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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千刀万刃 ...
入夜。黑云潜伏,云雾氤氲。
苍明山下,一座古朴的寺庙旁,寒光凛凛忽闪忽现。
一道急舟速流般的剑芒划破长空,老树的叶片飘飘乎散落一地。迷蒙混沌,黑夜遮掩,看不清使剑者为何人,但剑比人清晰可睹,明光微现的剑光直插云霄,叫人暗自生畏。
“哈——!”伴着深厚有力的喉腔,剑随人动,千树立倒戈,宽江急抽断。
“好徒弟,剑法张扬,步步有力。”
持剑者闻言,忙立下步伐,腰背挺直,合剑入鞘。她双目灼灼,似暗夜里浮动的萤火光芒,作揖高声道:“弟子感谢师父赞言。”
“练功要勤苦,修炼非一时。要承受非人之难,才可成就绝世无双。”说话者面罩黑色曼纱,身着凤腾玄衣,腰间佩剑,脚踏银饰靴。暗影抑光,捉摸不定此人面貌神色,犹似月光入水,触手不得,涟漪云波。
“弟子铭记师父此言,将其刻于心尖,每日回味。”声音似剑,句句回肠,闻声辨人,虽为清脆少女音,但铿锵有力,言语铮铮,使人不得不认为此女乃胸怀志向,心胸阔远的坚毅之人。
玄衣人正欲开口,一个刚刚长完牙齿的孩童手里握着饴糖,黏腻的糖精沾满嘴角,稚气未脱的声音向这边扑过来:“妈妈!”
玄衣人蹲下将孩童抱起,擦擦她的嘴角,责备而又宠溺地说道:“不要吃这么多糖。”
“是春姐姐给我的。”
执剑少女不好意思地笑笑,抛下那副锐气腾腾的模样,“没忍住就买多了......”
“真是的,春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吃糖。”
春半挠挠后脑勺,不知所措道:“修炼要勤快辛苦,但是也要有甘甜相伴嘛...”她抬眸又看了玄衣人一眼,“殷师父,我保证,吃完糖会更加努力练功的!”
望着少女火炬般的目光,殷曳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上抱着的孩童嘻嘻作乐,调皮地在她的臂膀里蛄蛹,让她险些摔倒。三人相视一笑,月色朦胧,侵入怀中,将她们的笑容抚亮。
潜藏的微星出动,缀起乌黑的夜,剑气寒露的晚间,静谧如风。
这年的春半十五岁,潇洒的少年之气渐渐萌发,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双眼望人时,似花中初绽的花蕊般的杏眼饱含光芒。双颊处还未褪去的微肉和逐渐消瘦下来宛如刀刃的下巴,却是叫人有一种模糊性别的恍惚感。少女的身姿矫健,行动敏捷。静坐时如十五之月流光溢彩,行动时如满天之星精妙绝伦,日月光辉,皆照彼身。
春光驱散夜色,万木沉默矗立着,苍明山下,初春的峰草绿意盎然。
抬眼看时,空中飘荡着片片飞叶,似吹散的蒲公英般洒满清晨的山脚。春半左脚猛地蹬在树桩上,轻盈地在空中来了个漂亮的翻身,一只飞叶被她握在手中。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绿叶,“嗖”一声,绿叶似离弦之箭,刀割般击中远处河中游荡的野鸭,野鸭当场毙命。
她一只手提起这只倒霉的鸭子,思考如何处置这顿餐食。
正思索时,手中的鸭子竟在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不翼而飞。她警觉地向四周望了望,四周无一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手中夺走东西,此人实在是个神秘莫测的高手。这种情况甚至不止一次。上个月的一夜,正当她抱剑沉睡时,敏锐的双耳传来窸窣的声响,睁开眼,一道黑影闪过。她连忙起身搜寻来者,却全无痕迹。
她紧蹙双眉,做沉思状。
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不犯人,人亦犯我。看似平和安详的江湖,实则暗流涌动危险四伏。若非不是当年那点孩童的善心,如今的她也不会身无血亲孑然一人了。
她提起剑欲向前走去,竟看到东侧的树木摇摇作响,一根树枝落在地上。
她漆黑的双目像惊醒的野兽,拔剑将触。倏忽间,她用玲珑巧鼻试探一闻,紧绷的神经立马释放,“师父,你来这里做什么?”
殷曳从树上跳下,双手叉腰,“你今日总是敏感至极,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勾唇一笑,那日晚间面上的轻纱被揭下,露出芙蓉之貌。
春半低头,思忖半晌:“师父,我该怎么说呢,总感觉有人潜进了我们身边。”
殷曳双臂交叉随意地靠在树边,两眼盯着春半许久才开口:“孩子,你记住,危险并不是招惹过来的,而是无处不在,随时可能是出现。而大多数人,往往并不是被危险打倒的,而是被恐惧吓坏的。”
春半有些不解师父言出何意。但她依旧以敬仰的态度点点头,默默记下师父的话。
“那师父,我们需要严肃搜查吗?”
“对你来说,这是难事吗?”
还未待春半出言,手里拿着糖葫芦一蹦一跳的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妈妈!春姐姐!”
殷曳轻轻敲了敲孩童的头,叱声道:“又不听话,还吃糖!”
小童嘿嘿笑着,拿出另一根藏在身上的糖葫芦递给春半。
焦虑警觉的心情消去一半,春半笑着接过糖葫芦。
咬下一口酸甜的味道,吞下一半无声的疑虑。
她望向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默然耸立。她用力紧握手中的剑,耳畔回荡着师父和她爱女的打闹声。不知为何,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要保护重要的人,我决不允许任何危险伤害到我珍视的人。”虽然以师父的力量,让春半保护她,实在是个很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春半就这么擅自不自量力地想了。
“阿春,其实我今天的确是有事前来。”殷曳停止和孩童的打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信纸,赫赫印着“千刀斩”三个大字。“千刀斩邪魔,万刃伏怪妖。”殷曳肃然说道。
春半接过信纸,眼神闪出一丝惊异的光。“师父是让我参加这次的千刀斩大会?”
千刀斩,是当今世道出了名的野间组织。没有众人皆知的所处地,没有正规的派系法则,甚至其成员的身份也隐入江湖。唯一可以被识别出的,是千刀斩内独具特色的斩刀——锁春、破夏、困秋、生冬。四把形状各异的斩刀,近身时,刀刀致命。
对于千刀斩,说法各异。名门正派对此深恶痛绝,痛骂其邪魔外道,行径不正当,行踪似贼寇。正派人士只使剑,只有乡间草莽才耍刀。而对于心怀江湖梦而无法进入正派名流进修的人,其中有多数对千刀斩暗生向往。
而千刀斩大会,则是旁人唯一能够揭开千刀斩神秘面具,真实地接触到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关于大会具体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千刀斩派出几位成员,和莅临大会的游人比试。在此期间,可以近距离看到四大奇刀和千刀斩成员的刀刀招式。
至于师父为何会有千刀斩的邀请书,春半对此万言疑于心。
“这上面会明确写出大会举办的时间地点,只需要你带着信件过去即可。趁此机会,结交江湖奇人,施展许久未实战过的身子,不是一件美事吗?”
“可...为何...”还没等春半把话说完,殷曳插话道:“你师父行迹江湖多年,结交的人脉宽广,难道这点事情还办不到吗?”
春半点点头,将顾虑的种子埋下。
“走吧,去看看刀刃横杀的世界。”
春半作揖,郑重地双手捧过信件。而当她看清楚千刀斩大会的地点,她的心突然不禁燃烧起来。
半月以后,春半告别殷曳,离开苍明山,前往千刀斩大会。
地点是在黑鹰宫。
黑鹰宫,原本是上古兽鹰人的老巢。鹰人族,头悬鹰脑,身似人形,背上长着繁黑密布遍插羽毛的双翅,脚下是尖锐如细针的鹰爪。目光似砒霜般毒气横生,尖牙似坚石般锋利。
而如今的鹰人族,已然呈堕落之势。人族力量日益强大,捕抓鹰人的猎杀活动持续猖獗,倒卖鹰翅作为标本工艺,砍断鹰爪放进煮锅做成菜品,虽然口味极其猎奇,但总有人抱着这样的怪癖去尝试。而虽是如此,依然有强悍的鹰人和人类持续争斗抗衡。
对于春半来说,这支族类生存于世,是她心中挑不掉的一根仇恨的刺,每每想起,万般耻恨洪水般倾泻心头。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痛苦的往昔。
十年前,在江河庄,五岁的春半在河水边玩耍。
江河庄顾名思义,是各个溪流河水交汇的地方,水网密布,来往的木船众多,是个小桥流水人家的美丽水乡。
年幼的春半和伙伴们在河边玩闹时,发现一头身中毒箭奄奄一息的鹰。几个孩童凑近,将其巨大的翅膀拨开一看,这头鹰居然长着人的身体。此番惊悚的画面,对于几岁孩童来说实在是极致的冲击。
但那头鹰发出痛苦的喘息,细微的呻吟从喉咙里传出如同游丝般飘渺无力。
怜悯的心暂时将恐惧击退,毕竟已经受伤至此即将咽息的生物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几个孩童和被他们一同喊来的村民一致认为。
村民们除去那根毒箭,用心地呵护那裂缝般骇人的伤口。一段时日后,那鹰人神色愈佳。
一日,春半帮助过往的船夫过船,不自觉间,天色已晚。
而当她回到村庄时,遍地无人,只听见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一种不妙的感觉引上心头。神色恍惚间,她抬起头,望向身旁的一个草房,一阵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她瘦小的身影。她回头望去时,一滴残红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鼻尖,随之两滴、三滴......
