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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天 ...

  •   最后一天
      老头躺了半个月,药供不上,折腾下去快是要没了。
      杨柏在炉边看火,烂煤砟子一个劲儿喷烟,呛的嗓子直漏风,像是也被塞了煤似的。她不爱闻这味道,裹着衣服往外走,谁料“噗”的一声骤响,门口挂着的两只野灯笼都死了。
      添蜡时手被烫了一下,像被谁拽回去似的,她又想起来半个月前了。当时也是这幅光景,风吹的紧,勒死人的猛烈,灭了两只野灯笼。而那时候她爷爷要出海。
      杨柏记得那天,爷爷和之前一样,按照习俗挨家挨户送贝壳,算是给出海祈福,所以都是水手敲锣打鼓地送,邻里高高兴兴地收,图个吉利也图个乐呵。
      爷爷和往常一样带了32颗贝壳,一家一家的敲门,最后敲到自己家的门才进来,带着32枚贝壳,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不敢招呼。
      抓着篮子的手粗短,黑硬,有一只已经没了二指,正疲软的蜷缩在裤带两侧,像他下撇的眉毛。杨柏觉得那双手已经失了力气,接不住那篮贝壳了,下意识的接过来,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爷爷性格很傻,做一些小动作就能把他哄的满面红光,就像这次,她只是接了一下篮子,爷爷的眉毛“咻”地一下就立起来了,宽厚的嘴巴朝两颊扬起,露出一口残牙在烛火里闪着光,像条得了肉的老狗似的,受宠若惊般搂住她:“哎呦,哎呦……还是咱们小孙儿好,是吧。”
      半个月前,他还是有几颗牙的。杨柏回忆到这时想着。
      现在的爷爷,牙已经全没了,听说是靠岸时没停稳,肋骨磕在沙滩,断了四根,脸硌到了礁石,听说满嘴都是血,是赶海的娃给送回来的。
      之前的人都说爷爷一身傻气,现在回来了,活气都没了,傻气却更重了,还说自己能抓大鱼。
      其实他早就不适合出海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除了他自己。他像一头壮硕的蜂鸟,几十次不要命的往墙上撞,他大概是渴望和墙同归与尽,可村里人自打出生就见他撞,十几年了,墙依旧屹立不倒,而蜂鸟已从壮硕变得瘦弱,却傻气的顶着壮硕的精神,支撑着不再壮硕的身体往前冲。
      杨柏把热水从煤炉上端下来,吹温一些送进他嘴里,他伸着脖子嘬,声音很像老驴打鼾,还时不时漏一些在毯子上。抱歉的冲她笑笑。
      杨柏心里是不爽利的,她面对这种老人其实是可以躲开的,但对着爷爷不行,这是爷爷,她只有爷爷这一个亲人,虽然不是个能依赖的亲人,是个得依赖她的亲人,但也是她的亲人。
      杨柏还是不爽利,咕嘟作响的炉火里,冲爷爷喊了一嗓:“出去一趟,您看着点火候”
      爷爷迟缓的回应淹没在腾起的水蒸气里,杨柏没想接着听,坐在门槛上发呆。
      说实话,他不是出海的料子。
      这句话是最文雅的说法了,若是村里那帮男人说,便是“死鬼在海里游了一辈子,屁大点的虾都没摸过”,抑或是小娃们话说的 “南海最瘪傻水狗”,都是习以为常的称呼,习惯到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杨柏换了个姿势坐着,把风挡了挡,想起第一次听见那句话的时候。
      七岁,南海开海,爷爷跟着小辈下去,人家都是百十来筐的鱼,数不胜数的虾,几十个人去的,各个盆满钵满,小辈里青儿和洪儿最猛,竟带回一条丈把长的鱼,像飘飞的彩旗一般挂在甲板上。
      他,带回来的,只有一筐大青虾。
      她在人堆里看着,看着其他的孩子认领了自己的父亲,兄长,母亲们认领了自己的丈夫,儿子,才意识到她也应该过去认领她的爷爷。
      但她好像没有动的欲望,只是枯坐在那里,绷紧一身的肌肉,死了一样。
      青儿和洪儿平日里和她最好,对视了一眼,一人拎了两筐鱼,不动声色的放在他脚边,青儿还鞠了一躬,道了声辛苦。
      她松口气,总算是没太丢了份。
      可爷爷没接,平日里给他问好都乐出屁的老头,这次缓缓地弯下腰,摇了摇头,伸出那双残缺不全的手,抬起筐,重复两次,颤颤巍巍地把两筐鱼推回去。
      阳光之下的那双手,像一对本分的老鼠,规规矩矩的送到猫儿面前,被吃了还觉得自己深谙食物链法则。
      她就是这时候听见的,身后有个男人在骂,声音不小,说的话就是那句话。
      “操……还真他妈傻,手臭就算了,脑子还不灵光”
      “是,要不怎么说,帮都帮不上”
      杨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两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其实现在想起来,当时杨柏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爷爷不接那筐鱼。
      说是自尊吗?不可能。
      接着吹了一会风,杨柏又坐回了那张沙发上,爷爷这个时候醒了,脊椎骨倚在油渍麻花的墙纸上,葫芦似的脑袋栽倒一旁,冲着杨柏憨笑。
      杨柏率先开了口,很急促的打断了他的笑脸:“晚晌您吃点什么?”
