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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河伏案,暗流潜行   酒会结 ...

  •   酒会结束后的整整两天,南城一切如常。
      秋风日复一日掠过整条梧桐长街,砚筑事务所依旧保持着日复一日安静的节奏。所有人都在为滨江地块的竞标方案日夜筹备,连续半个月,整个团队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
      在所有员工眼里,林砚永远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个人。她永远条理清晰,待人温和,不会因为反复修改方案而动怒,也不会因为遥遥无期的竞标而焦躁。只有苏晚清楚,酒会那晚回来之后,林砚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夜里总是会无意识地睡得很浅。
      五年时间,她早已将那段感情封存在记忆最深处,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被撬动分毫。可沈聿的突然出现,像投入静水之中的一块石子,没有掀起巨浪,却让沉淀已久的水底,泛起了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她不会旧情复燃,也不会心生怨恨,只是偶尔在深夜画图疲惫的时候,脑海里会一闪而过露台之上,男人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浓重的青黑。
      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多余的思绪。对方如今是身价亿万的资本掌舵人,当年的绝情是既定事实,无论他如今是什么模样,都和自己再无瓜葛。竞标是事务所活下去的关键,她不能因为一段早已作废的过往,断送所有人半年的心血。
      周三上午十点,是星河资本规定收取竞标文件的截止时间。
      南城大大小小一共七家顶尖设计院,全都准备了完整的规划方案,纸质文件加加密电子版,需要亲自送到星河资本总部。星河坐落于市中心最高的金融大厦顶层,整整两层写字楼全部被星河资本包揽,常年门禁森严,极少对外开放,整个金融圈内,能踏入星河总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出发之前,苏晚特意来到事务所,神色认真地叮嘱她。
      “一共七家设计院竞标,其中两家都是业内老牌龙头,底蕴比我们雄厚得多。沈聿手握最终决定权,圈内人都说,这次项目他不会完全以商业利益作为唯一标准,方案的人文理念、城市立意,会占很大比重。”苏晚将一份整理好的补充资料递给林砚,“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全程只谈方案,不谈私事,无论对方说什么,不要流露情绪,不要被他打乱节奏。”
      林砚将厚厚的方案册装进黑色公文包里,穿着一身简约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束成低马尾,整个人专业而疏离。
      “我分得清工作和私事。”她淡淡开口,“在我这里,他只有星河董事长这一个身份。当年的沈聿,早就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雨里。”
      上午九点五十,林砚独自抵达金融大厦。
      整栋大厦汇聚了全城顶尖的投行、律所、金融机构,电梯上行至顶层,一出电梯,扑面而来的便是极度压抑肃穆的氛围。前台是两个着装干练的女生,见到前来递交方案的各家设计师,全程不苟言笑,登记身份之后,统一安排在外部等候厅等待。
      等候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余六家设计院的负责人悉数到场,每个人神情紧绷,互相客套寒暄,言语之间全都暗藏竞争。所有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能不能拿下数十亿的滨江项目,决定权完完全全握在沈聿一人手中。
      在场不少年长的设计师都听说过沈聿的行事风格。此人白手起家,杀伐狠绝,从不讲人情,从不被人情世故裹挟,曾经硬生生腰斩过三个业内名气极大、却理念空洞的项目,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半点花样。
      不少人看见林砚独自前来,神色都带着几分打量。砚筑成立时间太短,资历尚浅,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来陪跑的小众事务所,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临近十点,陆则从办公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气质温润,也是整个星河资本唯一一个愿意出面对接外界事务的人。所有人都知道,陆则是沈聿唯一的亲信,也是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一时间所有人纷纷上前打招呼,试图旁敲侧击打探评审的标准。
      陆则礼貌应付着众人的寒暄,目光不动声色,第一时间越过人群,落在了靠窗安静端坐的林砚身上。
      她没有凑上前攀关系,没有打探消息,只是安静坐在角落,低头翻阅着方案的细节补充,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壁垒,仿佛这场万众瞩目的竞标,与她无关。
      陆则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七年时间,他见过年少热烈明媚的林砚,见过为爱柔软妥协的林砚,唯独没见过这般刀枪不入、万事不萦于心的林砚。沈聿用一场自我毁灭式的分手,亲手磨灭了那个满心热忱的小姑娘,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十分钟之后,陆则抬手压了压现场嘈杂的人声,高声开口。
      “所有方案全部统一交到秘书处封存,接下来三天,沈总会逐一审阅全部设计文件,三天之后,统一通知入围三家设计院,前来会议室进行现场答辩。没有入围的单位,也会在当日下午收到书面通知。”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依次上前递交方案。轮到林砚的时候,她站起身,神色平静,将厚厚的方案册递到秘书处工作人员手中。
      “砚筑事务所,林砚。”
      她的声音清淡平稳,没有多余的话语,递交完毕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林设计师,请稍等。”陆则出声叫住了她,“沈总刚刚吩咐,想提前大致浏览一下你们的方案框架,可否移步里面的临时洽谈室,五分钟即可。”
      等候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砚身上,诧异之中夹杂着隐晦的嫉妒。其余六家资历更深的设计院,全部只能将方案封存,唯独砚筑,被单独邀请进去面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星河的掌权人,从一开始就偏心了这家不起眼的小事务所。
      不少人暗自揣测,莫非这位年轻的女设计师,背后有旁人不知道的门路?