“啊啊啊啊啊——!”她想惊叫,但恐惧堵塞了她的嗓子,只落下一痕滚烫的泪水。
那头鹰正用尖牙啃食着尸体。先用爪子将皮肤一点一点撕开,再将毛发退去,就像村民杀鸡退毛那样。接着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尖牙穿过胸膛,将内脏不断吞食,扯出来的肠子咬不断,便歪头一甩丢在旁边。
春半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撕裂了,因为那鹰人正在啃噬的,是她母亲。
想跑。害怕。恐惧。春半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襟。
那个鹰人抬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春半,像毒蛇吐信子那样让人毛骨悚然。
感受到死亡的来临,春半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倏地,一道银光飞快地闪过眼前,划出白雪般的光芒。
鹰人瞬间倒地,头身爆裂,血如泻瀑。
一柄短刀插入房板,而又自动抽回,飞入窗外。
春半双目瞪大,震惊激动的心情和劫后余生的恍惚共存,让她茫然地呆在原地。
窗外无一人的身影,只有屋内血肉如泥的可怖景象。春半走近已然不算尸体的母亲残躯旁边,向前望,刚刚被鹰人甩掉的肠子正被扔在父亲的头颅上,两个眼珠已经被挖下,五官模糊,全然看不出此人生前的模样,但春半依旧能看出这是她的父亲,因为太阳穴那块的皮肉上,有一道疤痕,那是父亲曾经为救掉河的春半而留下的痕迹。
春半难过至极,胃里翻江倒海,呕吐到只剩胃中酸水,嘴里充斥着泪水的苦咸和酸水的酸楚。
风过晨曦,吹动十五岁少女春半的前额轻发,五岁的记忆在她的心里如刀割般不断割裂那块最脆弱的心肉。但是她又很快明白,要强大,要向前走,痛苦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不断塑造一个人,沉溺于受难之日,正如不断沉入装满水的池塘,溺死是必定结局。我再也不是一个懦弱的小女孩,我必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女子。鹰人族,我终于有机会来到你们的老巢。春半咬牙切齿地想,坚韧的目光比肩苍明山最高嵩的山峰。
黑鹰宫前,黑雾抱团吞吐邪气。刚至殿前,淤塞的空气让春半呼吸不畅,一种难受的窒息感充斥全身。殿前左右两尊石像,一雄一雌两鹰守立在殿门,上面污垢尽染,一股陈旧的气息视而可见。而正如两尊石像一般,整个黑鹰宫都蔓延着破败老旧的颓废感。虽然前门还算伟丽,但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凋零残破的房屋如同被人遗弃的千年的老宅那样阴森。双脚一踏,便有嘎吱作响的声音,稍不注意,便可能会被摇摇欲坠的牌匾撞到。
春半持剑前行,两眼直视前方,两耳侧听斜旁。默然间,她无声地接住了一把短刀,刀气充溢着狠劲,春半全身发力稳住下盘才不致跌倒。
“谁?!”警惕心瞬间升起。
鼻尖传来说不出的味道,很像雨前潮湿的芳草气息,刚这么想,天空骤降雨丝。
雨滴打湿了春半的脸颊,额前的头发粘在一起,她随意潇洒地将发丝一抹,双眼紧盯四周。
雨中泥土和房檐灰尘的味道结合在一起,让人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低头看了眼方才接过的短刀,刀身还泛着寒气,像冰块上溢起的气体一般,寒光森森,握在手中如触极寒冰雪,春半强忍着掌心传来的疼痛之感。她低头一看,那短刀上刻着“生冬”二字。
“少侠感之如何?”一个似这把寒气遍生的刀般冰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春半猛转头,竖起警觉的双耳辨听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阵残影流星似的划过她的眼前让她眩晕片刻,顷刻间,手中短刀将要离身。她立马定神,风一般赶上神秘人的速度,残影不断在她四周环绕,一会左一会右,忽而上忽而下,甚至让人有一刻恍惚是否有数个不同的人环绕身旁。
春半全神贯注,眼神如钩紧紧钩住如梦似幻的身影,一个抬脚,脚尖掠过似乎是肩膀的部位,但对方又迅速闪开,春半扑了个空。又一瞬,春半毫不犹豫地再次出腿,对方以手相接,握住春半的脚腕。春半一腿被悬在半空被人制住,却又难以抽出,她大腿用力脚尖前踢,将要踢中那人的脸庞,不料对方反手一个翻转将春半撂倒,春半快要摔倒在地时,右掌用力撑住地面,左手拿住刚刚飞来的短刀作为辅助同撑被雨滴打湿的地面,利落地再次起身站直。
这次春半看清楚了来者的面貌。此人冷面严峻,凤眼魅极,山水画般的眉目点缀出俊俏的脸庞。寒光泠泠,一点风雨入雪山,平静湖中生冬风。
“为何使刀攻击我?”春半高声询问。
男子不言,再次飞速向春半冲来,春半动身闪开,但这次却被对方击了个正着,她只感觉到一根手指重重地点中她的脖颈,喉中一股呕吐感直冲天灵盖,春半没忍住干呕起来。手中的短刀被夺走。
“速度和力度都很好,但敏捷度差点意思。”男子轻抚那把短刀。
他的话音刚落,刺眼的剑芒闪过他的眼前,春半手握剑柄直指男子双目。
“你的反应也没那么敏捷。”春半言道。
“你确定要拿剑指我?”他冷声道,“我不对女人下狠手,何况你还是个小姑娘。”
春半闻言将剑再往前探去,毫厘之间将要刺入男子的双目,似悬崖勒马,“认为女人就是弱者,自以为是地怜惜,这种人是十分愚蠢无知的”,她抬起下巴,呈俯瞰的状态,“刀剑之间,不分男女。今日遇上你,得以一试剑法,是我的荣幸。我虽年纪不大是个小辈,但从不害怕前辈们的比试,我无意摆弄功夫打打杀杀,只是你方才偷袭我,我必得讨个说法。”
那男子轻笑了一声,“不愧是殷曳教出来的。”
春半立马变了脸色,听到师父的名字,让她的心陡然一停。
“你...为何知道这个名字?”春半警惕地问。她难以理解男子方才口中说出的话,以及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见春半拿剑的手有所松弛,男子迅速向后方退去,“告诉你,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反应速度要快。”
春半忙持剑向前,定要问出男子与师父的关系。还没等她停下,一只黑鹰穿过,耳边划过巨大的风声。是鹰人!
春半的手哆嗦了一下,面对这个惊悚的怪物,愤怒与恐惧一并漫上心头。她欲抬手挥剑,寒气森森的短刀从身侧甩出,正中鹰人的脖颈,鹰人发出一声苍白的惨叫,从空中跌落。再看时,这个鹰人已血流不止地毙命在地面。那把短刀从鹰人的脖颈出飞起,收回至男子手中。
鹰人、短刀......熟悉的画面再在脑海里浮现。
“这里虽然看似空旷,但鹰人会神出鬼没地出现。”男子说道。
春半抱拳道:“多谢出手相助。”
“此刻,只是千刀斩大会的开始。”
“‘生冬’是千刀斩的刀,你是千刀斩成员,而又知道我师父的名字,你究竟什么来路?”
听毕春半的逼问,男子浅笑,这笑容和他冷峻的眼神配合起来真是有种诡异的感觉。
“你不说,我一定不会罢休的。”
男子终于开口:“云游侠客苍明子,殷曳。”他顿了顿,又道:“破夏刀客,殷曳。”
春半疑惑地皱眉,风伴着微雨擦过她的眉间,犹如黑暗中凿破一丝天光一般,俊朗英气的少女眉宇舒展开,她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两个,是同一个人?都是我师父?”
男子无声,沉默即是肯定。
春半又转换语气,似是山路十八弯,警惕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突然攻击我的陌生人,你只是凑巧知道师父的名字而已,这和你方才说的结论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余下之言,你自己去问你的师父吧,这不也是她让你来参加千刀斩的原因?”
春半不语,深觉难以再从这男子口中询问到有用的信息。但师父.....为何要对自己有所隐瞒,她和千刀斩真的有关系吗?
春半心里埋下的疑虑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你是个好苗子,天资显然可见。倒是让殷曳抢先当了你师父。”
春半反驳道:“我只认这一个师父,今日的种种成长离不开师父的栽培,不要抢别人的弟子。”
男子冷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腔调。
“叫我冷渡即可,这是我的名字,当然,如果你想称呼生冬刀客,也自便。”
春半抱拳回应。
二人前进,默不作声。
春半打破沉默:“请问,千刀斩大会究竟如何进行,真的如外界所说,是和来者游人比试?”
“不然方才我为何要突袭你?”
春半被驳得哑口无言。但她依然问道:“但这也太没有规矩了吧,所谓比试,是在众人目光下光明正大地打斗,这算什么?”
“千刀斩向来没有规矩。你能接住我那一刀,且现在和我一同前往黑鹰宫深处,已经是佼佼者了。多数人在还没挨近殿门就被吓退,进了殿门要么被我们千刀斩的突袭打退,要么被鹰人吃掉。”
被鹰人吃掉......血腥的画面拂之不去,春半忍住悲痛的心情。
“你害怕鹰人?”冷渡问道,那言语这含有意味深长的意味,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
春半忙摇摇头,“在这世上,我最不怕的就是鹰人。”
“那你是厌恶鹰人?”