      爷爷有点没听全,笑像一口水一样含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愣愣的看着她 ,一边解读意思一边保持着笑容,等到他嘴角有些痉挛时,重新露出一个笑容:“你要做饭呀?”
      杨柏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看他的反应。
      他试图回答着:“阿……阿……就是,就是上午吃的那个……”爷爷的声音逐渐变了,从一根枯老的木杈,变成一缕游丝般无力的烟气,喑哑断续地挤出嗓子眼,萦绕在那张干瘪瘦小的脸上,竟抹出种一色无物的,空白的困惑。
      杨柏接下他的困惑,平静淡定的提示他:“面片,是吗?”
      阿,是的,是的,是的阿……咳,还是俺孙儿靠的上,跟俺当年一样……”

      汤水沸腾的声音充斥在灶台旁,盖住了该有的伤痛,爷爷喝下面片汤以后,精神竟更好了几分,要求出门串串。
      杨柏看着他那双眼睛,眼神看虚无,吐了口不存在的烟,淡淡地开口:“干嘛去?”
      “嘿,串串,随便串串。”爷爷搓着手,探着脑袋看杨柏,身上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以及新添的大葱味。
      杨柏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抿了抿唇,把拐棍递给他:“漱了口再去”
      他乐颠颠的抓起拐棍儿就往外跑,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杨柏在后面崩溃的大喊让他回来,回应的只有一只甩起来的破袖子:“不碍事!咱岁数大都有这味!”
      岁数大的?杨柏咒骂似的在心里数着所有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对应的年龄,田地,渔获。
      咒骂过了又是大哭,抄起家伙扫除,到处都擦,到处都抹,都喷上清水,一寸一寸的,暴虐般洗劫每一处污渍,从厨房到卧房,再到地库。
      呵,地库,永远都是一股腥味的地库。杨柏恨之入骨的地库。
      爷爷从来不会打开地库的锁,问就说钥匙丢了,任由那地方是恶腥还是臭咸,都是一副滚刀肉的样子——不开,不说,不让动。
      然后她就要没日没夜的担心这股腥味,怕它漫上正厅,毁了整间屋子,怕它缠到身上,毁了她自己。
      她恨死地库了,见了这地方后,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腥味,和谁说话都不好意思,生怕人家闻到了要厌弃,对面走过一个人怕冲撞她,要避开,她也以为是恶心她。
      而地库就这么木讷的沉睡着,甭管她如何咒骂,也是沉睡着,从她出生的气派。到如今连腥味都变得沉默的日子里,依旧是木讷,沉默,苦涩的生活着。
      这样的沉默,竟显得杨柏的咒骂不太成熟似的。她一阵烦闷,跑上楼抓起外套,还是追到了暮色里。
      她只是远远看一会,不用太在乎什么。
      爷爷蹲在地上, 他那双手这时候来了力气了,指挥家一般挥舞着,连带着脸上都有种幸福的暖光。
      爷爷的听众一个在和另一个说话,另一个在和另三个打牌,时不时赶苍蝇一般挥挥爷爷的口水,抓牌时抬眼看看他。
      杨柏看的烦躁,刚要扯嗓子叫他回家,就听见几个孩子叫她。
      最高的那个叫心儿,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给养的像头母猪,抓住她的头发拽过来,嬉笑着搡在树上。
      杨柏知道怎么对付心儿,她虽壮,却胆小,卯足劲撞开这种事,心儿万万不敢拦,所以找好机会就行——
      她看见了爷爷,他正举着一根细长的柳树枝,像水手叉鱼那样,大幅度下腰,精准、利落地将力气尽数砸在目标的身上,猩红的血液瞬间滴在红土上,晦暗不清的夜色里看去,粘稠的像抹不开的鱼油
      炸裂来的尖叫里,爷爷举着柳杈对她笑,像刚上位的土霸王。
      追过来的大人们层出不穷的露出来,怪力乱神一般扭曲着杨柏的视线、耳膜,皮肤,她看见画面一帧一帧的下坠,破碎,最后停下来的是爷爷在下跪。
      傻狗,不是看你年纪大,谁他妈给你面子!