      林砚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她一瞬间便明白,这是沈聿刻意安排的借口。可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没有办法当众拒绝,只能微微颔首:“可以。”
      陆则领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全是独立的办公室,整条顶层楼层安静得落针可闻。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紧闭,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光景。中途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陆则脚步放慢,压低了声音,飞快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他这两天通宵在看滨江所有地块资料,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从来不会为任何项目做到这个地步。”
      林砚脚步未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淡淡回道:“资本投资本就谨慎,是沈总做事严谨。”
      陆则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半句,将她带进了走廊中段一间小小的单人洽谈室。
      “你在这里稍作等候,我去将方案送进去。”
      洽谈室狭小简洁,只有一张长条桌,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江景。林砚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去揣测沈聿的用意。
      大约七八分钟之后,洽谈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聿走了进来,随手将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他没有穿酒会那晚剪裁华丽的黑色西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的手腕。两天一夜未曾休息,他眼底的青黑比上一次见面浓重数倍,眼下一片乌青,下颌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憔悴。
      往日里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资本大佬,在关上房门的这一刻,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手里拿着砚筑的竞标方案,指尖正死死捏着方案的封面,指腹微微泛白。
      整个狭小的房间里,气氛安静得凝滞。
      沈聿站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不敢贸然开口,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窗边的女人。这两天无数次翻看项目名单,看见林砚两个字的时候,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一遍一遍翻看砚筑过往所有设计作品,一字一句研读她写的设计理念,几乎快要把整本过往案例背下来。
      没有人知道,滨江地块最初的人文主题,本就是当年大学时期,林砚写在毕业论文里的构想。时隔七年,他牢牢记住了那段文字,才执意将滨江项目的核心定位,定为人与城市建筑共生。
      他穷尽所能,把当年没能留住的理想,一点点替她摆在了她的面前。
      “坐吧。”良久,沈聿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熬夜的疲惫。
      林砚没有落座,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脊背挺直,语气保持着职业范围内的礼貌距离:“沈总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提问,我简短作答,稍后还有工作要处理。”
      她在刻意缩短所有独处的时间,不给对方拉扯叙旧的余地。
      沈聿心口微微发涩,慢慢走到长条桌旁,将厚厚的方案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设计立意上。通篇文字,文风、构思、笔触,和七年前她写论文的时候,一模一样。无数深埋心底的回忆汹涌翻涌,几乎快要将他吞噬。
      “方案写得很好。”他艰难开口,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一直垂落在纸面之上,“整片滨江地块,没有一味追求商业盈利,保留了原生梧桐步道,规划了城市公共书屋,兼顾商业与人情,和我预想之中的方向完全契合。”
      这不是客套话。七家设计院的方案他全部连夜看完,其余所有人全都在堆砌商业商圈、写字楼、娱乐综合体,只有林砚,守住了这座城市本来的底色。
      林砚淡淡应声:“城市更新不该一味拆掉所有记忆,这是我们团队统一的想法。”
      “这条梧桐大道,是你当年最喜欢的一条路。”沈聿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僵在了原地。
      他本来打算全程只聊工作,绝不提起过往,可看见图纸上一模一样的行道树规划,积压五年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两个人约定俗成的职场边界。
      林砚的身形微僵,许久,缓缓侧过头,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动容,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
      “沈总不必记得这些陈年旧事,当年年少随口的感慨,早就不算数了。设计是立足于城市本身,并不是出于私人情绪。”
      字字句句,划清界限,告诉他,她早已丢掉了当年所有的执念与偏爱。
      沈聿喉结狠狠滚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知道自己失言了,慌忙收回目光,指尖紧紧攥住纸张,连呼吸都变得局促不安。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哪怕面对上百亿的投资博弈,他从来不曾慌乱失措,唯独在林砚面前,永远笨拙狼狈,永远手足无措。
      “抱歉。”他低声道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逾矩了。”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她的脸上。
