刀追着他亲奶奶砍,岑今也被他揍过好几次,一次就揍好几个包。
      再大一些,那小子终于开始初具人形了,不再对身边人动手了,他开始混帮派了,不过因为他妈妈给他花钱买进了岑今一个学校,那是个好学校,学生也都坏不到哪里去,所谓的帮派就是纯纯街溜子,嘛正事或者不正经的事都不干。
      这个时期起,岑今就轻松多了,陆子望只会让岑今给他钱出去混,每次岑今的零花钱都没有捂热就都被陆子望拿走了,这倒是没什么,岑今本来也不太需要花钱,别人家的孩子都要的零食玩具之类的,他从来没有馋过,又或者说,知道自己不应该馋。
      但是这个现象在岑今升入高三之后,产生了一点不方便。
      岑今有女朋友了。
      他一直是那种好好学生,绝不早恋的那种,但是当那个女生向他表白后,听到那句“我喜欢你”,岑今不自觉就着了魔,他多希望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喜欢自己啊。
      他本来对那个女生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是随着一段时间的接触,他越来越喜欢,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课间一起讨论题目,上课时彼此传递的小纸条,这一点一滴微小的相处,全部让岑今越来越喜欢对方。
      既然喜欢,岑今就自觉需要为对方做些什么。
      岑今看上了一款对高中生来说还算有些贵的手表,女生的生日是在十二月,现在十月,如果零花钱不全给陆子望的话,他是有机会买得起那款手表的。
      “这几个月的零花钱,能不能让我先攒着?”岑今有些惴惴不安的说出那句话。
      对面的陆子望果然一听就不高兴了:“你要钱做什么?”
      岑今扣着手指,非常紧张:“我,我有想要的东西,就三个月,等我攒够了,一月份的零花钱我就可以给你了。”
      陆子望皱着眉头,说:“什么东西啊这么贵?”
      “是一款手表,X牌子的,是有点贵。”岑今都不敢看陆子望。
      “不给。”陆子望得意地抢走岑今手里的零花钱,说,“早说过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想要买东西啊?自己挣去。”
      说完,陆子望便扬长而去。
      岑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陆子望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没有任何同情心的家伙,真不明白陆妈妈怎么能够生出来这种小孩。
      手表是没有戏了,就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岑今打算折一大瓶子星星送给女朋友,这也能够代表他的心意。
      但是岑今没有想到,三四天之后,陆子望突然将一个小盒子递到了自己面前,正欲不解,陆子望得意地一扬头,说:“送你的,打开看看。”
      岑今充满疑惑地打开了盒子,跟着,看到了那款手表,正是岑今先前提到的X牌子的手表,运动风的手表,男女同款。
      岑今将手表举起来,看了又看,高兴得不得了,他几乎都要亲陆子望一口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么人干事的时候。
      “真的是送我的?”岑今还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会突然送我这个?”
      “给你就拿着,问这些那些的做什么?”陆子望避开岑今的目光,拿过手表,就要替岑今戴上,“戴上看看好不好看。”
      岑今一把将手抽出来,这个手表他是要送给女朋友的,自己可不能戴,戴了就不是新的了,岑今说:“不要,我不能戴。”说着,岑经就将手表放回盒子里收好,小心翼翼捧在怀里,说,“我要把他好好收着。”
      陆子望见了岑今这幅样子,忍不住笑了,说:“行了行了,一块手表而已,搞这么金贵做什么,随你怎么样吧。”
      不知道是不是岑今的错觉,他总觉得陆子望离开的时候很是开心。
      女朋友的生日是在十二月,还有几个月,岑今就天天捧着那个手表盒子,有空了就看一眼,每次看到,想到女朋友收到它时候的模样,都觉得幸福的不得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时候,这幅模样被陆子望看到了,对方就会打趣自己:“没出息,一块手表而已,至于高兴这么久吗?”
      岑今摇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这是要送给喜欢的人的手表,对方的喜欢更能让自己觉得幸福。
      陆子望听了,就嘟嘟囔囔着走出去了,岑今没有细听,但是从陆子望嘴里吐出来的,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十二月,岑今将手表送给了女朋友,女生惊喜的尖叫声成了岑今那一整天幸福的来源。
      很快,陆子望就发现岑今的手表不见了。
      他问岑今:“手表呢?也没见你戴,终于舍得收起来了?”
      “我送人了。”岑今如实回答。
      “送人了?”陆子望的声音一度拔高,岑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吃惊。
      岑今说:“对啊,昨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我等到昨天,终于将手表送给她了。”
      “女朋友?你竟然还有女朋友了?!”陆子望的脸色变得相当可怕。
      岑今不明白,他陆子望这种二流子都能谈好几个,自己这种成绩优异的人就不能拥有女朋友了吗?这家伙做什么摆出这么吃惊的样子?
      像是想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岑今点了点头,说:“对啊,都谈了好几个月了。”
      “给我去把手表要回来!”陆子望重重地一拍桌,恶狠狠盯着岑今。
      岑今面色一慌,说:“这,怎么能行呢?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我说要回来你就得要回来,别忘了,手表是我送你的,我说过,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你擅自拿我的东西送人,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岑今面露难色,随即一咬牙,说:“我不要,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这太丢人了,我不干。”
      “你敢!你要是不要回来,我就把我当初走丢后遇到你的事告诉我爸妈!”
      小的时候,陆子望经常用那件事来威胁岑今,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加上岑今也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陆子望已经很少再用那件事来威胁岑今了,不知道为什么陆子望这次会这么生气,又拿那件事来威胁岑今。
      岑今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他的牙关都气得打颤,最后,只能窝囊的答应了。
      第二天,岑今纠结痛苦到甚至都不愿意去上学了,面对着女朋友,几度开口,但是最后都无法说出让对方将手表还给自己的事。
      回到家,陆子望见了他就问他手表的事,他只好找借口搪塞,但是很快就被陆子望发现,陆子望抓着他的后衣领,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拿我的东西来送人情,没有这么好的道理,老子为了买那块手表跟几个兄弟借钱,一两个月都在省吃俭用还债,到头来让你这小子在女生面前装上了?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明天要是不将手表要回来,那我保证,你就再也没机会踏进我们家的门了!”