春半用力点头。
“那你就和那些爱吃鹰人的人一样,杀死一个就放进锅里煮,吃着吃着就不怕了。”男子略带玩笑似地说。
这话听得春半一阵反胃,吃鹰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鹰人这种族类,看着庞然大物,实则和牲畜一样没有头脑,饿了什么都吃,当然,人肉是他们的丰盛佳肴,尤其是刚死的新鲜尸体。”
春半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了,但是她极力忍住。她明白鹰人正是她的心坎,虽然她嘴上说无惧鹰人,但说来说去,在她内心深处已经留下深深的阴影。人究竟要经历多少事情,跨过多少时间,才能将心里那根刺拔掉呢。还不够强大,还不够坚韧,我要走到恐惧面前,死死地盯住它,拔剑撤斩。她一边在黑鹰宫行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思考。
沉云重重雾霭茫茫,二人在此间行走正如在荆棘丛中左躲右避。
正前方出现一个模糊似人的身影,但比人影更显眼的,分明是身后的庞然大物投出的黑影。
“终于来了。”前方的黑雾中传来声音。
春半握紧剑柄,在眼中作出警觉的杀气。
冷渡刚想拦住春半,前方迷雾中的人举起身后足有两人高的大刀,向春半脚下一挥。春半及时抬脚,轻盈矫健地在空中翻转,躲过那彪悍的一刀。本以为危险结束了,春半抬眼看时,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被围在一把半月形的巨大弯刀中,她将身子略微一动,那把刀却咄咄逼人似的步步逼近,直接扫过一眼刀锋便可察觉到此刀的锋利,将皮肉轻轻一扫便可流血不止。
现在春半的腰被巨刀环住,只要稍微一动身子,人立分两半,腰裂人亡。
春半咽了一口紧张的口水,两眼直直地盯着持刀人,像是要用眼睛把此人的身影看穿。
迷雾逐渐散去,模糊的脸孔现出来。此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如同深秋的黄叶,但整个人却洋溢着刚健铁骨的感觉,猛虎之质,松树之姿。
他的眼睛也死死钩住春半,放箭一般射出骇人的煞气。
“怕死吗?”他闷声开口道。
“不怕”春半想都没想地回答。
持刀人正待回应,忽觉腿下一阵钻心的刺痛,低头一看,一片花瓣被春半使来,刺入他的小腿,他微微皱眉,不可思议地看着春半。
“移开刀,我就收回花瓣。”
持刀人咧开嘴,突然爽朗地笑了,“你还真是不怕呀,大胆至极。”说完,他竟真的移开了环在春半腰间的弯刀。
春半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提起戒备心。
“这小姑娘真是胆识过人啊。”持刀人转向冷渡笑着说。
“殷曳教出来的。”
“怪不得。”
听他二人用如此熟悉的语气谈起师父的名字,春半的心绪越来越乱,她越来越感觉到本来和她亲昵的师父,如今的身影为何逐渐变得有点陌生。
“我是萧吟,也是困秋刀客。你好呀,我们交个朋友,小侠客。”萧吟收刀,那把困秋越缩越小,缩成他的半个身高,背在身后。他双手交叉懒散地放在脑后,热情地对春半说道。
春半将戒备心稍稍降下半分,回应道:“荣幸相识前辈,叫我春半就好。”
萧吟露齿而笑,忽而从身后掏出一把刀,向春半递去,春半潇洒地伸手一接,低头一看,那刀上赫然刻着“锁春”二字。春半不解其意。
“小朋友,送你的礼物。”
春半瞪大疑惑的双眼。
冷渡向萧吟投去个怒气的眼神,继而瞥了个白眼便转过头去。
“为何送我如此珍贵的宝刀?”
“因为你和刀的原主人很像,原主若是在天有灵必会欣慰有勇毅之人再次挥舞锁春。”
春半虽不知藏在宝刀之后的具体故事,但她深切地体会到萧吟话语里饱含的真诚,以及她握住这把刀时心里油然而生的敬畏感,都让她深觉应好生珍视这把刀。
雨扫尘土,吹来一丝凝重的味道。
忽而远处传来喧闹的声音,春半回头望去,却见一行人衣袂飘飘,在风雨中略显仙气。此番人马皆持剑傲然行走,浩浩正气现风姿。走近一看,众人身侧皆挂有一块精美的玉佩,正是净天宫的人。如今江湖世道上最赫赫有名一家独大的名门正派。
“这黑鹰宫脏乱不已,偏逢今日下雨,满身衣服都要沾上污垢了。”站在队伍中央带头的人开口说道,语气和神色都带有鄙夷的态度。一面说着,一面熟练从容地避开脚下的杂物,似乎很熟悉黑鹰宫的布置。
春半对此等名门正派本就心存敬意,而此刻乍见众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更是崇敬不已。
“我们来迟了。”那人又说道。
冷渡鼻尖哼出一声,并不理会他的话语。而萧吟上前,露出一个邪笑,“这么一尘不染的仙人们怎么能来这种破败不堪的地方,岂不是脏了你们的脚不成?尤其是净天宫的大师兄秦越大人。”
“呵,当然是给你们一个面子罢了。”
“千刀斩可真是荣幸啊。”
对话虽初听之下并不觉得奇怪,但春半在心中回味一番,却是越品越僵硬,仿佛话语之下暗藏玄机。
“能得以一窥你们这千刀斩人士的面容,可真是难得啊。”说罢,那人拔剑出鞘,杀气腾腾地向前冲来,不给人半分思考的时机。
春半愣了一下,感觉到身边有强风掠过,刀剑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终于反应过来两方已激烈出手。
秦越只身一人独斗冷渡、萧吟,却不显下乘之势。萧吟的困秋大刀猛烈地挥动,被秦越脱兔般敏捷地闪过,困秋直砸地面,“轰”一声仿佛天崩地裂似地震动,一道巨大的裂缝瞬间在秦越面前出现。那一边,冷渡的生冬短刀流星似的晃过春半眼前,正待直直击向秦越的后脑,不料这秦越确像脑后上了眼睛一样,转身挥臂,稳稳地接住生冬。
秦越将生冬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戏谑之意透过玩味的双眼奉出。还没等他把玩片刻,突然直上的刺骨的凉意将他的掌心冻出通红的伤口,“你还能控制这刀的冷暖?”秦越甩开生冬朝净天宫队伍的方向飞去,冷渡从空中翻滚,抓取住半空中的短刀,且借着余力继续将生冬飞一般刺向秦越,秦越这边还未从掌心的剧烈疼痛中暂缓过来,忽见这短刀又在眼前出现,迅速躲开,却不料肩头中刀,骨头似乎一阵裂开的声响,他狰狞地望向冷渡。
生冬被收回至冷渡手中,他阴冷地瞥了一眼秦越。
“哈,还是冷渡大人靠谱。”萧吟笑嘻嘻地走过来。
这边净天宫的人们见师兄中刀受伤,个个拔剑四起,蓄势待发。
这情形,看得春半一阵眩晕。明眼人也看得出,这似乎并不像比武现场,而更像仇人相见的打斗画面。而接下来的对话,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呵,千刀斩,一群莽夫,也妄想挑衅堂堂净天宫,以往不能,今后也绝不可能!”秦越怒气十足地吼道。
春半不知千刀斩和净天宫结下过什么梁子,这不是她该分析的。当下的情况,她被置之事外,究竟是不自量力地站队结派,还是就这么默默观望,她踌躇不已。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她的眼前,春半震惊地立马抬向那方望去。
殷曳在半空中落下,在地面来了个利落的翻滚,两手分别握着两把刀,两刀仿若双生之子,相互配合,在净天宫一众人前后夹击,流星快马,刚刚还蓄势待发的队伍瞬间混乱起来,纷纷扰扰。
“师父!”春半惊讶地喊道。
殷曳朝春半这边飒爽地笑笑,继而用两刀再往人群中挥舞出两道刀光,电闪雷鸣般划出刺眼的刃痕,众人皆被突如其来的两击打得不知所措。
“哼,我可没有伤到你们一寸皮肤,可怜的人啊,我就先怜惜一下你们喽”殷曳潇洒快活地说,两刀被收于肩后。
春半的心被冲击到了。这样甩甩双刃的师父,她竟是第一次见。以往的殷曳在她面前都是持剑授业,剑光凛凛间,尽显剑客的风姿。而如今的殷曳手足挥动间却熟练地展现出耍刀之人的模样。
“殷曳大人!”萧吟快活又兴奋地叫道。
殷曳双眼扫过萧吟一眼,便将视线转向春半。冷渡似乎被她冷落在外。
春半飞似的冲向殷曳身边,被秦越一个挡身碍住了。殷曳抽出左刀“咻咻”两下向秦越飞舞,秦越迅速晃开,没料那刀正正好将他的头发削掉大半,殷曳一笑,抽出右刀,左刀一抖,刀刃上的头发被准准地甩向右刀,右刀一抖,又回到左刀,左右动作持续不停,像炒菜颠锅一样翻着那片头发。
秦越摸摸后脑勺,怒气上涨,整个脸都烧红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萧吟笑得停不下来。
“春半,开刀。”殷曳玩腻似的将那片头发甩向身后,向春半喊道。
春半举刀茫然。这把锁春说是刀,其实更像是飞镖形状,中间一个圆扣将六片刀刃环在一起,片片刀刃锋利不已,春半食指和拇指捏住中间的圆扣,若非不是如此持着此刀,片片刀刃则会像恶魔般不听话地割伤持刀人。
“师父,我从未使用过此刀!”
“任何事情都不是你学会了才去做的!而是你做了,你才可能学会!”
