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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闹市惊扰,当众断根 ...

  •   天刚蒙蒙亮,南城落了一层细碎秋雨,细密雨丝裹着微凉秋风,打湿整条梧桐长街,地面铺着一层湿软的黄叶,空气里漫开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

      驻场办公区七点准时开放,林砚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抵达大厦。昨夜加班修改完照明能耗测算表,今早需要重新整合进整套方案,完善PPT对应板块,留给白天微调的时间本就不多。

      电梯直达顶层,空旷的办公区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落地窗,落地窗外雨雾朦胧,远处楼宇都笼在一层灰白水汽里。林砚放下文件袋,拉开工位椅子坐下,开机的间隙,目光无意识扫过楼下街道,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淡不安。

      昨夜走廊拐角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还有连日来沈聿藏在暗处的周全照料,像一根细密丝线,缠在心底,解不开,也放不下。

      她强迫自己收回杂念,点开测算文档,逐项核对昨夜修正的电力损耗数值,指尖落在键盘上,有条不紊地梳理数据。

      八点半,苏晚拎着两份热早餐赶来,裤脚沾了不少路上溅起的雨水,放下早餐便凑到电脑屏幕前查看文件。

      “昨晚发送的测算表我看了,数据全部理顺,今天只要把内容整合进方案,人文板块就彻底没有短板。城央和星禾昨天通宵改报价,听说他们打算再次压低预算,想靠低价抢分。”

      林砚指尖轻点屏幕上的书屋效果图,轻声道:“低价换落地质量,本就不可取,评审看重长期运维,一味压缩成本反而容易暴露硬伤,我们不用跟风压价,守住现有梯度即可。”

      两人分工协作,一人整理工程数据,一人优化演示PPT,办公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键盘敲击的轻响,安静又紧凑。

      九点整,三家设计院全员到齐,驻场办公区瞬间恢复往日喧闹,各家团队低声讨论方案,翻找图纸、核对报价,竞争的紧绷感扑面而来。

      陆则如常提前抵达,挨个巡查各家进度,走到砚筑工位旁时,脚步刻意放缓,压低声音提醒二人。

      “今天沈总全程待在会议室,会随机抽查各家方案细节,另外提醒一句,近期沈总家里有人四处打探大厦位置,若是撞见陌生中年妇女上前搭话,不用理会,直接联系安保。”

      这话听得林砚心头微顿。

      沈总家里的人,自然是沈母与沈磊。

      她当年亲眼见过沈母撒泼哭闹、道德绑架的模样,也清楚沈磊游手好闲、无止境地索取,只是时隔五年,原以为沈聿早已彻底斩断牵扯,没想到对方依旧不肯罢休。

      苏晚眉头一皱:“他们还敢找来这里?星河资本安保森严,外人怎么轻易进得来。”

      “对方摸清了驻场办公的规矩,知道今天各家设计院人员混杂,打算混进大楼找人要钱,沈总已经提前加派安保人手,但难免有疏漏。”陆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沈总不愿让这些糟心事打扰到你们工作,特意嘱咐我提前提醒,若是遇上,不必正面争执,交给安保处理就好。”

      说完,陆则便转身走向别处巡查,不再多留。

      林砚垂眸看着图纸上连绵的梧桐步道,心底泛起一层复杂滋味。

      当年逼婚、逼债、拆散两人的根源,就是这一家人。沈聿这五年拼命挣脱泥潭,斩断经济往来,可原生家庭如同附骨之疽,依旧不肯放过他。

      她忽然懂了当年他所有的隐忍。

      三十万赌债、母亲以死相逼、弟弟无休止的拖累,一边是无底洞一样的家庭,一边是前途坦荡的自己,他当年身处两难绝境,每一步都走得身不由己。

      心底积压五年的疑惑再次翻涌,只是多年筑起的心墙依旧牢固,她没有顺着思绪深究,很快重新投入工作。

      上午十一点,各家团队陆续停下手中工作,起身前往中央会议室,等候沈聿抽查方案细节。

      偌大会议室桌椅排得满满当当,投影幕布空白,所有人安静落座,低声交流调整进度。

      沈聿推门走入会场,一身深色衬衫,袖口规整扣好,眼底青黑依旧浓重,连日通宵工作,眼下疲惫藏不住,周身冷冽气场压得全场瞬间安静。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寒暄,淡淡开口:“按顺序依次展示今日调整内容,随机抽取细节提问,如实作答。”

      抽查有条不紊推进,城央、星禾两家先后上台,低价报价的短板被沈聿接连点破,几番追问之下,两家负责人难以自圆其说,脸色难堪地走下台。

      轮到砚筑,林砚起身操作投屏,完整展示优化后的照明能耗测算、梧桐步道排水改造、低成本植被养护三套调整方案,数据详实,逻辑完整,所有修改点精准对应前几日提出的整改意见,挑不出半分疏漏。

      沈聿目光落在投屏细腻的图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客观公正:“调整到位,数据贴合市政标准,无明显问题,保留现有报价梯度即可,不必刻意压缩成本牺牲落地品质。”

      一句认可,直接点出砚筑最大优势,其余两家团队面色愈发凝重。

      就在汇报即将收尾,众人放松紧绷心神之际,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人猛地用力推开,刺耳的喧哗声瞬间冲破会场安静。

      “沈聿!你给我出来!你个白眼狼,赚了大钱就不管家里死活了?”

