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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埃初定,旧影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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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评审的时间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走廊里各家设计院的人三三两两站着,气氛压抑又焦灼。
恒景设计院一行人缩在最远的角落,全程面色难看,方才匿名邮件当众戳破他们刻意捏造的抄袭指控,等于直接在五位评审专家面前落了下乘,此刻连抬头与人对视的底气都没有。城东设计院的负责人低声和同伴争执,言语间满是懊恼,谁也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一封毫无痕迹的佐证文件,打乱他们筹谋许久的全盘计划。
苏晚陪在林砚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闲聊,刻意冲淡周遭紧绷的氛围。
“刚刚台上你讲方案的时候,条理清晰,立意又戳人,几位专家听得频频点头,这次入围肯定稳了。”
林砚靠在冰凉的墙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答辩稿的纸边,目光落在评审室紧闭的实木门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方才那封准时送达评审邮箱的匿名邮件,她心里早有定论。
完整的知网存档、学校档案馆盖章手稿、七年前手绘展板高清原图,整套证据齐全完整,时间线严丝合缝,绝非临时仓促拼凑。能提前预判对手的阴招,还能悄无声息调取出她尘封七年的毕业设计存档,整个南城,除了沈聿,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做事向来如此,藏在暗处周全一切,做完所有铺垫,却半点不肯露面邀功,连一句解释、一句示好都吝啬给出。
五年前是这样,亲手推开她,独自扛下所有泥泞;五年后依旧是这样,默默挡去前路风雨,只留她一人站在光亮里,独自接受所有赞誉。
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说不清是感激,还是难以释怀的隔阂。她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一层薄霜:“就算这次顺利入围,最终能不能拿下项目,还要看综合报价与落地规划,现在下定论太早。”
“你倒是沉得住气。”苏晚叹气,眼底藏着几分心疼,“明明有人拼尽全力在暗处护着你,你却连一句道谢都不肯给他。”
“道谢之后呢?”林砚侧过头,眼底清明通透,“一旦我主动上前感谢,旁人立刻会揣测砚筑靠私人关系走捷径,他身为投资方负责人,公私不分的闲话会传遍整个金融、建筑圈子。我不能给他添麻烦,更不能让我们的过往,变成旁人攻击我们两个人的把柄。”
她分得清清楚楚,他的暗中相助是情分,可她不能借着这份情分,打破自己坚守多年的职业底线。五年独自打拼,她一路靠着实打实的方案站稳脚跟,从不愿依附任何人的人情度日。
苏晚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多劝。她太清楚林砚的性子,外表温和柔软,骨子里的自尊与倔强,比谁都根深蒂固。
走廊另一端,陆则独自站在落地窗边,隔着人群远远看向林砚的方向。他手里捏着一份评审内部实时反馈简报,指尖轻轻叩击纸面,眼底藏着几分唏嘘。
方才闭门评审环节,几位专家主动提起方才的抄袭风波,纷纷感慨砚筑方案立意独特,原创性无可辩驳。沈聿全程沉默旁听,从头至尾没有发表任何偏向性言论,严格恪守投资方只旁听不打分的规则,可只有陆则清楚,那封定时发送的匿名邮件,是沈聿熬了一整夜,亲自核对完所有存档资料后,设置好的后手。
“沈总,评审基本达成共识,砚筑稳稳锁定前三入围名额,恒景因为恶意构陷,直接剔除最终候选名单。”陆则缓步走进评审室,将简报递到沈聿面前。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落地窗外是成片城市高楼,沈聿指尖接过简报,目光落在“砚筑事务所 林砚”这一行字上,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恒景那边不用额外施压,淘汰出局,已经是他们应得的结果。”他声音依旧沙哑,眼底浓重的青黑丝毫未散,连续四天通宵无休,疲惫早已浸透四肢百骸,“后续星河所有合作项目,永久拉黑这家设计院,不接受任何合作申请。”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暴怒,可字句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底线。他可以不计较对方竞争手段卑劣,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刻意毁掉林砚多年打拼换来的行业口碑。
陆则点头记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慰:“方才在走廊,我看见林设计师全程清楚是你出手帮忙,却刻意避开了所有能和你单独碰面的机会。你做了这么多,她心里明明都懂,却始终不肯松口,要不要找机会和她摊开当年所有事?”
