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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体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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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夏天,樊振东和陆成江同时收到了伟伦体校的录取通知。
伟伦体校是广州最有名的体育专科学校,乒乓球队在广东省内数一数二,每年都有学生被省队选中。进伟伦意味着更专业的训练、更大的训练量,也意味着离那个模糊但闪闪发光的目标——省队、国家队、奥运会——更近了一步。
“妈咪!我跟江仔都考上了!”樊振东拿着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差点撞翻了鞋柜。樊母正在厨房炒菜,被他这一嗓子吓得锅铲差点掉地上。
“考上了?两个都考上了?”
“对!他第一我第二!录取名单贴在学校门口,我俩名字挨着!”
樊母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那张纸被樊振东攥得有点皱了,上面印着伟伦体校的红色公章。他妈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看到自己孩子往前迈了一大步的骄傲。
“去,去叫你陆阿姨过来,今晚一块儿吃饭。”
那顿饭在樊振东家吃的。两家四口人围坐在客厅的折叠餐桌前,桌上摆了白切鸡、清蒸鱼、蒜蓉菜心、一锅老火靓汤。
樊振东他妈和陆成江他妈聊得热火朝天,从学费聊到住宿条件,从训练强度聊到文化课安排。两个当妈的你一言我一语,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孩子进了好学校,担心的是体校训练苦,孩子吃不吃得消。
“没事的阿姨!”樊振东拍着胸脯,“我照顾江仔!”
“谁照顾谁还不一定。”陆成江在旁边夹了一块白切鸡,面无表情地蘸了蘸姜葱酱。
“当然是我照顾你!我比你大俩月!”
“大俩月。”
“大俩月也是大!”
两个当妈的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陆母笑得尤其开心——自从搬来广州,儿子变了不少。以前在鞍山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在饭桌上跟人斗嘴,也从来不会在被人调侃的时候露出那种“嘴上反驳但耳朵红了”的表情。
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太确定。但她知道,跟隔壁那个胖小子有关。
九月,伟伦体校开学。
伟伦比少年宫大了不止一个量级。教学楼、训练馆、宿舍楼、食堂、田径场,占了一整片街区。乒乓球馆在三楼,十六张标准球台排成两排,地胶是墨绿色的,灯光明亮得晃眼。
墙上挂着从伟伦走出去的省队队员和全国冠军的照片,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那些进了国家队的校友。
宿舍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樊振东睡下铺,陆成江睡上铺,跟以前一样。室友都是从广东各地考进来的同龄人,口音五花八门——有说潮汕话的,有说客家话的,有说湛江白话的。
头几天大家都有点拘谨,但樊振东自来熟,不到一周就跟所有人混熟了。
“我们广州来的!”他介绍陆成江的时候永远这么说,“他鞍山来的,但是也算广州的!从七岁就在广州了!”
“……我自己会说。”陆成江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纠正他。
“你说得没我生动嘛!”
训练强度比少年宫大了不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在田径场跑三圈,然后做拉伸和体能训练。
上午文化课在体校的教学楼里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跟普通学校一样。下午四个小时训练——前两个小时技术训练,后两个小时队内对抗。晚上还有体能加练和发球训练。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好几遍水。
队里的主教练姓钟,四十来岁,以前在广东省队当过主力,退役后来伟伦当教练。他第一次看樊振东和陆成江打双打的时候,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看完之后,他把两个小孩叫到跟前。
“你俩谁负责战术?”
樊振东和陆成江对视了一眼。
“没有谁负责,”樊振东说,“就——打着打着就知道了。”
钟教练挑了挑眉毛。“打着打着就知道了?那要是打到一半意见不一样怎么办?”
“……还没遇到过。”陆成江说。
“没遇到过?”
“嗯。我想去哪他都知道,他想去哪我也知道。不需要商量。”
钟教练盯着他俩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的笑。
他在省队和伟伦带过这么多年学生,见过的双打组合少说也有上百对,但从来没听过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不需要商量”这四个字。而且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行。”钟教练在训练计划本上写了一笔,“以后你俩的双打训练时间加一倍。我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在伟伦,陆成江又解锁了新技能——煲仔饭。
起因是体校食堂的饭菜吃久了也就那样。大锅饭嘛,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菜,油水也不够。练了一下午,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食堂已经没饭了。樊振东正打算饿着肚子睡觉,陆成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小砂锅和一个电磁炉。
“……你哪来的。”
“跟食堂后厨借的。我说我室友快饿死了。”
樊振东笑得直不起腰。陆成江没理他,把砂锅放在电磁炉上,米淘好放进去,水加到刚没过米面,然后从包里掏出几根腊肠——也是从后厨借的——切成薄片码在米上面。水开了之后转小火,盖上锅盖焖。焖到米饭的香气和腊肠的油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又打了个鸡蛋进去,撒了一小把葱花。
“好了。”
樊振东迫不及待地掀开锅盖——热气呼地冒出来,带着腊肠的咸香和米饭的焦香。锅底的米饭结了一层金黄色的锅巴,腊肠的油渗进米粒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他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太好吃了!江仔你这手艺可以去开饭馆了!”
“不开。”
“为啥?”