春半听此言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一种渴望成长的力量战胜心中对未知的迷茫。
秦越发疯一般向殷曳冲去,春半心中一惊,食指和拇指一松,锁春将落地,她立马回神作出俯冲状接住锁春,手指不料被划出血痕,她依旧忍住剧痛,用力甩出锁春。秦越辨听刀刃的身影,锁春将触头部时,他晃身一躲,躲过飞舞的五片刀刃,却恰好对第六片刀刃割到头顶的头发,头顶瞬间一片清凉。
萧吟见状笑得直捂肚子,“不愧是师徒,一脉相承!”
锁春非常听话地飞回春半的方向,春半屏气凝神接住了,这次的她手指缝隙扣住刀刃的间隙,却丝毫没有划破皮肤,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美刀。
“已经和锁春合二为一了!”殷曳笑着对春半说道。
秦越的内心快要爆裂了,怒不可遏地盯着殷曳,“哼,叛徒就是叛徒,只会耍耍刀搞些不入流的贼人做派。”他说着摸摸头顶。
“哈,那你可就错了,净天宫的仙风剑法我也能应用自如呢,没齿难忘授法之恩啊。”殷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嘲讽的语气说道。
“那看你能不能接住昔日的剑法了!”说完,他向身后的队伍挥挥手,瞬间一群黑压压的人杀气腾腾地向前逼近。
春半惊异,生怕他们伤到师父,下意识地拔剑出鞘。
她抬手挥臂间的动作,完全和净天宫众人的剑法如出一辙。
“你!净天宫的叛徒还敢把剑法传授他人?真是厚颜无耻!”秦越大怒。
但战况激烈,无人搭理他的怒语。萧吟厚实健硕的大臂肌肉轻松地挥动困秋大刀,一连击退五六人。冷渡的短刀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优雅有度地左弯右绕,扰乱众人的秩序。
春半发现如此一板一眼地挥剑实在无法斗出成效。她低头望了一眼别在腰间的锁春,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她愿意勇敢一搏。
殷曳这边和秦越对峙,两人冷眼相望。
“半百人斗四人,优势在哪边显然可见,你还能笑得出来吗?”秦越冷语。
“怎么笑不出来?”
秦越似乎是想把毕生所学全部用在打退殷曳上,眼如鹰目。
殷曳上蹿下跳像个灵活的麻雀,就是不挥刀攻击。
“呵,你耍我呢!”
“那当然,师姐的血脉依旧可以压制你呢,小师弟。”
秦越在殷曳起跳间猛一个卧身,鬼影一般迅速闪到殷曳身后,挥剑力劈,殷曳刚一回头,见剑光闪过眼前,将要刺向面颊。
生动短刀“嗖”一声把秦越的剑甩出手。
冷渡冲到殷曳身前,面容冷峻地盯着秦越。
“哟,还英雄救美呢。”殷曳戏谑道。
“孩子还好吗?”冷渡问道。
“当然好啊,有你这么个好爸爸。”
秦越喝道:“呵,还调情呢,好好打!当我是什么!”
“调什么情,分了。”殷曳笑着说,继而又左右挥刀,作出炒菜的动作,“秦越大人,还是先关注一下你的头发吧。”
秦越彻底被点燃了,他发疯似的朝净天宫众人的方向望去打算领兵退敌,却看到一个令他惊掉下巴的场景。
那边的人群中个个倒地不起,身受重伤,血液流淌成汩汩的血河。而直直地站在血河中央的,是春半。
她半边脸被划上一道血痕,雨夜下乌黑又凌厉的眼神衬得血痕都似朱砂一般。
“这...她做了什么?!”秦越的嗓子里逼出惶恐又惊讶的话。
殷曳身子一晃,移步到春半身旁,用手擦去春半脸庞的血痕。
究竟为何春半可以以一敌半百,实在是殷曳等人深觉惊异不已。殷曳望了望倒在地下半身不遂的净天宫等人,忽然眉头紧锁。只见半数以上的弟子全身皮肤呈现极其诡异的炭黑色,铜钱大小的洞孔布满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缕缕黑烟从洞孔飘起来,实在是让人陡然发怵。
这仿佛巫术般的手法,让殷曳的瞳孔不禁放大了。
“卑劣手段,就这样还配挥剑?”秦越开口道。
春半的眼神本身还有些茫然,但听完秦越的言语,又换为一股怒意。
锁春刀还扣在她的手中,但刀刃上并没有鲜红的血。春半反驳道:“我若伤及一人,今日我便也遍身洞孔身不如死。”
“事到如今还狡辩,呵,殷曳就是这么教导弟子的。”秦越忽视她的诚意,冷言相对。
春半欲向前理论,被殷曳拦下。殷曳凌厉的双眼盯着秦越,道:“我方才竟没有想到这一茬。”
秦越道:“什么?”
“其实我应该第一眼见到就该立马明白的,”殷曳双臂交抱,俨然一副威风堂堂的样子,“很久以前我便听过,长期吃鹰人肉的人,会全身长满洞孔。从洞孔里会不断飘出黑烟,其实那是人的精气神,只不过被毒气浇灌侵蚀,像瘀血一般不断变黑。黑烟飘完了,人也就死了。”
秦越听完不屑地说道:“简直是胡扯的传言。为了维护你的弟子,连这种荒谬的事情也相信。
“确实,这是民间的说法,”殷曳又接下秦越的话继续说,“直到多年前,我在做净天宫派下的任务途中,偶然间看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我路过一个村庄,本就饥肠辘辘,看到身旁房屋里的主人正在烧柴火,想着应该是要开火做饭,便有了想要蹭上一口的想法。但难以置信的是,刚一踏进院门,地上竟赫赫绑着一个鹰人。那鹰人面部狰狞,似乎想要拼命挣扎束缚。那主人却神色淡然,还在继续烧水。”
秦越脸色有了些变化,继续听着殷曳讲述的故事。
“我有些奇怪,便开始仔细观察这家人。我偷偷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庭院深处,猛然间看见地下躺着几个浑身长满洞孔的人。其中有一个人的身子甚至在飘着黑烟。我更加诧异了,蹲下试探那几个人气息,除了那个身子冒黑烟的人,其他人都已经没了气。还没等我想清楚一切,黑烟开始消失不见了,那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也咽了气。我瞬间警觉起来,深感这房屋的主人一定来路不明。”殷曳望向那边黑烟散尽已经亡命的众弟子。
“我的手紧紧握着剑鞘,双眼四下张望。屋里的人走出来,他猛然砍断了那鹰人的一只脚。鹰人大声嘶吼,惊叫不已。那只被砍下的脚被扔进煮锅里。见此状我不禁惶恐起来,一个普普通通的村人竟然能在做这种事情时还能面不改色,实在是难以想象。可惜那时候的我年纪尚轻,是个喜欢快刀斩乱麻的人,我等不及想要明白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我直接将剑指向那个人,逼问他这里的死人和鹰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我靠近那个人看清了他的脸,我不禁惊讶到发抖。那个人竟是齐安。”
秦越突然大声打断了殷曳的讲话:“你竟敢污蔑净天宫大公子!”
殷曳投去一个不耐烦的白眼,“信不信随你,我说的句句属实。齐安见了我眼神有一瞬的惊讶,但立马冷静下来。他刚要开口说话,身后被绑着的鹰人突然挣脱了绳索,巨扇般的翅膀呼过一阵风,扇过齐安的肩膀,他瞬间倒地,同时我的剑也被挥走了。那鹰人非常愤怒,眼神里投出沸腾的杀气。我想去拾起我的剑,但眼前那个庞然大物在我头顶罩上一圈深深的阴影,危险感从身旁浮起。”
整个过程寡言的冷渡忽然插嘴道:“这时候我从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抽出身后的箭,擦上毒药,一箭射入那鹰人的心口。”
殷曳啧了一声,好像是在抱怨冷渡打断自己的讲话。
此时春半的面色瞬间苍白起来。她扫了一眼冷渡手里握着的短刀,方才他刺向突然袭击的鹰人时的动作和短刀飞行的状态,都让春半一阵恍惚。
秦越不禁不耐烦地怒言道:“这和吃鹰人,和我净天宫众弟子的惨死有什么关联,那边尸横遍野,这边却还在悠哉地讲故事,谁来偿还他们的命?!”他的双目爆裂般现出鲜红的血丝,眼眶开始湿润。
殷曳无声看着秦越,眉眼间凝起沉重的愁色。“你还有其他净天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对我当初的离开指责不已,当初是我没有办法和整个净天宫的势力抵抗,但是现在我敢说了。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逐渐发现那里是一片肮脏的地方。”
秦越神色微动。
“最早产生这种想法,固然是我对齐安在那个庄子里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解,我一定要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于是我斗胆潜进了许多曾经无法进入的净天宫禁地。在这个过程中,我几乎洗刷了所有以往建立的观念。”殷曳皱眉,继续讲述,“勾天混地丹,是盘古开天辟地时,明澈天空产生的阳气和浑厚大地产生的阴气共同聚合交融形成的丹药。始成气形,飘渺无依,而后生灵渐增,靠人气的哺育逐成固态。人一但食用该丹药,便不再是一个俗身肉胎,而是成为像女娲那般的造物神。然而最早的勾天混地丹早已消散,和天地融为一体。而要再次造出一个全新的,则需要人为。”
秦越不解道:“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说净天宫是在造勾天混地丹?”