沈聿垂眸看着简报上林砚的名字,指腹轻轻摩挲纸面,眼底涌上一层浓重的无力。
“现在不行。”他缓缓摇头,喉间泛起涩意,“一旦现在坦白当年被逼婚、背负巨债、拒婚独自闯荡的全部苦衷,她会因为愧疚、心疼心软妥协,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放下过往隔阂,重新接纳我,不是靠着满心同情勉强回头。”
当年那场大雨里的狠话是他亲手说出口,五年离散的煎熬是他亲手造成,所有亏欠,本就该由他一点点偿还,不该拿陈年苦衷当作博取原谅的筹码。
“可你再这样默默付出,她只会越来越和你划清界限。”陆则实在无法理解他这份偏执克制,“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解释清楚一切,偏偏硬生生憋了五年。”
“我有我的底线。”沈聿抬眼,目光望向门外走廊的方向,隔着一层门板,遥遥望向那个纤细挺拔的身影,“当年我推开她,是想让她彻底脱离我泥潭一样的原生家庭,拥有干净坦荡的人生。如今我功成名就,有能力护她周全,也不该用过往的苦难绑架她的选择。慢慢来,等她愿意放下防备,我再一字一句,把五年前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讲给她听。”
话音刚落,评审室大门被推开,主办方工作人员快步走出,高声通知所有等候人员进入会议厅,现场公布三家入围名单。
所有人立刻收敛情绪,有序回到座位落座。林砚和苏晚坐在中排位置,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仿佛这场关乎事务所生死的竞标,于她而言只是一场寻常工作汇报。
沈聿回到评审席侧边的座位,落座时,目光下意识掠过台下,精准落在林砚身上,仅仅一瞬,便迅速收回视线,重新恢复成疏离淡漠的资本掌权人模样,半点旁人看不出端倪。
主办方负责人拿着入围名单,一字一句宣读:“本次滨江地块项目,最终入围三家设计院分别为:城央规划院、星禾设计、砚筑建筑事务所。以上三家将在一周后,提交细化落地报价方案,进行最终终审。其余单位本次竞标止步于此,感谢各位到场参与。”
话音落下,台下几家设计院反应各不相同。城央与星禾团队欣喜放松,恒景一行人脸色惨白,低头匆匆收拾资料准备离场。
苏晚悄悄攥紧林砚的手腕,眼底藏不住欣喜,低声道:“成了,我们闯过第一关!”
林砚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半年日夜打磨的方案,总算没有白费。
宣读结束后,评审专家依次离场,沈聿起身紧随其后,刻意避开人群,从会议厅侧门先行离开,没有半点停留,仿佛急于和这场竞标切割干净。
林砚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离去的侧门,空荡荡的过道,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心底莫名一空,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散场之后,各家团队陆续离场,苏晚去停车场取车,林砚独自留在大厅整理厚厚的方案文件。纸张堆叠沉重,她弯腰抱起文件袋,转身时,迎面撞上迎面走来的陆则。
陆则手里拿着一份星河官方出具的入围细则补充文件,递到她面前,神色温和客气:“林设计师,这是下周终审需要提交的细化材料清单,沈总特意叮嘱,里面标注了本次评审重点关注的人文落地板块,你们可以重点完善。”
林砚伸手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纸面,轻声道谢:“麻烦陆特助,也替我向沈总转达一句感谢。”
“这话我会带到。”陆则顿了顿,斟酌着分寸,放缓语气,“林设计师,有些事沈总从来不会主动和你说,我作为旁观者,还是想和你提一句。当年很多事,并不像你记忆里那样简单,他这五年,过得并不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在她面前,提起沈聿这五年的煎熬。
林砚抱着文件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疏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只是合作甲乙双方,没必要再提起。下周终审我们会全力完善方案,不辜负星河的认可。”
她刻意斩断话题,不愿顺着陆则的话,深究那些尘封的过往。一旦剖开缺口,五年自愈筑起的心墙,便会顷刻崩塌。
陆则看懂了她的回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林砚一人,巨大落地窗外,秋日梧桐随风飘落,漫天黄叶铺满街道,和七年前美院校道的景象重叠在一起,零碎的旧梦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大学时,沈聿省吃俭用攒钱,带她走这条梧桐大道,说以后要设计一条属于这座城市的梧桐滨江步道;想起大四债务压身,他眼底藏着疲惫,却依旧会挤出笑容安抚她;想起那场大雨里,他冰冷绝情的字句,和藏在眼底难以掩饰的痛苦。
过往碎片交织缠绕,搅得人心头纷乱。
她清楚,沈聿这五年默默的守护是真,当年的绝情也是真。那些无人知晓的苦衷,像一层厚重的迷雾,横亘在两人之间,看不清全貌,也不敢伸手拨开。
片刻后,苏晚开车抵达大厅门口,看见林砚站在窗边失神,连忙下车走过来。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拿到入围通知,不该高兴一点吗?”
林砚回过神,将所有纷乱心绪压回心底,抱着文件袋走向车边,轻声开口:“只是在想下周的细化方案,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调整。”
苏晚看穿她口是心非,却没有戳破,只是轻声宽慰:“不管当年有什么隐情,选择权在你手上。你不必强迫自己原谅,也不必强迫自己疏远,顺其自然就好。”
车子驶离金融大厦,窗外成片梧桐向后倒退,林砚侧头望向窗外,久久沉默。
尘埃刚刚落定,前路的拉扯才刚刚开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影,终究难以彻底消散,一点点,重新闯进她平静安稳的生活。
与此同时,星河资本地下车库。
沈聿坐在黑色轿车后座,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陆则刚刚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林砚抱着文件站在大厅窗边的侧影。
他盯着照片里安静落寞的身影,眼底翻涌着绵长的悔恨与执念。
司机轻声询问是否直接返回公寓,沈聿沉默许久,低声吩咐:“绕路,去砚筑事务所楼下那条梧桐街。”
他不敢靠近,不敢露面,只想远远隔着街道,再看她一眼。
五年失语,五年隔绝,哪怕只能遥遥相望,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