      岑今脑子跟炸了一样,痛苦地捂着脸哭了。
      第二天,他还是鼓足了勇气,向女朋友要回了那块手表。
      陆子望见了手表,满意了,留了一句:“再拿我们家的东西送人情,我饶不了你。”
      岑今将脸埋在被子里泪流不止,女生将手表还给他的时候,虽然没有露出明显的不舍,但是,他还是能够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嫌弃。
      一个男的,无论长多帅,成绩多好又或者多擅长运动,只要他抠,就会瞬间魅力全无。
      人可以穷,但是绝对不能抠。
      岑今的离谱行为,很快就在班里传开了,班里人还给他取了个“表哥”的外号,面对这样的调侃和恶意,岑今还无法理智的去面对,他的表现是又卑又亢,一听到别人这样叫,他就要生气。
      是啊,怎么能不生气呢?又不是他自愿将手表要回来的,说到底,全都要怪那个陆子望!他迄今为止所有的悲剧,全部都是那个小子造成的!
      开不起玩笑,又有明显的过失,再加上本就性格阴郁,渐渐地,岑今在班里的人缘越来越差了,女生没过多久就跟岑今提了分手,很快,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不管是因为站队还是真心厌恶,反正,全班的人都开始跟耻于岑今产生关系。
      那段时间,岑今一进班,就能听到班里同学发出的明显的嘘声,他根本受不了,却又不得不受着。
      高三的生活本来就苦闷,有岑今这样一个出气包一样的存在,班里的学生自觉就开始了对他的霸凌。
      这样黯淡的日子里,幸而有了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的男子,转来这个学校才两三年,他察觉到了班里学生对岑今隐形的霸凌,但是因为没有上升到打骂这样严重的后果,老师也不好直接插手,他只是将岑今叫到他的办公室,听岑今讲他的委屈。
      能有一个人愿意体谅自己,理解自己,这简直就是那时候那个少年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救星,岑今不自觉开始和物理老师越走越近,有什么事都要跟对方分享,那个年轻的老师也不厌其烦地听着他说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岑今那时候心想,这世上没有比老师更好的人了,所以,老师对他做那些事,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他再大一些,再长一些人生经历,因为可以意识到,老师的那些行为应该可以定性为猥亵,但是,他那时候还太小,他不想失去老师,也不敢违抗老师,便默许了老师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而且,老师那样做,肯定也是因为喜欢自己吧?
      就这样,虽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却又麻痹着自己努力去抓住生命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算是开始了跟老师的交往。
      他一开始还是很排斥同性亲吻,但是因为是老师,所以觉得可以忍受,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因为想要拥抱老师,所以接受了很多来自老师的骚扰。
      那天晚上,他跟老师在小树林里亲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岑今,你在干什么?!”那声音吓得岑今一哆嗦,他放开老师,看到了满目震惊与震怒的陆子望。
      岑今当然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一旦被人发现,他就完蛋了,但是既然发现的是陆子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自打手表事件后,他就再也没有跟陆子望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了,每个月的零花钱到手,他就主动交给陆子望,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集。
      说到底,他被同学排挤,又不得不跟老师在一起,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陆子望,再说远一些,他会有今天这样悲惨的人生,也全部都是因为陆子望,他要是小时候就死掉就好了,自己就可以做陆家唯一的小孩了。
      “关你什么事?”岑今发出一声冷笑,就要抓着老师的手离开。
      陆子望冲上来抓住岑今的手,他说:“你,你刚刚竟然在亲一个男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还要不要脸了啊?!”
      “你管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这人怎么管天管地还管空气的?!”
      “这怎么跟我没关系?这么大的事要是传出去你知道会有多丢人吗?你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我不管,你赶紧跟这个男的断了,赶紧跟我回去!”
      岑今一把甩开陆子望的手,他说,“你真是够了陆子望!我谈个恋爱你都要管?我偏不要分,不要随你的意,大不了你去昭告天下啊!”其实岑今根本承受不了事情败落的风险,但是他见了陆子望就生气,忍不住就放了狠话。
      “你!你真不肯跟这男的断了?你信不信我——”
      “不分!”岑今盯着陆子望,愤怒让他说话都字字铿锵,他说,“怎么,你又想要威胁我了?大不了就是你把小时候那事告诉你妈呗,我怕个叼啊,陆子望,别以为你可以威胁我一辈子!”
      “你!你!”陆子望脸色的血色渐渐褪去,他说,“你别后悔!”
      说完,陆子望就转身离去了。
      陆子望走后,岑今的脑子开始冷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糊涂话,后悔得浑身发寒。
      他躲进老师的怀里,说:“我惹怒他了,我会被赶出陆家的,我要完蛋了,怎么办?怎么办?”