      晦气!
      爷爷靠着她肩膀往回去,夜色和她的肩膀一起浸染上深色,一小片风暴里,爷爷的声音很丑,像漏气的破风箱,什么烟都造不来。
      俺打过鱼……俺打过!俺有鱼骨头!他委屈的蹲在地上,干瘪的喊叫着,死寂的红土地上,这分凄厉竟有一丝可笑。
      见杨柏不吱声,他又不走了,干脆坐下来大喊:''俺打过鱼!俺打着过鱼!''
      ''知道了,知道了……''杨柏拍着他的后背,耐心的重复着。
      ''咱回去吧。''
      '' 哎........哎''

      爷爷回去后没熬过春天,过了年就没了,去的时候挺多人都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折腾了。
      按照规矩,这一带出海过的人下葬,要把一生打过的鱼骨拿出来,挑最大的一块随葬。
      爷爷家里从来不摆鱼骨,杨柏找了一遍又一遍,连一条鲤鱼骨头都没有,搓着手和殡葬师鞠躬,说没找到。
      来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笑了一下——他哪来的鱼骨
      吃吃的笑声像小虫子一样啃满了灵堂,从灵堂的中心传到灵堂的角落,再滚回杨柏的手里
      杨柏习以为常的走到大家中心,语气像扔了一包垃圾出去,带了新的话题回来。
      她看向殡葬师,扬了扬下巴问道:“可以换一个随葬品吗?”
      青儿的眼睛撇向她,冲她挥了下手:“曾经抓过的东西就行,甲壳这种也可以”
      人里又是一阵骚动,又个不长嘴的插了一嘴,笑着打诨:“可好了,那可好了,这老人家最不缺贝壳”
      青儿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像连撇了几颗钉子,没有说话,就是静静地看着
      他已经是村里最好的水手了,力气大的能手撕大马哈鱼,男人干笑几声,摆摆手抽上了烟
      杨柏拒绝了放贝壳的建议,也拒绝了青儿要送她鱼骨的法子,按照没出海的礼仪举办葬礼
      青儿欲言又止的看着杨柏,白净的脸上第一次急出红晕,结结巴巴地开口:“不能什么都不放……不可以的……你爷爷会被看不起的!”
      杨柏摇摇头,眼睛没有看青儿:“他没抓到过鱼骨,放东西本来就是在羞辱他,不放反而实实在在的”

      出殡那天人不多,爷爷活得挺长,认识他的平辈都死了,来的只有孙辈,儿辈 ,和那些没见过他年轻的旁辈,草草的吹吹打打跟了一下午,杨柏回到家里收拾东西
      杨柏收拾屋子时依旧选择掠过那间永远打不开的地库,只是抹过灰就想走。
      一股凉飕飕的风,带着霉味儿飘来,冲垮的那个坚不可摧的门锁。带起了阵阵尘土。
      时间没有放过任何人,包括他们。
      她举着灯探进去看见的那一瞬间,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举不住灯。
      那间地库里全是鱼骨。
      各个从门口延伸到墙,放不下的部分被漫不经心地甩上墙壁,毫不珍惜的展示着那些恐怖的荣誉。
      没有被处理的鱼骨已经很脆,触到时掀起一连串的断裂,升起一搓搓碎末,叹息一般迅速落在地上不见影子。
      杨柏似乎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这里,一个高大壮硕的少年拖着他的鱼骨,熟练的从门口推到墙壁,放不下就掀起来甩上墙,头也不回的接着出海。
      他大概没有怎么张扬过他的骨,但不是谦虚,是他的存在本身就骄傲的失去了朋友来分享。
      然后,他死了,他的骨头堆在那里。
      很多年以后,他死了,他的骨头还是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杨柏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少年最后的骄傲……大概就是让骨头堆在地库里,一辈子不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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