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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三将士归玉门(一) 我给你讲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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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泠音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血迹渗透了竹片,有些字已经被糊住了。
但她还是辨认清了开头的四个字:
匈奴入寇。
这是东汉年间,驻守天山南侧柳中城的守军送出的唯一求援急报。
而和它分据天山南北、互为犄角的,则是耿恭死守的疏勒城。但他们全军被围,从头到尾没法派人突围送信。
阮泠音环顾着院子,驿站的院子里,除了她还有两匹马。
一匹已经倒在地上死了,最远处那一匹瘦骨嶙峋,正用一种疲惫而又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阮泠音站了起来,只觉腿在抖,手也在抖。
她把竹简塞进腰带内侧,和那瓶防狼喷雾贴在一起,然后朝那匹马走了过去。
直到站在马跟前,阮泠音才发现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马的左后腿有道深深的伤口,还结了黑色的血痂,周围肿了一圈。它站着的时候,那条腿几乎不敢着地,整个身体的重心倾斜着。
“你骑不了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泠音转过身,见驿站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手里还拄了根木杖,眼神却锐利。
“您是?”
“悬泉置的置啬夫。”老人说,“管这个驿站的。你是驿卒?”
“算是吧。”她没心情寒暄,“您看到了,有人死了,可这份军报要送出去。”
老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地上驿卒的尸体,嘴唇哆嗦了下,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哑声说:“那是我儿子。”
阮泠音的脸色僵了一瞬,本来独守这边关驿站的是位老人家已出乎她意料,没想到他的儿子竟也是奔走传信之人,最后还倒在了这座悬泉置。
她看着老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节哀。”她最终说。
老人蹲下来,颤着手合上了儿子的眼睛。然后起身,看向阮泠音手里的竹简。
“给我看看。”他说道。
阮泠音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了过去。
老人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四个字:匈奴入寇,然后飞快地合上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着。
“他生前和你说什么了吗?”他问。
阮泠音:“他说这份军书必须送到,限时十二个时辰。”
老人抬眼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从此地到玉门关,少说也有二百里。”
“所以我需要借用您的马。”
老人又低头看向那匹□□着的独苗苗,说:“这匹叫青骓,腿伤了,但还能跑。跑不快就是了。”
阮泠音皱了皱眉。
这伤马能跑到玉门关吗?
更糟糕的是,二百里荒无驿助,沿途的驿站要么被毁,要么没人。
除非系统大发善心给她中途换马;或者她杀了一个匈奴,抢走对方的马。
后者的可能性比前者还低。
眼下唯一庆幸的是,她会骑马,虽然只是个小白。
“老人家,您这真的没别的好马了吗?您要不再想想?”她不甘心地问。
“真没了。”老人心痛地指着地上那匹死了的马,“那匹叫白蹄,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又指着奄奄一息的那匹,“那匹叫乌云,我儿子骑出去的。他回来的时候,马就这样了。”
“青骓已是最后一匹好马。”
阮泠音看向青骓,那匹马也看着她,鼻孔喷出一股白气,像是有些不服气。
阮泠音:……
“青骓是军马,打过仗的。” 老人说,“老了不妨碍认路,你给它指方向,它能跑到死。”
阮泠音长叹一口气,她如今还有选择吗?
“那就它吧。但我不认识路,劳烦您得告诉我怎么走。”
老人转身走进驿站,抬手示意阮泠音跟他进去。
驿站里面比外面好不到哪里去。墙壁上的泥灰大片脱落,露出土坯。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摊着羊皮地图,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
老人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一个位置:“你看啊,这里就是悬泉置,这是玉门关。中途常有匈奴游走,你随时可能遇到他们。”
阮泠音看着地图,忽然记起汉代悬泉置遗址出土的简牍中,倒有过“日行三百里”的加急军报记录。
老人又想起了什么,提醒她:“青锥跑了半日后,必须歇一个时辰。”
“那它半日能跑多远?”