      老师拍着岑今的背安抚着他,老师说:“放心吧,那小子不会说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老师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说:“你还小,看不明白很多事,那小子就是一时的气话,不会真的赶你走的。”
      “不可能,他那么讨厌我,做梦都想要抓到我的小辫子赶我走。”
      “但我觉得。”老师抽了口烟,说,“他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事情果然像老师说的那样,陆子望什么都没有说,家里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再见了陆子望,他也依然跟见了空气一样,看都不看岑今一眼。
      岑今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来了。
      高三进入了冲刺阶段,学业越来越繁重,有钱人家的小孩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留学,没钱的人就只能玩命苦读。
      因为学业繁忙,岑今和物理老师约会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是正是因为时间很少,所以他也更加珍惜。
      只是最近,物理老师好像也很忙,他们都有一个星期没有机会单独说会话了。
      当那个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岑今才开始意识到,也许,他只是被绿了。
      物理老师跟别班一个男生搞在一起,事情被男生家里发现了,学生家长跑到校长室大吵大闹,一定要学校给一个说法,那件事成了学校当时最爆炸的新闻。
      岑今觉得天都塌了,他可以为了老师不顾世俗的看法,他觉得那好像是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是,他没有想到,他喜欢的人竟然是一个人渣,原来他以为的救星并不是救星,只是一个猥亵学生的畜生。
      很多从前没有想通的事情,在开窍之后就都通了。
      可是,这样的开窍带来的并不是好事,而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无法去细究,细究之后就会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愚蠢和对方的不怀好意,意识到自己诓骗自己的喜欢其实只是一场权力不对等下的剥削,只是小人的趁虚而入,从一开始,对方就是打着肮脏的主意盯上自己的。
      原来根本没有人是真心喜欢自己的。
      岑今病了一阵子,病好了之后,也还是不想要去上学。
      他怕回去学校后,就会面对同学更多指指点点,班里大家都知道自己跟物理老师走得近,现在,老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肯定会将自己老师联系起来,他无法面对那样的猜忌和闲言碎语,所以选择逃避。
      明明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反抗这个世界的一切恶意,但是现在冷静下来才明白,那时候的自己只是被激素冲昏了头脑,他根本无法承受世俗的任何恶意。
      他每天就是躺在床上,不起床,也不怎么吃饭。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去学校了,正是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落下一天就会落下许多复习的进度。
      陆妈妈急坏了,一直劝他去上学,但是也不敢像对待陆子望那样对他发火,毕竟高三的孩子,精神正是紧绷的时候,如果真的逼急了,多的是当下就跳的。
      那天,他在床上躺得晕晕乎乎的,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掀自己的被子,他以为是陆妈妈,就没有搭理,可是当对方钻进来自己的被子里头,岑今才意识到不对。
      是陆子望。
      岑今只在一开始震惊了一小下就佷快恢复了平静,又或者说,是死寂。
      最近太多的事在侵袭着他的大脑,再加上很少吃饭,他一直处在脑雾状态,人迷迷糊糊的,对外界的刺激也反应很小。
      “去上学吧。”陆子望钻进他的被子里与他四目相对,对他说。
      岑今对这句话没有一点儿反应。
      陆子望突然捧住岑今的脸,他凑过来,亲了岑今的嘴一下。
      亲完,陆子望的脸先红了。
      岑今先是震惊一小下,但是很快又趋于平静。
      他想起来老师说过的那句话,也许陆子望真的是喜欢自己的。
      因为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预期,所以这个吻只给岑今带来了一瞬的震惊,一瞬之后,岑今继续用那副脑雾状态的迷蒙眼神看着陆子望。
      或许是见岑今没有反应,陆子望的胆子大了起来,他抱着岑今的脸开始深深地吻了起来,岑今没有反抗的心力,便由着对方,直到被亲得无法呼吸,他这才有了一点挣扎的意思,他一挣扎,陆子望就立马放开他,他开始大口大口呼吸,总觉得经过这一番刺激,他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更迷糊了一些,反正,就是乱糟糟的。
      他刚得了新鲜空气,陆子望就又凑过来亲他,这个吻太深太浓,似是能够感受到主人浓烈的感情,让岑今的脑子又开始当机了,他由着陆子望一边吻一边摸他,直到陆子望的手来到了敏感的部位,岑今这才如梦初醒,一脚将陆子望踢下了床。
      陆子望摔了个屁股墩,也不生气,拍拍屁股坐起来,说:“还能生气,好事啊,别睡了,起来上学吧。”
      岑今偏过头,揉了揉嘴唇,说:“不想去。”
      陆子望坐到岑今的床边,他望着岑今,说:“去上学吧,现在请假的时间短,大家还能觉得你只是生病了,你要是再多一点时间不去,大家就会认定你跟那个男的真的有一腿,不敢面对现实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岑今,而且,他总不能一辈子不走出这个房间吧?走出这个房间之后,要是不去学校,没有好成绩,他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岑今去上学了。
      刚进班的那会儿是很难熬的,他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相同的环境又让他总是想到和老师相处的那些经历,总觉得无时无刻都被痛苦包围,学也学不进去,而且,学习的进度已经落下很多了,跟不上进度更加让他觉得焦虑不堪。
      下晚自习后,班上的人都走了,他还在班里多呆了一会儿想要多学习一会儿,但是很快就有保安来赶人了,他不得不离开。
      刚出教室,他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陆子望。
      岑今有些惊讶,高一和高三的教室不在一栋楼,放学时间也不一样,他这样,肯定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你来做什么?”岑今有些别扭地偏过头,不好意思看陆子望。
      “接你放学。”陆子望说。
      “得了吧,我哪需要你接?”
      “我得盯着你啊。”陆子望说,“免得你又逃学,怎么样?第一天不太容易熬吧?但是慢慢就习惯了,不用在意你班里的人怎么议论,再过几个月,你们都不会再见到彼此了。”
      岑今点点头,说:“是。”
      两人一起回了家,第二天,陆子望竟然起得比岑今还早,岑今在厕所见了他,都惊呆了,问:“你起来拉屎吗?”