“正是如此。净天宫,本身就是吸取天空明净澄澈的阳气而建立的宫殿,正气浩然,明光迎立。当然这也只是表象而已。齐见,净天宫宫主,需要大量的浑浊阴气,以此来和净天宫的阳气结合,完成他的成仙梦。”
“你不要说了!”秦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殷曳,他印象中高洁圣明的宫主,和殷曳此刻口中所说的,根本无法联想到一起。
殷曳不理会他的话,“你刚刚为什么对黑鹰宫如此熟悉?难道你不知道黑鹰宫是由净天宫一手操办的吗?”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建立黑鹰宫,是为了让鹰人不再四处流窜啃食无辜民众,是出于慈悲怜悯的心。”
“是吗?如今身为大弟子,竟然还是不懂得宫主大人的用心良苦。残暴兽族身上的阴气本身就十分浓重,其中尤其以鹰人族为首。净天宫弟子,常年吸入宫中阳气,已然成了阳气的承载物。而在这种情况下再食入阴气恒生的鹰人肉,便可集极阳极阴两种力量。我甚至怀疑,从身体出现的洞孔中飘出的黑烟,就是最终炼成勾天混地丹的材料。齐见当然不可能告诉你们这些!当你们知道了这一切,还会傻傻地在净天宫卖命,到最后还要感谢宫主的大恩大德,并以成为一名名门正派的弟子而感到骄傲吗!当年我在村庄里遇见齐安,正是他在为他可敬的父亲试验这一切呢!”
“砰——!”秦越一个使力,手中的剑似天崩地裂撞向大地。他的眼神充满愤怒,不安,迷茫。他又望了一眼那边七窍流血面如死尸的弟子们,一根根青筋暴起在额边。“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在为你的弟子使用巫术滥杀无辜而找的理由吗?”
“我只负责说,能不能相信我,能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全凭你。我无法和整个净天宫为敌,无法成为抵抗恶霸的大侠,我只能守住我自己。”尾音落下,带着一丝无奈。
这时,殷曳竟然惊觉春半的脸色带着两行泪痕。她咬紧嘴唇,似乎想极力憋住泪水,浑身在微微颤抖。
殷曳的心被揪起来了。这是她认识春半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的哭泣。
殷曳只知道,春半是个孤苦伶仃身无血亲的孩子。八年前,当殷曳离开净天宫不久,云游四方成为野侠苍明子时,有一个小女孩衣衫褴褛尘土满面,但她却有着震慑任何人的坚毅的眼神。春半就是用这样的眼神,请求殷曳收她为徒。日渐逝去,随着年岁的增长,那双眼睛射出来的光芒越来越明亮。
“你怎么了?”殷曳抬手擦去春半的泪水。
春半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原来是这样。”她转身向冷渡抱拳,“感谢救命之恩。”
冷渡茫然看着春半。
“方才说的那个中箭受伤的鹰人,被江河庄的人救了。当他痊愈之后,几乎吃掉了整个江河庄的人。我就亲眼看着我的父母,血淋淋地毙命在我眼前。是那把生冬刀在危机时刻命中鹰人要害,将他杀死,否则今日之我将不复存在。”回忆往日之事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刺痛春半的伤痕,而今日得知一切的前因后果,更觉伤痛有如洪水般奔泻怎么都止不住。春半的悲伤化成泪水划过脸颊。
冷渡和殷曳听完,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殷曳用心痛的神情看着春半,将她抱入怀中。冷渡开口道:“当时使用生动刀杀死鹰人的,是殷曳,不是我。”春半在殷曳怀中瞪大了眼睛。
殷曳紧紧箍住春半,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打,像是安慰一个委屈的小孩一样,“好孩子,竟是这样......你我之间,看来确实注定有缘。”
冷渡观此状,悄然叹声,而后继续说:“那鹰人逃得很快,我和殷曳当时虽是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但是担心如此兽人流窜在村人聚集的地方实为大患,于是开始一起寻找鹰人的踪迹。没想到一寻便是一段时间。正在我不知去向时,殷曳突然警觉地大喊,我还没了解发生了什么情况,她猛然抽走我的刀,抛向那鹰人的脖颈。”
殷曳感受到春半在听完冷渡的话后,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而后她抬头,少女灼灼的目光直直地映到殷曳的眼睛里,让殷曳也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从今以后,师父说的话便是我的真理。绝命处逢生,师父给予我第二次生命。待哺时授业,这是第三次生命。感激之情,来世也未能奉还。”春半坚决地向殷曳说出铿锵有力的字句。
还未等殷曳开口说话,一道惊雷闪下,电闪雷鸣的天空被抹上昏暗墨然的黑幕。从黑暗深处走开一个仙风道骨身姿鹤形的长髯老者。
秦越连忙向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宫主,为何要前来这浑浊之地?”
齐见轻抚几下那缕青烟似的长胡子,笑着对秦越说道:“什么叫'浑浊之地'啊?世间无极恶,莫带偏见看事物。”说完,他的目光便直逼向殷曳。
殷曳不畏显赫宫主的目光,两眼里既有冰霜,又有烈阳。
齐见笑了出来。这是春半第一次看到净天宫宫主本人,只一眼便觉仙人之质傲然飘逸。但她深深把师父方才的话语刻进了脑海里,尽管此长者看着道风翩翩威严甚高,她还是选择更相信殷曳。
“这是你的弟子?多时不见,阿曳都开始成为师父了,真是不可思议。此女子看着当真是气势汹涌,十分像你。”
齐见的语气充满慈爱,让人不自觉想对他加以信任。
春半握紧剑柄,心怀警觉。
雨打风吹,几片长在树上的叶子被打落,轰轰然垂击地面。齐见与殷曳春半等人,也如叶落点地,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阿曳,好久不见。想当年你在净天宫,可真是威风凛凛,大师姐的名号让你不知获得了多少仰慕。我也是对你百般欣赏,如此聪慧的弟子实乃少见。”
殷曳向齐见冷冰冰地投向一个眼神,“净天宫的一招一式,我到现在都还没忘呢。只是心术不正的人将此极佳的好物用作邪途,真是哀叹。”
齐见依旧笑吟吟地舒展眉目,“在净天宫处修习多年,难道还是没有学会宫规教导吗,污蔑师门是个多么大逆不道的恶劣行为。但毕竟你是得意门生,我实在是不舍得对你痛下杀手。”
殷曳讽刺地冷笑一声。
“久仰千刀斩大名。本以为是个草莽野夫聚集的组织,没想到只有这寥寥几个松资傲骨的高人。”
冷渡斜眼,藏不住鄙夷。
萧吟突然大声反驳道:“真是假惺惺。你真的不了解千刀斩吗?莫儿的死和你脱不了一点关系。”
冷渡和殷曳闻声叹息,双目凝重。
齐见不慌不忙地说道:“既然各位大侠如此厌恶,那为何今日又来此黑鹰宫。分明知道此地是净天宫所造。”
萧吟回答道:“厌恶就可以不来吗?厌恶就可以一直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吗?”
春半不明何意。两方的对话似是今日在黑鹰宫的相逢早有预谋。她望向齐见腰间的玉佩,形制和净天宫众弟子所饰不同,乃中空圆环形状。望之神思,竟让她想起此前潜入苍明山突袭之人,虽未看清正身,但从模糊的背影来看,腰间也饰一圆环玉佩。不过春半即使有一瞬的疑虑,也无法将齐见和那神秘人的身影结合在一起,二人身形显然完全不同。
正神思间,忽然一阵惨叫声冲过来。秦越的身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溃烂,继而随着皮肉破开,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身体出现一个又一个洞孔。
秦越满头冷汗,发出微弱的求救声:“师父,快救我......”
齐见并未做出任何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那洞孔越来越多,多到快挤不下。
秦越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眼皮之间露出一丝缝隙,从那道缝隙之间,带着黑痂的眼泪落下。
不多时,黑烟飘完,当场死亡。
殷曳观之扶额低头,不忍直视。冷渡挡在她眼前。
齐见转身,瞥了一眼春半手中的锁春刀。“这把刀,已经换了主人吗?”
“你还有脸说!”萧吟动身准备抽出困秋大刀。
冷渡出手挡住了他,“莫激动。”
齐见道:“我就知道此刀必会传给此女。殷曳,你倒是十分喜爱这个弟子。不过你也是很残忍,把这样一个小女孩拉进地狱里。”
春半一双凶狠的眼睛盯着齐见。
殷曳皱眉道:“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背后掌握我们的一言一行。苍明山上经常的异动,是你搞的鬼吧。”
“我只是让爱女齐嫣去关心一下净天宫可敬的大世界而已,她很想念大师姐呢。”
见殷曳不说话,齐见又道:“这把刀的原主,真是死得可惜,本来是个聪颖之人。能驾驭此刀的人,必是高手。毕竟是可以抗衡勾天混地丹的武器。”
“所以你杀了莫儿!这会儿终于不装假惺惺了!”萧吟怒道。
闻之,春半突然转向殷曳,惊异道:“师父,这刀竟是如此灵物!”
