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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城烟火半城苏 金陵城有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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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有句话,流传了上百年——
“半城烟火半城苏。”
说的便是金陵苏家。
苏家的铺子从秦淮河畔一直铺到钟山脚下,绸缎庄、茶叶行、钱庄、典当行、漕运码头,但凡江南地面上叫得出名号的生意,十桩里有七桩要过苏家的手。金陵城中,苏家宅邸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一开,进出的都是穿绸戴玉的人物。
到了苏泠父亲这一代,苏老爷膝下无子,只得她一个女儿。旁人都说可惜,偌大家业无人继承。苏老爷却不以为然,把女儿宠得无法无天。苏泠要什么,他给什么,只差没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那日春光明得晃眼。苏老爷让人从暗卫营里挑了一批刚训出些模样的孩子,在花园西侧的照壁前排成一列,供女儿挑选。这些孩子最小的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个个穿着统一制式的青灰短衣,低着头,像一排刚从炉里取出的剑坯。
苏泠穿着一身藕色的小衫裙,脚上蹬着缀了珍珠的软底鞋,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都不要。”她扫了一眼,小脸皱成一团,“我未来的暗卫,要最好看的,武功也要是最好的。”
“这些都是营里这一拨最拔尖的了。”管家弓着腰解释,“尤其是前面这几个,功夫都——”
“最好看的呢?”苏泠打断他,“哪个武功最好?”
这问题把管家问住了。
暗卫营从来不评“最好看”这种名目。而武功最好,自然有教头们排出座次。管家抬头看了一眼前排一个身形最结实的少年,刚要开口,苏泠忽然自己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越过前面几排,直直指向最后面、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
管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少年站在队列最末,身量不算最高,肩膀也还单薄,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照壁投下的阴影里。因为站得太偏,方才苏泠扫视时,他的脸几乎全被前面的人遮住了。
“叫你呢,最后面那个。”管家扬声。
少年这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队列前面的空地上,抬起头。
苏泠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好看的人。苏家往来的那些世家子弟里,不差眉清目秀的。但眼前这个少年好看得太不一样了——眉骨生得锋利,鼻梁挺直,唇线紧抿。明明才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却已经有了刀锋出鞘前的冷冽。
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沉黑沉黑的,像夜里不点灯的井。
“他最好看。”苏泠满意地点头,又问,“武功呢?”
管家回头看暗卫营的教头。教头上前一步,低声回:“这个叫……没有名字。功夫在这批人里,能排第一。”
“真的?”苏泠眼睛亮起来,转头看向苏老爷,“爹,我要这个!最好看的,武功也最好的!”
苏老爷放下茶盏,远远打量了那少年一眼。
“你可想好了。进了你的院子,便要一辈子跟着你,再无更改。”
“我想好了。”苏泠答得脆生生的,没有半分犹豫。
她跳下管家的肩,提着裙子跑到少年面前,仰起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片刻。
“属下……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苏泠歪了歪脑袋,觉得这事稀奇。但她只稀奇了一瞬,便又笑起来,“那我给你取一个。”
她绕着少年走了两圈,软底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然后她停下来,仰着下巴,像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事。
“你以后就叫阿随。”
“阿随?”
“嗯。”苏泠说,“阿随阿随,一路相随。我爹说,我这辈子要去好多地方,做好多大事。你跟着我,哪都不许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我的人。我的人,就要最好看的,武功最好的。你得一直这样,听到没有?”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有些刺目。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仿佛她的话就是天经地义。
暗卫营里没有光。
那里只有黑沉沉的屋子,黑沉沉的规矩。那里的孩子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人在乎他们长得好不好看。武功最好的人,不过是被多打几顿、多派几桩危险的差事。他从来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会变成被一个人选中的理由。
“不想要?”苏泠见他不动,小脸一沉,“还是觉得这名字不好听?”
“不。”少年低下头,单膝跪了下去。
他跪在春日明亮的天光里,声音低而清晰:
“阿随……谢大小姐赐名。”
苏泠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半块已经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塞到他手里。
“给你了,见面礼。”
少年捧着那半块桂花糕,有半瞬的失神。
苏泠已经转身跑了,藕色的小裙子翻出一朵花。她跑到廊下,扑进苏老爷怀里,仰着脸说:“爹,我饿了!我要吃桂花糕,要现蒸的,不许有桂花瓣渣!”
苏老爷笑着点她的鼻子:“方才不是还拿着半块吗?”
“那个给他了呀!”
苏泠理直气壮,仿佛给了人半块吃剩的糕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苏老爷抬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少年。那孩子捧着半块桂花糕,跪得极稳,像已经入了定。
“起来吧。”苏老爷说,“跟着大小姐。”
少年站起身,将那半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望着苏泠被婢女们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看着她那缀了珍珠的软底鞋在石板路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知忧愁的蝴蝶。
她在春日的光里走远了。
而他记住了她的话。
最好看的。武功最好的。
这两样东西,从此像两根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后来在暗卫营的无数个日夜里,他像不要命一样地练功。别的孩子练十个时辰,他练十四个。别的孩子受了罚就缩在墙角,他咬破了嘴唇也不吭一声。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句话,像念一道刻在命里的符。
因为那是他被她选中的理由。
因为那是他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他不能失去这两样东西。不能有朝一日,她看见更好看的、武功更好的人,便不要他了。
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暗卫营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只怕她不要他。
那之后,阿随便住进了苏泠的院子。
苏泠起初对他新鲜得很。
“阿随,去把我那只纸鸢取下来!”
“阿随,我要吃西街的糖人,你翻墙出去给我买!”
“阿随,你蹲下来,我要踩着你的肩头摘那朵玉兰!”
“阿随,你怎么老是不笑?笑一个给我看看。”
苏泠使唤他,从来不管时候合不合适,事由合不合规矩。阿随也从不回嘴,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摘纸鸢,买糖人,当人形梯子,都做得干脆利落。
只是他从不笑。
苏泠试了好几次,到最后把自己的脸都挤酸了,阿随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她恼了,跺着脚说:“阿随,本小姐命令你,笑!”
阿随看着她,唇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能笑出来。
“你!”苏泠气得把手里刚摘的玉兰摔在他身上,“你这个人,没意思透了!”
她扭头跑了。
阿随蹲下身,把地上那朵玉兰捡起来,擦了擦花瓣上的土,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苏泠的梳妆台上多了一枝玉兰。插在青瓷小瓶里,枝头朝向她平日落座的方向,花开得刚刚好。
苏泠看了那玉兰一眼,哼了一声。
但她没有扔。
再后来,苏泠也试过几次,故意跟苏老爷说想换个暗卫。
“阿随不好吗?”苏老爷问。
“他连笑都不会!”苏泠嘟着嘴,“我让他笑,他板着脸。我让他陪我玩,他站得老远,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苏老爷笑起来:“那爹给你换一个会笑的。”
苏泠忽然又不说话了。
她揪着苏老爷的袖子,过了好半天才哼哼唧唧地说:“……算了。他虽然不会笑,但是……但是他是我挑的。”
“不换了?”苏老爷逗她。
“不换。”苏泠别过脸去,“就要他。我的人,不能换。”
她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阿随就站在屏风后面。
他听见了。
“就要他。”
“我的人,不能换。”
阿随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尘土。他的唇角动了动,这一次,真的弯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像一道裂冰里透出的光。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