      陆子望无语地拍了岑今的脑袋一下,岑今这才意识到,陆子望竟然已经比自己要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哭着喊着说爸妈只爱哥哥不爱我的小屁孩了。
      陆子望说:“你傻啊?当然是为了送你去上学啊。”
      岑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他说:“你放心吧,我不会逃学了,我想明白了,只有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你不用为这点事早起晚归的。”
      “当然不只是为了这点事。”早上厕所只有他们两个,陆子望突然俯下身快速在岑今耳朵上亲了一口,他轻声说,“我还要盯着你,不准你再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
      岑今的脸腾地红了,他小声说:“不会了。”
      那之后,陆子望就开始每天跟岑今一起上下学,陆妈妈都说陆子望转性了,连连夸都是岑今带得好,给岑今都夸得不好意思了。
      事实上,岑今经常会觉得愧对陆爸陆妈,因为,他每天上下学都会早起晚归一会儿,那一会儿的时间,便是跟陆子望抱在一起亲。
      明明只有自己一个来到这条不被世人容忍的小路就够了,可他偏偏放不开陆子望,他太孤独了,太希望能够有一个人陪着自己爱自己了。
      这是跟老师交往的时候截然不同的体验,和老师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老师占据主导地位,他只是顺着老师,但是,现在跟陆子望,他与对方沉迷得有时候甚至会亲得忘记了时间,晚回家再被陆妈骂,两人在一起低着头望着彼此偷笑。
      为什么没有早些意识到对彼此的感情呢?现在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泡在蜜罐子似的,岑今像是有那个肌肤饥渴症,就想时时刻刻抱着陆子望,而陆子望也给了他同等的反应,总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里去。
      岑今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浓烈的爱,当他骤然来临的时候,只觉得恨不得全身心的沉迷。
      岑今从前一直听说早恋影响学习,但是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两人总是凑在一起讨论学习,丝毫没有觉得谈恋爱会影响学习,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无时无刻都想要跟陆子望在一起,在班里的时候根本无心学习,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陆子望,他觉得他要废了,这样下去他根本考不上一个好大学。
      他对未来感到焦虑,而这份焦虑在最新一次会考成绩出来后达到了顶峰,班主任也是惊呆了,语重心长找他谈心,说,虽然你之前是病了几天,但是再怎么样成绩也不能下滑成这样啊,心还是要放在学习上才行,如果你要是像班上那谁谁谁,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出国,那他们可以随便玩,老师不会管他们,可要是只打算走高考这条路,就不能再这样三心二意了啊。
      岑今觉得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他也不是不懂他现在的成绩意味着什么,一直以来,陆妈都很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如果没有了好成绩,陆妈一定会对自己感到失望的。
      可是他又无法放弃陆子望,每天抱着陆子望亲都觉得好舒服,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陆子望。
      眼看着高考一天天的逼近,自己的学习却还是毫无起色,他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他尝试逼着自己追赶,但是高三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一段时间落下,再跟上就很难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急到几欲哭泣,怎么办呢?他要跟陆子望分手好好学习吗?不可能的,都已经这时候了,根本来不及了,而且,就算跟他分手了你就能好好学习了吗?怕是到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跟他分手的痛苦吧?
      与焦虑到疯狂掉头发的岑今相反的是一天天春风得意的陆子望,陆子望才高一,学业压力不算大,而且这小子本来一直都是学渣,家里人也根本没有对他有太大的期望,陆爸陆妈好早前就已经开始打算着将来送他出国留学了。
      看着这个不知疾苦,一天天只想亲自己的小子,岑今只感觉到命运的不公平,凭什么有的人就可以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有的人要拼尽了全力才能得到一点儿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岑今毫无疑问是喜欢陆子望的,但是他又无比清楚自己对陆子望的嫉妒,这是从他刚来陆家暂住的时候就存在着的情绪,就算两人现在在一起了,这份感情也是真实存在,无法克服的。
      当两人之间的事情被陆妈撞破的时候,岑今只觉得天都塌了,但是与此同时,他又生出来一分难以言喻的庆幸与窃喜,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点儿,他即将走向他期望的未来。
      陆妈妈疯了一样在家里乱摔东西,陆子望也是个横的,跟他妈当面叫板,说着:“我不会跟他分手的,你闹也没用,大不了你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眼看着陆妈妈都要气晕过去了,岑今连忙冲上去扶住陆妈妈,陆妈妈推开岑今:“你别碰我!要不是你,子望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我真是后悔让你来我家!”
      岑今的心升起一丝隐秘的痛,但是他很快忍住,他说:“阿姨,您别生气,是我错了,子望他就是一时想不开,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什么想明白不想明白的?岑今!你给我挺好了,不准打什么歪主意!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跑,听到没有?!”陆子望在一旁叫道。
      岑今急的疯狂朝陆子望摆手使颜色,示意他也顾虑一下,陆子望这才消停些,抱着胸发出冷哼声。
      “阿姨,我送您回房间休息一下,您别生气了。”岑今扶起陆妈妈,陆妈妈还是非常抗拒的样子,可是岑今摇摇头,示意陆子望还在看着,陆妈妈又暂且按捺住了心头的情绪,随着岑今进了屋。
      岑今没有正面回答陆妈妈两人是怎么开始的,他只是说:“阿姨,我们现在首先要想的应该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别的,已经不重要了。”
      陆妈妈看起来还是很生气,但是用力压抑住了,他说:“那你有什么办法?子望他刚刚可是为了跟你在一起要和我拼命!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畜生儿子,我怎么就——”说着,陆妈妈就看了岑今一眼。
      岑今知道陆妈妈的心意,他替陆妈妈将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是我的错,阿姨,都怪您养了我这个白眼狼,是我带坏了您儿子,我现在只想要弥补,求您了,给我个机会吧。”
      “你还能怎么弥补?跟我儿子分手?他一定会认为是我拆散了你们,到时候不得把我这把老骨头都给掀翻了?岑今,阿姨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来,阿姨对你怎么样?不薄吧?你亲妈都不要你了,可我要你,我照顾你那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岑今跪在地上,抱住陆妈妈的腿,他说:“阿姨,我知道,您对我比亲妈还要亲,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您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喜欢陆叔叔的,我跟子望,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也是真心想要悔改的。”
      “怎么悔改?你们都这么大了,难道我还能绑着你们的腿,让你们再也不准见面了?腿长在你们身上,我还能怎么办?”
      “我可以再不和他见面了!等到时间一长,他肯定会忘了我的!”