殷曳缓缓道:“是我让萧吟转交给你的。今日的千刀斩大会,也是我让你来的。让你身陷危险之中,我很抱歉。但,除你之外,在当今世上,我绝无见到有第二人可配此刀,也绝无第二人有勇气克服这般恐惧。”
春半目光坚毅,一字一句有力地应声:“谢谢师父对我的信任!当此大任,我深感荣幸。”
殷曳一笑,说:“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你不怕这一切。”
齐见抬起手,臂上凝聚起一股飘渺透亮的气,形成一阵气流,雨水触及,被轰散开。
那股气威力甚大,春半等人的发丝被吹得东倒西歪。春半抬起胳膊挡在眼前,但强风侵略的力感依旧让她难以睁开眼睛。
“快要成型了。”齐见说道。他抬眼又看了春半手中的锁春刀,原本温和慈爱的眼神流露出冷漠无情的寒意。
像是披着温顺羊皮的狼撕下迷惑人心的外衣,此时的齐见给人一种邪气横生的感觉。
那股凝聚起来的强风被他收回至掌中,五指握拳,继而弹出食指。霎时间,天地仿佛被洪荒之力推倒搬地动山摇,春半等人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之间被轰到了数里开外。
春半忍着剧痛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她连忙向四周寻找殷曳等人的踪迹,却发现了无人影。这是一片茫茫幽暗之境。四下皆是鹰爪,黑翅等鹰人身体的残肢,让春半看着十分反胃。滚滚火焰从脚下沸腾升起,暗红色的墙壁似是幽幽鬼火飘荡在眼前。春半集中精神,避过重重艰险,双目凝神,手握剑柄。
眼睛像是被炭火灼烧一样疼痛,春半眯起眼睛行走,倏地,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两眼惊起震撼的神色。一大片滚烫的热水浮起一层薄雾,待薄雾悄然散去,堆积成山的尸体一叠又一叠铺在热水上。每一个尸体身上皆布满洞孔,密密麻麻诡异十足,从洞孔上飘来的黑烟层出不穷,周围已然黑雾缭绕,巫蛊森森。
春半分明记得师父所说,洞孔还有黑烟冒出,则还未亡命。但此刻在她眼前的,一眼望去便可感知到早已是死去多时,如同枯黄干瘪的落叶一般归入西天的死尸。
而当她在望前看时,竟发现了秦越的尸体。这个不久前还鲜活的人,此时已经骇人无比,而他身上的洞孔,也在不断往外冒着黑烟。春半再往下望,大片的滚水里煮着鹰人的羽毛,靠近便可闻到类似畜禽的臭味,春半捂住鼻子忍住恶心。沸水翻滚的越厉害,那黑烟冒出得便越急促,似乎就像是尸体煮出的雾气。
春半想寻找出去的路径,在此恶气扑鼻的地方久待实在让她难以呼吸。
“你是出不去的。”齐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伴随着阵阵回声。春半四下观望茫然无知,她凝起眉眼,丝毫不敢松懈。
又是那股强劲的风力袭来,春半死死稳住下盘,呼啸而过的风声几乎要刮聋她的双耳。当她睁开眼时,忽然间看见了齐见出现在眼前。他正如盘根扎地般在地上悠然打坐。
春半一阵怒火烧上心头,忙要拔剑斩杀,剑即触身,齐见却一动不动,只有剑呼去而起的风掀动他的几根发丝。
春半立马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惊觉到这其中必有诈。她一边摆出蓄势待发的出击动作,一边凝神观察齐见。春半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眼前的身体有呼吸的波动,仿佛没了魂魄。
春半的直觉告诉她,这具身体不会有任何伤害。她打算再次出击,没想到尚未动手,一团气冲向她眼前,猛击她的手腕,春半疼痛到几乎要落下手中剑,但她狰狞地接住即将落下的剑。
“倒是真的不怕疼痛。”齐见的声音又传来,但眼前的身体并未开口说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春半怒吼。
“想要你手中的锁春刀。”齐见断然说道。
“你既然有如此大的功力,为何刚刚不轻轻松松杀了我,还要把我带来此地?”
“当然是要在这里杀了你。”
话音刚落,春半的四肢突然没了知觉,她感到自己的头被一股重力狠狠地拖拽,拽到了半空,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像是溺亡的将死之人一样绝望无力。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迷蒙中又看见了齐见的身影,只是这次是飘若柔雾的状态,他就这样游荡在春半眼前。看来刚刚的只是肉身,这次便是齐见的魂魄。
“真可惜,这么年轻的生命。”他开口说道。
你个假惺惺的老头子。春半心中不屑地想。她的喉咙被无形的力紧紧扣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怜,死之前竟然连遗言都说不出来。”
命悬一线间,一把短刀“嗖”地从斜下方飞过来,劈断了那股无形的力,春半直直地从半空坠落,本以为必会摔个半身不遂,但她被一个怀抱接住了。
眼睛睁开,殷曳的脸出现在眼前。
“阿春,快醒醒。”
春半从窒息感中舒缓过来,余光中看见冷渡和萧吟二人与齐见厮杀的身影。
“师父!”她喊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当然是历经千难万险喽,”殷曳笑着说,“我们猜想齐见必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那把锁春刀。”
“刚刚是......”
“我们到的时候,你正被齐见悬在半空,我十分着急,不假思索地抽走冷渡的刀甩过去。”
“谢谢师父。你又救了我一次。”
从身旁飘来血腥味,二人连忙赶去,却见冷渡、萧吟口吐大片鲜血,胸前的衣服布料被染得一片通红。齐见神色淡然,抬起下巴望着四人。
“现在把锁春刀奉上来,便可饶你们一命。”
四人皆凶狠地盯着他,似四匹威风凛凛的狼。春半上前,凌厉的双眼肃杀重重。她猛然拔出剑鞘,幽灵般速速穿行,一道耀眼通天的剑芒划过,杀气腾腾。齐见伸出手两指相接,剑被紧紧地扣在齐见的两指之间。二人距离甚近,四眼相对。春半眼中的杀气似要把齐见撕裂,这让齐见想到了野外捕食的老虎追赶猎物时的双眼。
“咔嚓”一声断裂,剑分两半。春半手中握着仅剩一半剑身的剑,而另一半则夹在齐见的两指之间。齐见随意地往后一抛,将其抛向了那黑烟滚滚的沸水中。
咕噜冒泡的沸水瞬间淹没了那剑柄。春半错然片刻,进而决然甩下手中仅剩半身的剑。她急速向后闪退,额上浸出了滴滴冷汗。
这让她深觉自己与齐见实力悬殊甚大,横冲直撞只有送死。
“别耍花招了!要打要杀给个痛快,咱们光明正大决个胜负!”萧吟冲着齐见怒吼。
“呵,真是异想天开。”齐见道。
萧吟怒不可遏,手举困秋大刀,往齐见的□□用力一劈。那端庄打坐的身体瞬间裂成两半,鲜血流成了触目惊心的河流,大片大片的血迹沾上了春半的鞋靴。
“那只不过是肉体凡胎而已,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过不多时,我便将成仙,”齐见依旧淡然说道,“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你们解决了。”
说完,他挥手掀风,春半四人立马被四仰八叉地撞在一起。脑袋一阵剧痛,四人龇牙咧嘴地睁开眼,皆发现自己与其他三人背对而坐,后背紧贴,却不得动弹。冷渡的短刀握在手中,他本想抛刀一击,但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举起短刀。春半的剑已被销毁,如今只剩她尚未熟络的锁春刀。本就处于艰险之境,却要抛去掌握已久的剑法,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蹒跚学步似的使用新的武器。
锁春刀别在腰间,她无法伸手触摸。四人像石像一样死死立在原地。
那汪沸水翻滚得越来越热烈,黑烟不断一层一层地裹在一起,在最上方形成一颗丸粒大小的形状。
齐见走到四人跟前,漠视的眼神从上方射下来。
他勾勾食指,春半再次被无形的力悬在半空,殷曳三人惊慌地看着春半。齐见食指又一动,春半被直直地抛向烈焰滚滚的沸水。身子淹入水中时溅起了巨大水花,而后沉入水底,寻不到半点踪迹。
殷曳霎时面如白纱。整张脸的血色瞬间退得毫无残留。她的眼中不断落下一行又一行泪水,浸湿了胸前的衣裳,甚至灌满了脚下的地面。她想极力起身,但却动弹不得半分,心简直要碎得四分五裂。冷渡和萧吟也深深绝望。
“勾勾手指就能解决的事,竟然跟你们耗了这么久,”齐见说,“从此锁春刀将永远沉入热汤里,还是以鹰人的残肢为调料的热汤。”
齐见从大片沸水里捞起一块又一块鹰人肉,塞进殷曳三人的嘴里,再强迫咽下。“这是熬煮数载的鹰人肉,毒气是一般鹰人的千倍,吃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丧命于此。”
三人的眼中充满痛恨。
不多时,三人皆洞孔遍身,黑烟飘忽。齐见随手将三人抛到沸水上的尸群里。
他飘到黑烟上方,鉴赏宝物似的观望那即将成型的勾天混地丹。而后下落,悠然自得地打坐起来。
这一切都是为他为自己准备的盛宴。成为真正的仙人,势必要手里沾染无数鲜血,用那恶臭肮脏的鹰人汤煮上一具又一具尸体。如若成仙,必先成魔。在齐见心里,天地间唯有他才可负起这杀人入魔成仙入道的责任,他始终认为,承担这种代价的只能是他这样的不俗之人,而那些成仙路上为他牺牲掉的生命,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那一池沸水不要命似的不断翻滚,滔滔作响。乌泱泱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全无人形。齐见不由得兴奋起来,踏着尸骨走上去,那便是遥想已久的境地。如今一切准备俱全,唯一的威胁也早已被那滚滚热汤烫过烧过,连个渣都不剩。齐见的脸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狰狞,他急忙拂一拂面颊,换上天衣无缝的仙人容姿。
整个黑鹰宫被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影,黑雾蔓延,如似非人间,又似地狱处。
一轮圆月悬于空中。风起扬尘,带着片片花瓣飘落,那月光落在花瓣上,仿佛金沙卷浪花,向宽阔无依的海似的深空直去,一去无归,没入绝境。一位过路的异乡旅人见状,忧愁之感缕缕不断,吟诗感伤: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而后便悄然离去,踪迹消逝。
黑鹰宫处地下洞穴处,那一缕汇聚起来不断升高的黑烟,看着已与天空合为一体。冲入空中的那一段,缥缈朦胧,不现俗气,已然像是仙风拂然茫茫不觉。
那颗丸状的气不断绕转继而逐渐开始有了颜色,薄薄的内层透出五彩泛滥的白光,漂亮至极。外层黑白交织的团团雾气包裹住那丸宝物,仿佛清透可视的纱布罩在外面。
齐见在下方源头处仰头瞭望,心中不觉滋滋作乐。
片刻后,那些从尸体遍身洞孔飘出的黑烟逐渐变成了白雾,那白雾迷蒙难触,似幻似影。齐见知道最后的时机终于到了,他浮着他的魂魄,进入了那长长的直入云霄的白雾里。
他闭上眼睛四肢舒缓,满心期待地迎接仙梦到来的时刻。
猛然间,他的鼻尖触到一滴又一滴湿润的液体,凉意十足。
他睁开眼,用手一摸,低头发现竟是一滩血液。
而当他抬起头时,一张熟悉的脸已经贴近到他的面前,距离极近,模糊到只能看见一双瞳孔放射出骇人的血色。
齐见的双眼也瞪大了,这种震惊足以使他惊叫不已。
“你!——”话还未说完,心口一阵撕裂感传来,齐见的整个魂魄被荡出一瞬的波纹。
春半五指狠狠的扣进锁春刀的五个缝隙里,从五指的皮肉间坠下一滴又一滴红得发黑的鲜血,滴血的滴答声在耳边一遍又一遍传来,每滴一下,仿佛心脏就猛振一下。此刻的春半浑身上下沾染得尽是鲜血,不免显出艳丽又阴鸷的模样。
齐见看见那锁春刀出现在他面前,瞬间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他狂吼一声,眉间咧着深深的皱纹,比山谷间的杂石还要杂乱难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疯态十足。
“为什么!怎么可能!”他继续狂吼,怒气冲天。齐见伸出双手,急向春半扣去,那手上聚气凝力,把白雾屏障轰得震天呼啸。春半被击倒在地,但她缓缓起身,依旧泰然自若。
齐见不可思议,冲到春半面前,气凝成剑,刺入春半的心口。心口处瞬间奔涌出潮水似的血液。春半口溢鲜血,目点漆色。她唇边勾出一抹不屑的微笑,两眼呈现疲惫而淡然的神色,她有些力竭,说话时每个字都被灌上倦倦的气声:“你杀不死我的,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齐见神色异动,手抖了一下。“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从那死不见尸的地方爬出来的!”