      “这三天我会把七份方案全部筛选完毕,不出意外,你们一定会进入最终答辩环节。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另外两家老牌设计院资本雄厚,背后有地产集团撑腰,答辩的时候会动用资本优势压价,想尽办法排挤小事务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答辩那天,我会尽量保证评审公平,但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他们会不择手段,挑方案的漏洞。如果遇到刻意刁难,不要硬扛,事后可以直接把情况发给陆则。”
      他不能明目张胆偏袒,不能光明正大保送她拿下项目,一旦被圈内人抓到把柄,一定会有人造谣他以权谋私,反而会毁掉砚筑事务所的口碑。他能做的,只有暗中提前为她预警风险,悄悄扫清前路的暗礁。
      林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她不是看不懂这份隐晦的关照,只是不愿意去深究这份关照背后的心意。
      “多谢沈总提醒,我们团队会做好万全准备。”她微微欠身,“如果没有别的工作问题,我先行离开,不耽误您的时间。”
      她说完,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房门走去。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沈聿忽然出声,声音压抑又孤苦,带着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林砚,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急着躲开我。”
      林砚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顿住,没有回头。
      “沈总,我从来没有躲着您。我只是分得清楚,什么是工作,什么是过去。五年前您亲手结束了一切,五年后,也不该再来打乱彼此的生活。”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沈聿心上。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泛起一层泛红的湿热,却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汹涌的情绪。他没有资格辩解,没有资格诉苦,当年那条决绝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有的苦果,本就该由他一个人吞下。
      “我明白了。”他声音低沉,满是无力,“你走吧。答辩那天,再见。”
      林砚没有回头,拉开房门,径直走出了洽谈室,全程没有一丝犹豫。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沈聿浑身所有的力气尽数被抽干,他缓缓滑坐在椅子上,抬手捂住整张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五年失语,五年隐忍,好不容易拥有了靠近她的资格,却发现两个人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
      走廊里,陆则静静靠在墙边,看着林砚面无表情快步走过,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走进了洽谈室。
      “又碰壁了?”
      沈聿慢慢放下手,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到了极致。
      “我从来没有奢求她原谅我。”他声音沙哑,“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弥补我亏欠她的五年。可她连让我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
      “当年你不肯说出苦衷,注定就要承受这个结果。”陆则坐在他对面,语气沉重,“你明明可以在这五年里告诉她真相,可你固执地认为,不去打扰就是保护。到最后,你把自己困在了回忆里,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沈聿闭上双眼,眼底一片灰暗。
      “我不敢。”他低声呢喃,“我一旦告诉她当年的债务、被逼婚的窘境、拒婚之后颠沛流离的日子,她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因为愧疚回头。可那不是爱,是同情。我不要她带着同情留在我身边。我想要的,是心甘情愿,不是万般无奈的回头。”
      这是他藏了整整五年的心结。他宁愿一辈子背负骂名,也不愿意靠着苦衷,换来一份带着怜悯的感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所有事情?”
      “等我一点点把亏欠全部还清,等她不再对我满心戒备。等到她愿意心平气和,听我把五年前的所有话说完。”沈聿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漫长无期的执拗,“在此之前,我不会吐露半个字。”
      陆则无可奈何,只能摇了摇头。这个男人偏执了一辈子,在感情里执拗得无可救药。
      “另外两家设计院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了,打算在答辩当天,当众抹黑砚筑,造谣林砚的方案抄袭。他们打听出来,你格外看重砚筑,所以打算用阴招,直接淘汰掉林砚。”
      沈聿眼底一瞬间翻涌刺骨的寒意,周身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杀伐狠戾的资本掌权人。
      “提前把所有证据保全。答辩当天,谁敢当众造谣,直接取消竞标资格,三年内禁止和星河所有项目合作。”他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面,“我不会干预评审结果,但是我绝不允许有人用卑劣手段毁掉她半年的心血。”
      暗处的风浪已然悄然滋生,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场针对林砚的阴谋,正在暗暗酝酿。而那个守在暗处的人,早已不动声色,为她筑起了一道无人知晓的屏障。
      走出金融大厦的林砚,抬头望向漫天秋日晴空。风吹起她束在脑后的发丝,心里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淡淡的怅然。
      她隐隐察觉到,这五年里,似乎有很多她从未知晓的东西,埋藏在时光的缝隙之中。可她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
      有些真相一旦掀开,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便会再次裂开。
      她抬手拦下车,轻声报出事务所的地址。
      前路暗流汹涌,漫长的拉扯,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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