      “怎么可能!依这小子的倔劲,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书不念了也要把你追回来的。”
      “如果我出国呢?”岑今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许久许久的愿景。
      陆家愿意养他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从前从没有想过还要出国留学,那毕竟是一大笔钱,虽然陆家家境尚可,但是也不至于富到可以随随便便拿出个几百万出来供他一个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小孩出国留学。
      可是,他现在成绩这么差,就算参加高考,也只能上一个一般的大学,一直被优绩主义熏陶的他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如果可以出国就不一样了,以他高一高二的成绩,应该可以申请到一个不错的学校,唯一的问题就是钱,只要陆家愿意出这个钱,他就有救了。
      陆妈妈的脸上露出难色,她说她要跟陆爸爸商量商量。
      走出了陆妈妈的房间,陆子望当时就冲了上来,问岑今:“怎么样?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跟你分开的,你不准听她的跟我分开知道不?”
      岑今摇了摇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抱住了陆子望的脖子,陆子望一下就被安抚了,回抱住了岑今。
      没过几天,陆爸陆妈终于商量出来了结果,他们愿意送岑今出国留学,听到这个结果,岑今一面觉得如释重负,一面又觉得难以承受。
      很快,陆子望也知道了岑今要出国的事,他冲上来抓住岑今的衣领,怒气腾腾质问他:“你不是答应过我死也不跟我分开的吗?为什么要出国?还是说,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本来就是想要靠这件事骗我妈送你出国的?岑今,你怎么能这么贱?!”
      岑今承受着陆子望的谩骂,他知道,他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陆子望对他失去兴趣,陆妈妈可能就不愿意为了将他们分开送他出国了。
      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泪水落下,岑今咬着嘴唇哭得泪眼婆娑的,他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啊?你们家养了我这么久,我难道真的要让叔叔阿姨难堪,将你拉入歧途吗?你也为我想想好不好?我也很为难啊!”
      “你为难,你为难就要跟我分手?!”
      “我没有要跟你分手啊,就算我出国了,我们还可以一直联系啊,寒暑假我也还是会回国,你有空也可以去找我啊,等到我毕业,我们就又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啊。”
      “不要,那太久了,网恋有什么意思?我要一直抱着你,看着你。”
      “那你也可以去我的学校啊,想想看,最多忍受两年的分居,你就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了,难道你对我的感情连两年也无法维持吗?”
      陆子望一时语塞:“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好好学习,到时候申请和我一样的大学吧。”
      陆子望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争端,最后被岑今以这样柔和的方式解决了。
      他和陆妈妈商量过后选择了欧洲的学校,第一当然是因为欧洲的学费比起英美要便宜,第二,也是他没有选择东南亚那些更便宜点的地方的原因,那就是欧洲的签证相对来说很难办,这两年,只要岑今不愿意回国,没有签证,陆子望根本不可能去见到岑今。
      两年一过,长期异地分居,只能网恋的人,再深的感情也会自然而然的淡了,如果真的还能维持,那也多半只是因为责任或者是正义感,这种情况,等到两人再一见面,就又会因为现实与想象的不匹配而分开,毕竟网恋和面对面完全就是两码事。
      那之后就算跟陆子望断了,岑今也不怕陆家后续断供,因为他清楚陆妈的人品。
      当飞机落地,站上欧洲的土地的时候,岑今觉得他迎来了他的第二次新生。
      与陆子望那边,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岑今一开始还会和陆子望热络的网络聊天,到后来,就渐渐用学业繁忙的借口与对方的联系越来越少,自然而然的淡掉是理所应当的事。
      岑今经常会跟陆妈妈视频聊天,向他汇报在学校的情况,因为跟陆子望断了,还因为同家人的距离远了,岑今现在又可以与陆妈妈像从前一样亲密地聊天了。
      有一回,岑今主动提到了陆子望,陆妈妈就有些心虚地对岑今说:“小今啊,那个,阿姨之前没忍住,将出国这件事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告诉我们子望了,你放心,阿姨没有说你任何坏话,阿姨本来也没想告诉他的,只是这小子太混了,非要吵着闹着办签证去见你,我们不干,他就说什么,那他就不读书了,办工签去欧洲做劳工也要去找你,我们说未成年办不了,他说他偷渡也要去找你,我实在是被烦的受不了了,怕他真的不管不顾,你知道的,阿姨只有这一个亲儿子,阿姨得想着他的前途,就,就把这事说出来了,小今,你不会怪阿姨吧?”
      岑今有一刻的震惊和心痛,但是很快就释然了。
      这样啊,还以为两人是自然而然的淡了,原来是对方已经伤透了心。
      本来应该是要挽回的,但是挽回之后又该做什么呢?现在不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岑今摇摇头,说:“阿姨,哪的话,您做的是对的,这样挺好的,省得我还得一直要想办法敷衍他,现在,您可以放心了吧?”