春半抹了一下嘴边的血迹,又握住那把刺在心口前的剑。血迹沾上那把剑,看着惨然不已。春半说道:“你的成仙路布满血迹,我的重生路也布满血迹。只不过,你踏着的,是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而我是靠自己,踏出一条血路。”
她又种种地紧握了一下心口的剑,血液如同墨水入清池,无声地染过那把剑。“你看好了,这是属于勇敢无畏之人的鲜血。”说完,血液瞬间滚烫起来,将那把剑瞬间融掉。
齐见永远也想象不到,在他把春半甩入沸腾的热汤池里时,春半的惊恐无措宛如巨网将她裹成一团。那种面临死亡境地的时刻,春半如今已经无惧再去回忆,因为之后所经历的一切,让她看淡一切恐惧。
落入热汤的那一瞬,春半的皮肉炸裂,身体瞬间融成一滩鹰人汤。肉身消失,那把锁春刀落在远处,春半临死依然紧紧握住锁春刀,拼死一搏的心情让她未曾有半刻松懈,每片刀片上都沾染了春半手中留下的血迹。
持刀者已去,独留一刀在原地孤独等待。
岂知春半的肉身消逝之后,残魂碎裂在热汤四周。
那些残魂不忍滚烫的灼热感,拼死想要冲出去,这让那池沸水咕噜咕噜不停翻滚。
此时的勾天混地丹即将成型,在上空仙风赫赫,而地下则是尸身成片,冤魂叫嚣。在齐见未曾察觉时,那缕缕升起的黑烟悄然间分出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这白雾在黑烟旁盘旋缠绕,而后飘飘忽飞入热汤。
春半的意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残破的魂体让她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那团白雾冲进热汤的瞬间,残魂为之一荡,那股灼烧的感觉顿时消散,只觉清凉无比。那些残魂依旧不断往外扑腾,观之可感原主的求生挣扎多么强烈。
那团白雾飘到锁春刀上方,像一个静默观望的人注视着它。锁春刀上的血迹飘成血丝在水中摇曳绕转,和白雾交缠在一起,二者犹如游鱼伴海草,相生相伴。锁春刀微动,在水中摩擦,躁动不已。白雾搅着红血,飞向锁春刀。倏地,锁春刀上的刀刃翻飞,在水中转出了一个漩涡。那些残魂被卷进了漩涡里,春半残存的点点意识突然感到无尽的眩晕。
在刀刃翻飞过程中,那些残魂被不断集中起来,遂至合为一体,春半顿时一阵清醒。她可以看见周围漂浮着的鹰人翅膀,也可以清晰地听见沸水翻滚的声音,但是她没有身体,无法动身,此刻在沸水中漂浮,猜想是她的魂魄附在了锁春刀上,随着刀而飘荡。
她急于抽身,满心都在想着师父他们究竟境况如何,她要冲出去,她要和那个贼人决一死战。不能死,要活过来。
那团魂魄在水中闪出耀眼的光芒,似是飞蝶要振翅欲出。
但任是千方百计,仍旧仿佛被深深锁在了刀里无法脱身。春半开始惶恐,本就刚刚才恢复的魂魄,此时百般折腾,对其大有伤害。她不怕死,只怕就这么无济于事一败涂地。
白雾里裹挟的血丝又悄然飘到魂魄中,春半无声闻到一股血腥味。而后那团白雾也缠绕住春半的魂魄,白光流溢。春半越发觉得舒适,像是回到出生前在母亲腹中安然入睡的状态,仿佛即将重获天光。
春半逐渐有了血液疏通,活气流缓的感觉。那团白雾越变越大,变成一粒丸状。迷蒙中的春半不知这为何物,正思索间,周围的白气往春半的魂魄里输入意识。
春半猛然警觉,自己正被勾天混地丹包围住。它将为自己重塑肉身,应该说,塑造一个仙身。
她突然开始拼命挣扎。她想要活下去,但并不想要这残杀无数无辜生命后得来的龌龊仙身。她想要变得强大,但并不想要苟且而来的强大,她想要自己的凡人肉身,用那具脆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松资挺立,强大无比。成为神仙是很无聊的,因为神仙是无法体会凡人一次次深陷桎梏而又拯救自我的坚毅。
她逼迫自己将锁春刀当作身体,像驾驭马匹一般乘着锁春刀。六片刀刃在水中搅起万丈波涛般的汹涌,把白雾刺开道道裂缝。勾天混地丹蝉蛹似的。
缠着锁春刀,使其不得逃脱。被困其中,春半不屈攻势,咄咄向前,魂魄上的血迹又一次散开,刀刃的每一次进攻,血丝也随其波动,仿佛锁春刀变成真正的肉身,受到勾天混地丹的攻击,而喷涌出血液。
血战成河。刀刃上的鲜血越溢越多,把勾天浑地丹都染成了血色。
忆此画面,春半不禁淡然一笑。她望着眼前惊恐的齐见,开口说道:“你的成仙梦已经灰飞烟灭了。因为勾天浑地丹,已经被我粉碎了。”
闻言,齐见两腿一软瘫坐在地。突然,他发疯似的冲向顶端,望着那流光溢彩的丸粒。此前仙状饱满的勾天混地丹,已成虚壳,只剩外层帘布似的雾气空空罩着。
“为什么!一定是你!你把勾天混地丹偷走了去,不然你怎么可能从那种地方又活过来!嘴上说着讨伐我的滥杀成性,实际上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耻的人,窃走了我的心血,还可以把残忍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把我的勾天混地丹还给我!”说着,齐见冲向春半,两眼呈弑杀之势。
春半一挥锁春刀,将这道直直通向云霄的白雾刺破,顿时,天地万象重新出现在眼前。
齐见的飞速下行引起周围一众树木的倒戈,一阵阵砰然强劲的倒塌声在耳边响起。他指尖一动,那股强风又一次向春半袭来,再次的天旋地转。睁开眼时,又回到了熬煮鹰人汤的洞穴。
殷曳等人的尸身出现在春半眼前。那一刻,春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方才与勾天混地丹大战的疲惫荡然无存,只觉鸡皮疙瘩满身,滚烫的热泪从眼眶落下,手里紧紧扣着的锁春刀再次溢出血迹。齐见奔向春半再次袭来。春半猛一回头,愤怒到极致的目光深深地将齐见扣住。
她手指点住六片刀刃中央的圆形扣件,锁春刀立刻扇出层层旋风,将春半的发丝拂得飞乱。齐见靠近那股旋风,立刻感到犹如刀割似的疼痛,魂魄又被击出一道波痕。他怒气嚣张地一拳打散那股风,手上被切割出淋漓鲜血,将那带着血的拳头一击冲向春半的脸。春半迅速点脚起跳,高举锁春刀,而后一动肩膀,俯身将刀尖刺向齐见。齐见的手被扎出深深的缺口,锁春刀仿佛被点燃汹涌不绝的怒火,一路从齐见的手翻飞旋转到肩头,似有凶猛飞虫飞扑在身之势,随着滋滋的刀刃声不断,齐见的一个手臂被卸了下来。
齐见狰狞至极,伴着那怒目圆睁的双目继续向春半扑来。“勾天混地丹到底去哪了!”他疯狂地反复逼问这个问题。春半冷冷看着他,说道:“说过了,它已经没有了。”
“我一定要把你杀了,再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我的灵丹!”齐见缺失手臂处大片鲜血摊在春半脸上,春半厌恶地一抹,而后又继续挥舞锁春刀,刀刃变得越来越尖锐。
齐见简直是疯掉了,他把自己的魂体分散成无数个,在春半周围鬼火似的幽幽发光。魂体一旦分开,便有魂飞魄散的风险,从此丧命于世。
此时,每个魂魄都显出不同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春半围攻,让春半一阵迷茫慌乱。看来齐见是铁了心认为春半体内有勾天混地丹,并且一定要取出来,否则如今没了□□,魂飞魄散是迟早的事。
春半感到眼前混乱异常,她挥动锁春一一向那些残魂攻击,锁春六刃攻势迅猛,破开无数残魂,但一方散开,另一方又速来,实在让人慌乱不已。
那些残魂爬到春半身上,将她裹挟,春半此刻满身像是长满疮口一般密密麻麻,她锁紧眉目,痛苦不已。她看着师父的尸体明晃晃地在眼前躺着,难过、悲痛一齐朝她的心涌来。不行,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疼也疼过,苦也苦过,哪怕再让她身负重难,她也不肯逃跑。她咬紧牙关,一举将那些残魂轰开,风掠此地,将沸水打出重重的波痕。