“平地八九十里。但你要走的路不好走,至多七十里。”
老人见她面露难色,安慰她说:“或许还有几处留有人手。但如今所有人都只听从上官号令,没有通行符节,绝不会出借驿马。”
阮泠音挥了挥手里的竹简:“这份军书,便是我的通行凭信。”
老人沉声提醒道:“可得藏好咯!别让那匈奴的探子看见了。”
阮泠音的手指骤然收紧。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关卡里真正意识到自己会死。
——她随时会被一支箭、一把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杀死。
她一旦死了,她又得回到原地,再跑几百里。
好想回家啊。
“那也得走,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阮泠音决定硬气一回。
老人眼中闪过诧异与欣赏,随后浮现出笑意,对她说道:“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先在这悬泉置的女使者,名叫冯嫽。当年她只带了几个随从,往来乌孙调和战事,好多次在咱们这儿落脚。”
“那年深秋,红夫人带着寥寥数人赶路,半路撞见那匈奴小股骑兵窥探,于是着急传信给玉门关守军。可马全被前一队西域使团征用,无马可换,驿站的粮草也堪堪见底。当时管悬泉置的啬夫左右为难,按法度外来使团持传信,马匹粮草必须优先供给;可冯夫人手里是急报,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冯夫人也没闹,最后想出个法子:她把随身进贡天子的锦缎分一半抵了马费,又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上报敦煌太守说明借马缘由,一封留给过路使团道歉。纳西律师团头领听闻此事,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折返悬泉置,还主动匀出两匹良马相送,说道‘你们汉家男子拘泥条文,倒不如一介女子!’”
阮泠音听到使者那句话,心中不由得也对这位冯夫人生出佩服,赞叹道:“这位夫人倒是通透,换做我们馆的小李,怕是早和使团吵起来了。”
老人的笑意却慢慢沉了下去:“通透归通透,难处半点不少。孤身女子走西域,一边要守朝廷法度,一边要顾边关数万将士性命,稍有一步差错,便是祸事。可她从不会只有一条路子,就算遇险,也能给守城的人留一线生机。”
他抬眼望向门外茫茫戈壁,提醒道:“老夫守这几十年,见多了,只多了死守规矩的兵卒,也见过只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的人。可真正能救下满城人的,是心里分得清轻重,又懂得给自己、给旁人留退路的人。”
“你此番送信,切记,切莫只靠一身硬气硬闯。”
阮泠音将手不自觉放在腰间的竹简上,心里沉甸甸的,却又为他的善心生出感动。她点了点头,温声回道:“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会记住的。”
老人见她听进去了,也生出欣慰,说道“你等一下。”他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青铜短剑、一把弓,和一壶箭。
“会用吗?”他问。
阮泠音眼睛一亮,立即接过短剑。那剑看着不大,却沉得她手腕一坠。她拔出来,刃口又新又锋利。
这也太酷了。
“不会。”她诚实地说。
“那就拿着吓人。至少看起来不像个手无寸铁的。”
阮泠音觉得她这小身板也唬不住谁,在匈奴眼里大概就如老虎见到张牙舞爪的猫。
她把短剑别在了腰带上,由于弓和箭太沉,她只取了五支箭插在背后,用衬衫下摆压住。
心中再次庆幸自己在周末偶尔一个人去骑马玩射箭,没想到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老人出门走到青骓旁边,解下缰绳,塞进阮泠音手里。
“祝你平安。”
阮泠音看着那匹比她高一头的军马,咽了下口水。
“我不常骑马,我试试。”她声音有些发虚地上了马。
坐上去的瞬间,她有了女将军的感觉。
“往西对吗?”阮泠音问。
“对。”老人松开缰绳,拍了拍青骓的脖子,“青骓,走了。”
青骓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朝西边走去。阮泠音在马背上颠得如同散了架的布偶,攥着缰绳的手没多久便出了汗。
她回过头,见老人站在驿站门口,一动不动地目送她。
风灌进嘴里,干涩、冰冷,带着尘土的味道。
阮泠音咬了咬牙,俯身贴近马背,白衬衫的一角早就从腰带里松了出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行了近半小时,她听见了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马嘶。
不对,不止一匹马!
她猛地回头。晨光中,有几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
她定睛一看,竟是四个骑手伏在马背上,看不清脸,但看得清他们腰间别着的弯刀。
刀鞘在阳光下反了下光,扎进她眼睛里。
匈奴。或者更糟:被匈奴收买的探子。
这片地从西陲到河西,到处都是这种来路不明的骑手。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建制,但比正规军更狠。
正规军抓你可能会留活口审一审,这些人不需要活口。
阮泠音心跳速骤热狂飙,她蹬腿一扯缰绳,对青骓大喊:“驾!”
青骓似乎听懂了她的焦灼,不再一瘸一拐,改用一种奇怪的、倾斜的姿势加速。
马蹄声在阮泠音身后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