      陆妈妈欣慰笑了,她说:“小今,子望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岑今也跟着笑了,又和陆妈妈聊了会天,挂断电话的时候,笑容还僵在脸上,持续很久,不知何时开始,眼泪就开始落下,他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很久。
      出国读书并不比国内轻松,岑今费尽心思出来一趟,可能就占了了学校排名不错的便宜,别的可能还不如在国内复读一年来的收益大,但那时候他不懂,无法承受高考失败的代价,结果就是用三年,不,四年半的时间来还。
      本来应该是读三年的,但是学习比他预想的吃力,首先就是语言关,高中英语成绩好跟和老外顺畅用英语沟通完全是两码事,而这里大学的课程的考核非常严格,有些课程更是会挂掉一半的人,岑今卯足了劲去学习,最后也不得不延毕了一年半,他出来这些年,一直省吃俭用,就是不想多花陆家的钱,当确定自己要再次延毕,想到要多花的那些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他焦虑到根本不敢跟陆妈妈打视频,为什么呢,明明自己已经非常努力去学习了,却还是有那么多做不到的事。
      而生活上也很艰难,他一直省吃俭用,也很少跟别人聚会之类的,这也就导致了他没有什么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而且,这里的英语普及率其实并不高,人们都主要说自己国家的语言,他跟邻居啊老外同学啊之类的交流并不顺畅,生活上也经常会因为语言问题遇到很多的阻碍,很多事如果在国内就可以靠沟通解决的,但是到了国外那个语言不通的环境下,他就会选择算了不去做了,就这样暗暗吃一些闷亏,生一些闷气。
      这些接踵而至的问题让他应接不暇,根本没有空去顾虑与陆子望之间的关系。
      大概跟陆子望断了半年左右吧,他开始出现脱发,手抖,过呼吸的问题,也时不时开始犯胃病,他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为都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可是症状发展得很快,等到冬天到来的时候,缺少阳光,他变得慵懒,甚至开始无法起床,不愿意吃饭,等到在家饿晕过去被房东太太发现后,他才意识到,这是躯体化的症状。
      尽管精神上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但是现实又由不得他逃避,他努力打起精神,装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去学习和生活。
      他每周都会和陆妈妈打视频,因为饿晕过去那次漏了,陆妈妈很担心,一连给他打了好几个视频,等他醒来后就给陆妈妈回拨过去了,陆妈妈看起来担心极了,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搪塞道:“只是跟朋友聚会,喝蒙了,对不起。”
      陆妈妈就开始语重心长起来了:“小今,你在国外,可不要学坏了,我知道外头的年轻人都很乱的,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学。”
      岑今笑笑:“您放心,再不会了。”
      “小今,你好像瘦了?”陆妈妈关心道。
      “是嘛?不能够吧?咱们一周通话一次,就算瘦了您也看不出来啊,别瞎操心了。”
      陆妈妈这才迟疑笑笑,说着说着,两人又聊到陆子望,陆妈妈说,陆子望现在完全转性了一样,听说家里不可能放他出国留学后,就开始好好学习起来了,陆妈妈这辈子从没见过儿子这么努力的样子,可把她高兴坏了,每天给孩子做饭都充满了动力。
      岑今听了,也很为他们感到高兴,放下手机,又不由得开始生出一分寂寥,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在痛苦地活着。
      时间过得很快,两年后,陆子望就上大学了,陆子望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两人再没有联系过,抑郁发作的时候,岑今像抓住生命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给陆子望打过视频,结果发现对方早已经把自己删除了,曾经有过那样亲密关系的两人,现在变成了彼此的nobody。
      在跟陆妈妈视频的时候,岑今也会打听陆子望的消息,在那次发现被删除好友后,岑今就又问了陆子望怎么样了,陆妈妈很高兴,叫了放假回家的儿子,说:“小今问你呢,你要不要也过来跟他说两句?”
      或许是因为孩子长大了,离开家了,长辈难免寂寞,所以现在陆妈妈很是期待岑今每周和她的视频,对岑今的态度也渐渐和缓,依旧当另一个宝贝儿子一样对待,像是完全忘记了岑今和陆子望的那些过往。
      客厅里的陆子望听了,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要。”陆子望的大学就在本地,每周末都会回家。
      岑今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是了,他们现在早跟陌生人没两样了。
      陆妈妈听了陆子望的回复,也不生气,还是兴高采烈地,他对岑今说:“小今,你别生气,这小子最近跟女朋友吵架了,天天见人就发火呢。”
      岑今听了,一愣:“他有女朋友了?”
      “是啊。”陆妈妈说,“谈好久了呢,刚上大学就谈了一个,但是没多久就分了,后来又谈了一个,也不长,这个时间稍微长了点,看起来稳定一些,我这才好跟你讲呢。”
      “是嘛?”岑今扯出一个微笑,“这是好事啊,年轻就应该在感情里多历练历练。”
      难怪陆妈妈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和善了那么多,原来是因为陆子望已经走上了正轨,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威胁了。
      “那小今你怎么样啊?有没有金发碧眼的外国美女喜欢你啊?”
      岑今摆摆手:“哪儿那么容易啊?这儿的女生都可高了,根本看不上我这种矮挫。”
      “小今你不要气馁,你也有你的优点。”
      “好的知道了阿姨,我也该挂了,我得做饭去了。”
      放下手机,岑今根本就没有做饭,他就是在那里良久良久地坐着,木木地望着墙壁,一言不发,也不吃饭。
      学业最后半年的时候,压力大到极致,岑今的吃药量已经很大了,但是那也只能勉强让他装出一个正常人的样子而已,在倒数第二个期末周的时候,他给自己剃了个光头,打视频的时候,陆妈妈都吓了一跳,说:“好好一个帅小伙儿,怎么变成和尚头了?”还把陆子望叫过来看,陆子望不看。
      那时候,岑今已经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假笑也不愿意笑一声,只是说:“这样不用打理,方便学习。”
      那后来,陆妈妈好像又问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但是岑今已经都不记得了,他那时候脑子麻麻的,什么都听不进,记不住,好像陆妈妈有问过他是不是不开心,要不要回家,好几年不回家了,现在子望也长大了懂事了,他要不要回来看看?机票啊学费啊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岑今忘记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复的,想也应该是依靠直觉反应回绝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了,拿到证书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一点快乐,也没有高中那时候终于熬出头的感觉,只是赶紧又埋头进入了下一个牢笼。