“太累。”
“那你就给我一个人做!做一辈子!”
“……吃你的饭。”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宿舍地上,就着一个小砂锅吃煲仔饭。室友们都不在——有的去晚自习了,有的去加练了。宿舍里只有电磁炉嗡嗡的电流声和勺子碰砂锅的叮当声。吃到一半樊振东忽然停下来,看着砂锅里最后一块锅巴。
“江仔,你说咱俩以后要是分开了怎么办。”
“什么分开了。”
“比如——省队选拔,一个考上一个没考上。或者国家队,一个去了一个没去成。”
陆成江放下勺子。他看着砂锅里那块锅巴,沉默了好几秒。樊振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随口一问的闲聊,是认真的。他在担心。这个从来嘻嘻哈哈的小胖子,原来也会担心这种事。
“不会分开的,如果分开了的话那就打到能在一起为止。”陆成江说。
“……什么意思。”
“一个考上了,另一个就加练。练到也考上为止。你在前面等我,我在后面追你。或者我在前面等你,你在后面追我。不管谁快谁慢,总能在一起。”
樊振东愣了。陆成江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不是安慰,不是承诺,就是把他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倒出来。跟他的球风一样——不花哨,不绕弯,直来直去,但每一板都扎扎实实。
“那要是追不上呢。”樊振东问。
“追得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追过我。在少年宫,你输了我大半年,后来你赢了。你追得上我,我也追得上你。”
樊振东低下头,把最后那块锅巴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砂锅端起来假装喝汤,用锅沿挡住自己的脸。陆成江也没戳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月亮。
“江仔。”
“嗯。”
“你以后要是对别人也这么好,我会吃醋的。”
“……你有毛病。”
“有毛病也是你惯的。”
“谁惯你了。”
“你。每回都是你。从七岁到现在,每次我求你什么事你都答应。嘴上说烦,身体很诚实。”
陆成江没有回答。他背对着樊振东站在窗边,伟伦体校的操场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跑道照得昏黄。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说了句让樊振东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不是惯你。”
“那是什么。”
“……你自己想。”
樊振东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但他觉得好像也不需要想出来。有些东西不用说那么清楚,放在那儿就行了,跟砂锅底的那层锅巴一样,硬硬的,香香的,能放很久不会坏。
2007年,两个人在伟伦练了快一年。钟教练给他俩定了一套双打战术体系——陆成江负责前三板的控制和台内球的处理,樊振东负责中台相持和正手杀伤。
这个分工不是钟教练拍脑袋定的,是他观察了大半年之后得出的结论:陆成江的台内球细腻程度在同龄人里罕见,摆短、劈长、挑打、晃撇,每一项都掌握得早;樊振东的正手弧圈质量高,发力充分,在中台对拉的时候能压住大部分同龄人。一个控制一个杀伤,天生互补。
“双打的精髓不是两个人打出一样的球,是两个人打出互补的球。一个人做不来的事,另一个人能补上。”钟教练在战术课上用粉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中间有重叠的部分,“这个重叠的部分就是你们的默契区域。越大越好。”
那年秋天,伟伦体校和越秀区另一所体校打了场交流赛。对手那边有个左手直板的小孩,发球特别刁钻,正手侧身暴冲的落点很散。樊振东在男单比赛里输给了他,1比3,全程被压制。
从场上下来,他坐在更衣室里,毛巾盖着脸。陆成江打完自己的单打走进来——他赢了,3比0——看见那个垂头丧气的小胖子,没说话,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旁边。然后坐下来,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樊振东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
“那个人的发球我判断不了。他有三种旋转,抛球动作一模一样,触球那一下才变。我看不出来。”
“他触球的时候手腕有个小动作。发下旋的时候手腕往外翻,发上旋的时候手腕往内扣,发不转的时候手腕不动。”
“……你观察到了?”
“嗯。热身的时候看了他十分钟。”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我。”
樊振东张了张嘴——然后笑了。这次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他接过陆成江递来的水杯喝了半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那我下一场跟他打,怎么接他的发球?”
“你不用跟他打了。交流赛每个对手只碰一次。”
“那以后呢?以后比赛再遇到怎么办?”
“以后你就能判断了。我刚才告诉你了——手腕往外翻是下旋,往内扣是上旋,不动是不转。你已经会了。”
樊振东愣了一下。陆成江说的是“你已经会了”,不是“你要记住”。
他用的是一种过去完成时——好像只要他告诉了樊振东,樊振东就已经掌握了。这种笃定比任何鼓励都有力量。
“……江仔。”
“嗯。”
“你说我要是个女的,是不是早嫁给你了。”
陆成江呛了一口水。他把水杯往樊振东手里一塞,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更衣室。樊振东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江仔!我开玩笑的!你回来!你耳朵又红了!”
更衣室外面传来陆成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出来热身。双打要开始了。”
那场交流赛的双打,他们赢了。3比0,干净利落。对手也是左手和右手的组合,但默契程度明显不如他们。钟教练在场边看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樊振东/陆成江双打:跑位衔接流畅,前三板控制到相持转换自然。建议作为固定搭档重点培养。”
今天心情好多崩出来几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