      一名穿着朴素、面色刻薄的中年妇女快步冲进来,身后跟着吊儿郎当、浑身散漫的年轻男人,正是沈母与沈磊。

      沈母一眼锁定主位上的沈聿,不顾满场业内专家、设计院人员,径直冲到长桌前方,伸手就要去拉扯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哭喊叫嚷。

      “你弟弟欠了十几万外债,催债的天天堵家门,你现在坐拥这么大的公司,随手拿几十万出来怎么了?当年要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能有今天?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亲娘,良心都被狗吃了!”

      沈磊站在一旁,吊儿郎当地附和:“哥,妈说得没错,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赶紧拿出来,不然我们今天就在这里闹到所有人都没法办公。”

      突如其来的闹剧让全场哗然,所有人纷纷侧目,低声窃窃私语,诧异沈聿居然还有这样不堪的原生家庭。

      林砚坐在台下,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猛地一沉。

      时隔五年,再次看见这对母子撒泼闹事的模样,当年大四画室门口,沈母当众羞辱她、逼迫沈聿分手的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年就是这样无休止的索取、道德绑架,逼得沈聿走投无路,才会选择用最绝情的方式推开她。

      沈聿坐在主位,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冰,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陆则立刻上前,想要上前将两人带出会场,却被沈母一把推开,对方干脆往地上一坐,放声嚎啕大哭,极尽撒泼之能事。

      “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有钱有势,看着亲弟弟被追债,一分钱不肯出,还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孩子!”

      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隐晦的目光不断扫向沈聿,夹杂着同情、猎奇、轻视,各种情绪交织。

      沈母刻意挑在全行业专家齐聚的会场闹事,摆明了就是想毁掉他在外建立的沉稳大佬形象,逼迫他拿钱妥协。

      沈聿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哭闹的女人,声音冷得像寒冬冰水,没有半分母子温情。

      “五年前沈磊欠下三十万赌债,我打三份工还清全部欠款,你们转头又逼我接受体制内婚约,想用我的婚姻换取钱财人脉,我拒绝之后,你们四处散播我的坏话,堵在学校逼我分手,拖累我和林砚两年的感情。”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响彻整间会议室,没有半分遮掩,将当年所有旧事全盘托出。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大家只知道沈聿白手起家,无人知晓他年少背负如此沉重的原生枷锁,更无人知晓,当年那场众人揣测的分手,背后藏着这样一层隐情。

      林砚坐在台下,浑身一僵,怔怔望着台上冷硬孤挺的男人,心底积攒五年的迷雾,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原来当年逼婚、巨债、家人无休止的压榨,全部都是真的。

      他当年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狠话,从来都不是嫌弃她、贪图前程,只是被这一家人逼到了绝境。

      沈母哭声一滞,没想到他会当众掀开陈年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继续撒泼:“我是你妈!就算当年逼你,也是为了你好!家里有难,你伸手帮衬不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沈聿低低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五年的疲惫与悲凉,“从大四还清三十万赌债开始,我前后给家里转账超过七十万,足够你们安稳度日,可沈磊好逸恶劳,次次挥霍一空,转头继续伸手索要。我无数次规劝,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勒索、道德绑架,甚至不惜毁掉我的感情、我的事业。”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直视沈母,字字决绝。

      “五年前我就和你们切断所有经济往来,今日我在这里把话说死,从今往后,沈磊的任何债务,家里任何开销,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拿出一分钱,也不会再任由你们随意打扰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你敢!”沈母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想要上前拉扯,却被提前赶来的安保拦住。

      “我有什么不敢。”沈聿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你们若是继续闹事骚扰大厦,扰乱正常办公秩序,法务部会直接走法律程序,追究寻衅滋事的责任,到时候闹到警局,谁都不好看。”

      沈磊见状还想放狠话,对上沈聿眼底毫无温度的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敢再多言语。

      沈母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拿不到钱,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撂下几句难听的狠话,拉着沈磊,在全场人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开会议室。

      闹剧落幕,偌大的会场依旧安静,所有人看向沈聿的目光,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猎奇揣测,只剩下无声的唏嘘。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杀伐果断、手握亿万资本的男人,年少竟困在这样泥泞不堪的原生家庭里,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沈聿平复片刻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主位,眼底冷意散去,恢复往日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皮的决裂,从未发生。

      “方才插曲耽误进度,我们继续抽查方案,无关人员不必分心。”

      语气平稳,若无其事,可指尖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心底未曾平复的波澜。

      后续抽查流程快速走完,十一点半,会议结束,各家团队陆续离场。

      众人三三两两低声讨论方才的闹剧,言语间满是感慨,不少人终于明白,沈聿常年寡言冷僻的性子,根源便是这份甩不掉的原生拖累。

      苏晚扶着林砚的胳膊,低声叹气:“今天总算真相大白了一半,当年他说的那些绝情话,全是被逼出来的。换作任何人,被那样的家庭死死捆绑,都会绝望。”