      他打算留在当地找工作,因为这里工资高,他想赶紧多赚一些钱了后报答陆家,陆妈妈跟他说不用这样,说他在养育岑今的时候就已经收获了足够的快乐,这就已经是报答了,岑今并没有欠他什么。
      那是岑今这几年来第一次在视频里哭,就在几天前,岑今的亲妈还联系过岑今,问他要钱,亲妈年纪大了,终于记起来岑今这个儿子起来了,岑今也毕业了,是时候回馈她的恩情了。
      岑今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区别能够那么大,陆子望能够分到一个那么好的母亲,给他的却是那样一个女人。
      工作的压力没有学习时候那么大,只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模式而已,对他来说除了一开始的学习阶段,后来面临的困难主要都来自于社交这一块,但是明明人生已经开始进入easy模式了,岑今的抑郁却变得越来越严重了,以前病情最严重时候的症状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他的常态,完全无法工作,没几个月他就自己辞职了,每天躺在公寓里发呆,不吃饭,也起不来床,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也许潜意识里还是不想死的,知道自己应该要吃东西,但是那时候又确实是没有那样的精力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昏天黑地的,等到房间门突然被人打开的时候,他也没有一点力气去看发生了什么。
      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这样温暖的怀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等到清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来这儿的,他现在住的公寓可没有房东太太能再及时发现他的异常,或许是邻居?毕竟这里的邻居各个都喜欢在窗台上观察别人的隐私,看到自己很久没有出门,所以才来开门的吧?又或者是撬门的小偷正好发现了自己?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他看到了进门的陆子望。
      跟六年前完全不一样了,陆子望比起高中时候又长高了一些,人也壮实了许多,身上带着一股冷冽的气质,光是被他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瞪了一眼。
      若是从前,岑今应该会被那眼神吓一跳,但是现在,岑今的脑子很麻木,并无法对外界的一切做出应有的反应,他就那么半睁着眼睛望着陆子望出现的方向,不转移视线,也不说话。
      这一出给陆子望都整不会了,陆子望一开始可能是想要生气来着,后面气势也消下去了,坐到岑今床边的凳子上,问他:“你怎么搞的?瘦成这幅样子?人干似的,医生说你竟然还营养不良,我妈也没有克扣你的伙食费吧?”
      他一上来就是一堆质问句,岑今一句也没听进去,就感觉耳朵旁边有叽里呱啦的声音,吵吵的,又很有趣,就一直呆呆看着陆子望。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陆子望还是那个陆子望,被岑今逼急了,竟然对岑今一个病人动手,想要将人从床上揪起来。
      见岑今没有任何反应,陆子望终于觉得没意思了,他说:“你说你这是图什么?想算计我家来拥有大好的前途,结果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这小子,不会是偷偷吸了吧?我跟你说,我们家对黄赌毒可是零容忍的,你要是真的吸了,就别想进我家的门了。”
      说话间,护士进来了,查了些这啊那的,陆子望连忙问病人的情况,但是心理疾病这一块属于是病人的隐私,护士不可能告诉一个陌生人。
      只是这种事,是瞒也瞒不住的,陆子望回了趟岑今的家给他取一些生活用品,看到他家里的药盒,就什么都明白了。
      陆子望又翻到了病历,翻译了一下,很快,就沉重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也舍不得再对岑今说一句冷嘲热讽的话。
      岑今的身体情况好转后,就回了家。
      他还是不愿意吃饭,也打不起精神起床,陆子望就逼着他吃东西,他没力气吃,陆子望就先给他灌一些果汁和大量的补剂。
      岑今的身体是比先前好了一些,但是精神上还是没有心力。
      陆子望呆了一周左右吧,就收到了陆妈妈的来电,陆妈妈听说陆子望去找岑今了,顿时就情绪爆发了,全然不似先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妈妈。
      陆子望对陆妈妈说:“妈,他生病了,很严重,我要不来,他前几天就交代在这里了,你之前又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知道他状态有多差了,他也是你养大的,你难道忍心看他去死?”
      陆妈妈那边又说了些什么,陆子望说:“放心,等他好起来我就会回去的,高中那时候就是一时犯傻,我肯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你要不放心,也可以过来盯着我,好好好,我知道你工作忙没有假期,放心吧,等他好了我就回去,我还没参加毕业典礼呢。”
      后来,陆子望就放下了电话。
      岑今依然是木木地望着陆子望,但是这时,他的内心却有了微小的情感波动。
      他要回去了吗?
      能不能不回去呢?能不能留在这里呢?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呢?你知不知道,这些年里,我一直很孤单,一直很想你?
      为什么会这样呢?要出来的是我,痛苦的也是我,我明明不是为了获得幸福才离开你的吗?为什么最后得到的只有痛苦呢?
      “你,你哭什么?”
      直到陆子望手忙脚乱说出这句话,岑今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情感很久了,但是原来他也是会哭。
      他哭到目光都模糊,气都喘不上来,陆子望为了安慰他,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
      岑今紧紧回抱住陆子望,像是要抓住生命里最后一丝温暖,他一边抱着对方,一边开始在陆子望身上乱亲,陆子望被他亲的受不了了,要推开他,又被他赶紧抓住,最后,陆子望抓住岑今的手,直勾勾盯着他,说:“你想清楚?我不是以前那么好对付的。”
      岑今“嗯”了一声,这是他这些天来说的第一个字。
      岑今的脑子难得的有了一些波动,这是身体的感受带给他的。
      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和陆子望亲近,陆子望一开始很是受用,比岑今还要积极。
      但是时间长了,陆子望的激情褪去,有些吃不消了,岑今却还是不知餍足的样子,这搞得陆子望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接着才开始意识到不对。
      陆子望在网上查了一下,把自己查到的给岑今念出来:“抑郁患者有时候也会出现成瘾性行为,你好像就是这个情况,这样做没有用,你得好好吃药才能好转。”
      岑今压根没有听进去陆子望的话,依然用一双迷蒙的眼睛望着陆子望,贴近着对方。
      陆子望现在知道情况了,也不能再惯着岑今,他将岑今从床上抱起,对他说:“你得吃药,出去晒太阳,接近自然,这样病才能好,知道吗?”