春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身后的影子似巨大的猛虎伴随其身。她的眼中带着倦意,但又被坚毅的眼神罩上,整个人看起来势不可挡。
这时,她手中的锁春刀在手里躁动不已像个急不可耐想要奔出玩闹的孩童。春半不知它是合意,抬眼一看,师父身旁的破夏双刀也开始不停躁动,连同近处的困秋、生冬一齐。
齐见的残魂已久不死心,厉鬼一样又来缠上春半。春半刚要出手,没想到破夏、困秋、生冬如同三驾马车并驱向这边冲过来,击散这些残魂。而后锁春刀离手,与这三刀纷纷结合。锁春刀不断变大,破夏、困秋、生冬化为锁春刀的刀刃,盛况壮大,令春半凝神注视。
四处飘荡的残魂再次袭击春半时,锁春刀已然是一个庞然大物,挡在春半面前犹如巨大的屏障,上面的刀刃片片锋利,数不清有多少。巨刃翻飞,宛如绮丽的大朵花瓣,把齐见的残魂搅得零零星星,像是散落四处将要熄灭的火苗,残喘着最后一丝气息。
春半乘势而击,使出全身力气举起那把巨形的锁春刀,她紧咬牙关,青筋暴起,汗水不断溢出,才不至让承受如此重物的自己歪斜。就在那苟延残喘的缕缕魂魄向她扑来时,千钧一发之际,她将锁春刀猛然挥出,那些残魂被割得惨痛不已,越割越细小,纷纷落下,正如无数从空中抛下的雨滴,在鹰人汤上方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滴滴残魂泼落进热汤里,滚烫的热汤瞬间将它们吞噬消融,不见踪影。
锁春刀回到春半身旁。她将背贴在刀身上,浑身酸软不止,之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她朝殷曳等人的方向望去,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角早已湿润。她开始大咳不止,从口中吐出团团白雾。这是勾天混地丹的残体。当时她被困于锁春刀中,与这勾天混地丹血战,虽最后击碎了大部分的丹身,但终究是力竭到极点,最后残存的一点白雾还是将春半的魂体拉进来,为她塑造了一个残破的仙身。说是仙身,但却是由受到极大破坏后精疲力尽的只剩最后一点丹身凝成的身体,尚存几丝虚弱。
刚塑的身体本就不稳,和齐见一番战斗后,濒临崩溃。春半一边咳嗽,一边吐出白雾。惊讶的是,随着白雾不断向外散出,春半反而觉得自己身上的虚弱却也像吐出的白雾一般,随她远去了。她逐渐能站起身,眼前也越来越清晰,大脑越来越清醒。
那团白雾飘到鹰人汤底。春半急忙奔去,担忧勾天混地丹的残身会将齐见的残魂复原。可是齐见的魂魄早已魂飞魄散,被锁春刀切割得连渣都不剩。这团白雾将汤底残损的丹身聚起来,飘到上空。春半当初乘着锁春刀在沸水底将这勾天混地丹击得四处飞散,残破不堪。这时它又慢慢恢复,只不过已经不能形成稳定的丹状了,而是蔓延成蒙蒙白雾。这些白雾纷纷飞入那些尸体身上的每个洞孔处,白雾入得越深,那些洞孔就越变越小,直至最终愈合起来。
不多时,那些尸体的面容被添上精气神,一个接着一个苏醒过来。
洞穴内部逐渐吵闹起来,一大群刚刚复活还未清楚现状的人,靠着还未稳定的身体向四周探望。殷曳、冷渡、萧吟也苏醒过来。当它们睁开眼时,春半就在眼前。
“师父!”她激动地大喊,像小兔子一样扑到殷曳怀里,“你们终于醒过来了!”
“这......”殷曳望着周围一大群生龙活虎的人,其中不乏有秦越的身影。她又看到春半身旁那巨物般的锁春刀,好似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双眼含泪,用一番敬意深深地注视着春半。
春半转头,同样对上冷渡和萧吟充满敬意的眼神。
春半起身,严肃地对这三人说道:“我并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更没有辜负我自己。我与勾天混地丹大战,又与齐见战斗一番,”说着,她轻轻地笑起来,“然后,打败了坏人,拯救了大家。”语气不乏含有欢快的语调,仿佛她所诉说之事十分轻松不费吹灰之力。
秦越早已在一旁观察甚久,将春半和殷曳三人的对话听取于心。他转向一众刚刚苏醒的净天宫弟子,向他们大喊:“逆贼齐见将我等弟子的性命视为儿戏,此人欲铸丹成仙,将净天宫弟子当作他成仙的材料,在我们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让我们吃下鹰人肉,继而洞孔满身身亡至此,其人实在恶劣到了极致。索性上天有情,今有名换春半的勇女与此恶鬼大战,终究将大家的性命挽回。”说完,双目凝视着春半。
春半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一众人的热情相拥。她感到有些无措,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她的视线透过众人望向殷曳三人。这三人正抱臂含笑注视春半。春半心中激起一股暖流。
且说春半在黑鹰宫力斗齐见之后,又过去了一年时光。
此时的净天宫暂由秦越管理。齐见的二子齐安、齐媛被整个江湖人士一众讨伐,二人受不住滔天席卷的压力,自尽在净天宫。
殷曳重回净天宫的呼声越来越大,作为净天宫管理者的秦越多次向殷曳示意。但据殷曳道,她早已习惯在野外自由游荡的日子,不过可以偶尔回趟净天宫指导弟子的修炼。
至于春半,早已盛名在外。但也只是名字而已,江湖中众说纷纭,却只听闻过春半此名,至于其人,所见甚少,如同变成了一个神话,散播在众人之间。
苍明山下,风过花树,卷起片片花叶。一名神采飞扬的少女仰躺在树上,头枕在双臂上,怡然自得。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丝上,之后随风而去,那根发丝也跟着轻风飘动。
“阿春,今天逮到一只肥硕的鸡,咱们快点把它烤了。”殷曳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萧吟从殷曳身后追回来,忙喊着:“那是我逮到的!应该进我肚子里!”
“现在在殷曳手上,就是她的。”冷渡在其后说道。
春半从树上跳下,笑着对三人说:“什么你的我的,大家分着吃。
萧吟装作凄惨的模样,哭唧唧地说:“分着吃就不够我吃了。”
殷曳打趣:“谁让你长这么健硕,好了好了,这鸡多分给你一些。”
苍明山中欢笑声不断。
入夜,几人点起火焰,剥落鸡毛的鸡肉被架在上面火烤。“妈妈,这个什么时候才能吃啊?”一个稚嫩的孩童声从一旁传来。“不知道,问问你爹。”那孩童试探性地向冷渡问道:“爸爸,还有多久才可以吃......”
冷渡轻言道:“马上就好。”脸上的表情却像木头一般。
“妈妈,爸爸好冷漠......”
殷曳笑得不行。冷渡闻言茫然半晌,而后十分努力地挤出很僵硬的笑容,试图证明自己的亲和力。萧吟和春半见状也跟着殷曳笑起来。
夜晚微凉,月色入水中,安谧沉浸。
萧吟问春半:“江湖上许多门派都要邀请你入内,对此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
春半想也不想地说:“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打算。入门派,只不过是多了个名誉。我本身就对功名之类不感兴趣。我和师父一样,喜欢自由的生活。”
说完,又有花瓣落在她的额发上。
今夜山水见飞花,喜乐春半已归家。
千刀上厮杀出鲜血,但无论如何,举起刀刃的那一刻,终究是为了平和安乐。春半心想,笑了。
—完—
嘿嘿第一次在晋江发文,有些紧张尼(*^▽^*)
我会加油进步,向长篇靠近的^_^小短篇希望看得开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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