      林砚脚步虚浮,心底五味杂陈,方才沈聿当众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一点点推翻她五年以来认定的全部事实。

      她一直以为,当年是他权衡利弊,选择抛弃自己、奔赴更好的前程,如今才知晓,那场分手,是他在绝境里,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

      可知晓苦衷的同时,五年独自熬过的委屈、深夜无声落泪的难过,依旧真实存在,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得胸口发闷。

      “先回工位吧。”林砚压下心底纷乱,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

      两人刚走出会议室长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则快步追上二人,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刚刚麻烦你们受惊了,沈总已经安排安保加强整栋大楼出入管控,不会再让他们闯进来。”

      林砚抬眼,望向会议室紧闭的大门,轻声询问:“他还好吗?”

      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关心沈聿的状态。

      陆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叹气:“看着平静,实则心里熬得厉害。今天当众和家里撕破脸皮,等于彻底斩断最后一丝亲缘牵绊,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一次性全部翻了出来。”

      “当年他拒掉那桩能还清债务、换来体制内安稳的婚约,独自南下进投行,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硬生生五年还清所有欠款,和原生家庭切割干净,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诉苦,所有苦全部自己吞。”

      陆则顿了顿,斟酌着分寸,继续说道:“他当年不敢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心软,拿出自家积蓄帮他填窟窿,到时候沈母只会死死纠缠林家,拖累你的前途。他宁愿自己背负负心人的骂名,独自扛下所有,也不愿拉你坠入泥潭。”

      五年尘封的真相,终于撕开大半。

      林砚静静伫立在长廊窗边,窗外秋雨绵绵,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垂落一地湿冷。

      她想起大雨分手那天,他眼底藏不住的痛苦;想起重逢之后,他不动声色的次次庇护;想起这七日驻场,他事事周全、处处顾及她的体面。

      所有细碎的片段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隐忍、孤独的沈聿。

      原来五年失语,从来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过克制,太过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林砚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则看着她眼底松动的防备,轻轻点头:“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们两个人互相折磨五年。剩下的完整过往,等沈总觉得时机合适,会亲自和你说清楚。我不多打扰你们工作。”

      陆则转身离开,长廊只剩林砚与苏晚两人。

      苏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宽慰:“现在你总该明白,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当年的绝情全是伪装,这五年的守护全是真心。”

      林砚望着窗外连绵秋雨,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明白是一回事,释怀又是另一回事。

      五年空白的时光,无数个独自熬过去的难关,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轻易抹平。她心底的隔阂松动了,却依旧无法立刻坦然地走向他。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林砚轻声开口,“先把项目做好,剩下的,等终审结束再说。”

      两人回到工位,周遭依旧满是关于方才闹剧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林砚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

      方才沈聿当众提起当年和她的感情,所有人瞬间明白,这位沈总心心念念的人,就是砚筑事务所的林设计师,之前所有关于私下偏袒的揣测,此刻全部有了缘由。

      林砚无视周遭探究的视线,沉下心修改方案,只是指尖时常失神停顿,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沈聿当众与原生家庭决裂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与此同时,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沈聿独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旧照片,是大学梧桐道上,他和林砚并肩行走的合影。

      方才当众和原生家庭撕破所有牵扯,积压五年的压抑、委屈、疲惫,尽数倾泻而出,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陆则推门走入,递上一杯温水:“都处理好了,沈母和沈磊被安保劝离,后续大厦门禁会录入他们的人脸,禁止再次进入。”

      沈聿拿起水杯,指尖冰凉,喉间干涩沙哑:“她刚才有没有受惊吓?”

      “林设计师没事,只是听完当年的全部隐情,情绪有些恍惚。”陆则如实回答,“她主动问起你的状况,看得出来,心里的防备已经松动了。”

      听见这句话,沈聿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浓重的无力覆盖。

      “只是松动而已,五年的伤害摆在那里,她不会轻易原谅我。”

      “至少她现在知晓了大半真相,不再认定当年是我贪图前程抛弃她。”陆则轻声劝道,“等终审结束,你可以完整和她坦白一切,不用再独自隐瞒。”

      沈聿低头看着桌上的旧照片,眼底藏着绵长的执念与愧疚。

      “再等一等。”

      “等她稳稳拿下项目,事业彻底站稳脚跟,不用再担心旁人拿我们的过往非议她,我再把所有藏了五年的心里话,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哪怕和解之路漫长煎熬,他也愿意慢慢等候,绝不逼迫她半分。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冲刷着整条梧桐长街,冲刷着五年未曾言说的遗憾。

      今日当众斩断原生家庭的泥潭,是他和过往不堪的彻底告别,也是两人隔阂松动的转折点。

      长久的拉扯尚未落幕,深埋五年的全部真相,正一步步,走到揭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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