      听说要出门,岑今立马表现出相当的抗拒,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陆子望慌了,说:“好了好了,不出门了,你别闹了,再闹下去邻居要来找咱们了。”
      说着,陆子望又用亲吻的方式来安抚岑今的情绪,渐渐地,岑今安静下来了。
      陆子望给岑今定了规矩,一天做不能超过几次,其他的时候想要也只能忍着,但是亲吻和拥抱可以是无止境的,岑今虽然不高兴,但是也只能听他的,因为如果对方不配合的话,自己的成功率也不高,而且,如果可以一直抱着对方的话,他也能感受到无尽的安宁。
      陆子望的方法似乎是有效的,很快,岑今的需求量也开始下降了,他的心开始变得宁静,每天抱着陆子望就已经足够安抚他的情绪了。
      那时候,两人一直是脚跟脚的状态,陆子望无论是洗澡做饭还是上厕所,岑今都要跟着。
      岑今唯一不跟上去的时候,就是陆子望出门去超市的时候,岑今并不希望陆子望去超市,他希望对方最好是一直一直跟自己呆在一起,每次陆子望要出门,岑今就要闹一通,最后陆子望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在岑今吃过药,睡着了之后才出门去置备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很快来到夏天,长白天让岑今的情况又好了一些,他开始正常吃东西,虽然如果陆子望不提醒的话,他还是会忘记吃,睡眠时间也开始渐渐正常。但是他身边还是离不了人,陆子望一出门,他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分离焦虑,这里的生活花销很高,两个没有工作的人很快就会坐吃山空,而且陆子望的签证也是个问题,他必须要赶紧找到工作拿到合法的签证才能继续在这个国家待下去,这样的话,他就不得不出门去找工作,可是岑今又无法让他出门,闹得最严重的时候,岑今闹自杀了。
      陆子望出门后,岑今就在浴室里放满了热水,割腕了。
      陆子望回家后,看到鲜红的浴缸,吓得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要不是发现岑今还有气,他估摸着就要跟着死一块儿了。
      着急忙慌将人送了医院,陆子望话都说不利索了,岑今人醒来后,就看到陆子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岑今的手,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不要死,不要死。”
      陆子望就真的再没有提到过出门找工作的事,就一天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陪着岑今,两人眼看着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陆妈妈又打电话来了,她已经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肯定又发生什么事了,要不然陆子望不可能连毕业典礼也不回去参加了,陆子望向妈妈低头,说岑今的状况很不好,离不开自己,问陆妈妈能不能先给他们支援一点儿钱。
      陆妈妈听到陆子望的难处,反而借此逼着两人分开,她告诉陆子望,如果陆子望愿意回来的话,她就可以给钱。
      陆子望拒绝了。
      “我要是走了,你要再寻死怎么办呢?”陆子望抱着岑今的脸,说,“离开你指望她给钱,还不如在这儿找一份工作呢,还能时时刻刻见到你。”
      陆妈妈竟然真的跟两个孩子杠上了,没有给陆子望提供任何资助,那时候,陆子望天天在APP上看打折,每天都趁着超市刚开门或者要关门的时候去抢打折食物,两人虽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但是陆子望却也没有亏待了岑今的身体。
      岑今的存款早用完了,失业保险金也快要停止发放了,两人眼看着就要弹尽粮绝,下个月房租都要交不起了,这时候,正好赶上了一年一度的一个大节日,陆子望晚上趁着岑今睡着出门捡了一晚上的瓶子,竟然也换了不少钱,拿着换来的票票给岑今看的时候,陆子望高兴得哈哈笑了好久。
      可是那也只够下一周的生活费,岑今不是不知道现在生活上的困难,不是没有努力过,可是他还是无法迈出那道坎,他无法出门,也无法放陆子望离开自己。
      陆妈妈又多次打电话来让陆子望回去,还说要来找两人,陆子望放下电话,一下一下轻抚着岑今的脑袋,他说:“你放心吧,我妈来不了的,她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也不懂像我那样开你的盒,只要咱们不主动联系她,她一辈子都找不到咱们的。”
      岑今迷迷糊糊躺在陆子望的怀里,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躲在爷爷的雨衣下面一样,尽管外面大雨簌簌,可是他所在的一方小天地总是安全的。
      两人的存款彻底干了之后,陆子望又开始卖自己的手表电脑相机之类的,但是这也撑不了太久,后来,他又借了一阵子网贷,他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能够借到的额度并不高,压力最大的时候,陆子望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他妈妈打电话求救,但是陆妈妈还是拒绝了,这是一场母子之间的拉锯战,岑今从来没有见过陆子望对他妈这么低声下气过,就算是小时候,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是硬气的撒泼打滚,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无助。
      见他发愁,岑今连忙将自己的手机护照居留卡之类的所有东西都递给他,又满屋子翻箱倒柜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摆到陆子望面前,岑今说:“给你,都给你。”
      陆子望见了,不知为何突然就哭了,他将岑今抱进怀里,一遍遍地说:“等着我,等着我,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秋天来的时候,陆子望找到了一份可以居家办公的工作,两人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那之后,白天的时候陆子望就居家办公,岑今就像一只猫一样,躺在陆子望的脚边,晚上两人就相拥而眠,无时无刻都在一起,岑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安宁。
      冬天到来的时候,能照到太阳的时间又变短了,对于这样的变化,陆子望注意到的很早,他在冬天来临前就买了光疗灯,让岑今早晚都要照,也会盯着对方吃药补维生素,所以这个冬天,岑今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季节变化带来的不适。
      只是,在某一天,一个难得的大晴天,看着外头明亮的阳光,岑今突然没来由地同陆子望说了一句:“我们出去走走吧?”
      陆子望不知为何就突然扑簌簌流下眼泪,他飞速替岑今穿好衣服,生怕晚一秒对方就要反悔了。
      走出房门,久违的阳光落在身上,尽管冬日的寒气逼人,但是岑今却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阳光,寒风,还有枝头的鸟鸣,他全都听到了,感受到了,他开始重新建立起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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