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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借刀 ...

  •   夜色昏昏,乌云蔽月。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前两头石狮子隐在暗影里,行人来往匆匆,只怕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了晦气。北镇抚司镇抚使魏济拒了下属相邀,他向来如此不合群,对别人指摘议论毫不在意。一路走出衙门,他身上那件飞鱼服已有些凌乱,下摆处还溅了几点刚从诏狱刑房里带出来的、尚未干涸的血珠。

      魏济正想着今天审的这桩案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正欲下台阶,余光忽地瞥见右侧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褐色直裰,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昏黄的灯晕打在那人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神情恭顺,丝毫不露风雨。

      是锦衣卫指挥使安听澜府上的大管家,老余。

      魏济心头一突,快步走下石阶,抱拳颔首:“余叔,夜这般深了,您怎的亲自在此外头立着?”

      老余上前一步,将提灯微微抬高了些,照亮了魏济脚下的路,布满老茧的脸上扯出一抹客气的笑意:“魏大人辛苦。主人家还未歇下,命老奴来此迎一迎大人。”

      “指挥使大人找我?”魏济眼神微凝。

      老余点了点头,附耳与他低声道:“主人吩咐,有一桩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须得连夜同魏大人交待。马车就在巷口,大人请。”

      魏济不再多言,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往后一拨,大步跟着老余走向巷口。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暗处,连拉车的马套了嚼子,未发出一丝声响。魏济掀帘而入,老余随后坐上车辕,扬鞭轻挥,倏忽而去。

      车厢内未点灯,魏济端坐如钟,双手按在膝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安听澜向来行事莫测,这般深夜急召,且派了最心腹的老余亲自来接,定是出了极大的变故。

      两刻钟后,马车自指挥使府邸的偏门驶入。

      与北镇抚司那化不开的冷煞之气不同,安府内布置得极尽江南园林的雅致精巧。老余在前方引路,步履轻捷,一言不发。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耳畔渐渐传来了泠泠的水声。

      “大人就在水榭里,魏大人自己进去罢。”老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侯于一旁。

      魏济抬眼望去。

      前方的临水阁子四面敞着槅扇,夜风穿堂而过。檐下挂着几盏素面琉璃灯,将那一处照得亮如白昼。

      安听澜背对着他,正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他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道袍,鸦青色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夜风吹拂,宽大的衣袖随风翻飞,若不知其身份,单看这背影,宛如哪位不问世事的终南山清修名士。

      魏济放轻了脚步,踏上九曲木桥,行至水榭中央,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道:“属下魏济,参见指挥使大人。”

      安听澜没有回头。他刚用过晚膳,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残茶。他左手端着个青花瓷的小碗,右手捏起几粒鱼食,漫不经心地往水榭下的池子里抛洒。

      鱼食入水,原本平静的池面瞬间沸腾。数十尾锦鲤翻涌而上,互相挤撞抢食,水花溅起半尺来高,甚至有几尾红白相间的胖鱼被挤得跃出了水面。

      安听澜看着水面上的动静,静听涟漪之声。半响,他将手中的瓷碗递给身旁伺候的侍女,拿过一方湿帕,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擦拭干净,这才转过身来。

      “你来了。”安听澜随手将帕子扔进铜盆里,目光落在魏济身上,“起来说话。”

      “谢大人。”魏济站起身,微微垂首。

      安听澜走到小几旁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没有半句寒暄,直截了当道:“我这边有一桩要紧事,思来想去,非你不可。”

      魏济神色一肃,抱拳道:“请大人吩咐。”

      安听澜目光如静水流深:“寒州之事,为朝野所瞩目,虎襄军拿下定风城,还想趁胜追击,萧信未得调令,自家筹措了一批粮草,昨日已秘密出京,一路往北,押送往寒州大营。”

      魏济眉头微皱。寒州乃北境重镇,将军府往那边运粮是常理,虽无调令,也非大事,他不解这其中有何玄机,只屏息静听。

      “我要你即刻点齐人马,换上便装出京,追上他们往寒州去的车队。”安听澜放下茶盏,下了“把这批粮,给我劫下来。”

      魏济心中惊讶,这才直视安听澜,思索这位简在帝心的指挥使到底什么意思。

      劫粮?且不说将军府押粮的定是精锐之士,这般行径一旦败露,于他安指挥使又有何益?

      “大人,”魏济迟疑了一瞬,斟酌着开口,“将军府的护卫绝非等闲,咱们就算做得再干净,也难免不留痕迹。退一步讲,只怕就算是劫了他家这批粮,按大康律,萧府未必有什么罪过,反而是我们容易惹火烧身。”

      安听澜听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快,魏济却知他此刻已经极是不悦了。

      “谁说我要定他们的罪了?”安听澜站起身,走到魏济面前,幽深的眸子盯着他,“你可知寒州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魏济答道:“寒州苦寒,今年收成又不好,战事频仍,边关将士日子难过。”

      “不止是难过。”安听澜冷声道,“萧信仗着手握虎襄军,在寒州拥兵自重;而宫里派去的寒州守备裘温,是个贪得无厌的阉党。萧信要养兵,裘温要敛财,这两拨人为了争夺寒州那点屯田粮食,早就水火不容。这批粮,是将军府给萧信救急的。”

      “这次你去,哪怕只是在路上拖得他们几时,也是好的。这边你拖一时,寒州那边,萧信的虎襄军与那帮阉狗,就会因为断了粮草越发闹得不可开交,只要他们饿极了,自己就会咬起来,这样的热闹岂不好看?”

      魏济大气不敢出,看他狰狞面目,只觉得自己这位结拜兄长越发陌生。

      安听澜继续阴恻恻道:“即刻出京,截住车队。如果在交手时,能顺手拿他将军府几个人,严加审问,那就更好了。若有人开口,签字画押送回京城,罪状不就有了。”

      魏济心跳如鼓,拳心出汗,安听澜这是要借粮草之事,彻底挑起边军与宦官的内斗,借刀杀人。此计不可谓不毒。

      但此举牵连太广,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动荡,寒州百姓又将如何?魏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道:“安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宫中那边,”

      话音未落,水榭内鸦雀无声,一丝风声也不闻。

      安听澜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魏济。

      “予泽,我是陛下的刀。”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射魏济:“你,就是我的刀。”

      安听澜轻抚袍袖:“做刀的,只需要够锋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又问这么多做什么?”

      魏济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属下无状,求大人恕罪。”

      纱幔为风所吹起,水波悠悠,安听澜如常一笑,说:“抬起头来。”

      魏济依言抬头,却不敢直视对方。

      “当初在澄州,我为人追杀,就要埋骨荒野,是你从死人堆里救了我,”安听澜缓缓说道,“我提拔你入京,一路做到这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一则,是因为这救命之恩;二则,也是你这几年办差狠辣,确实是有才干。”

      安听澜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要记住。锦衣卫这个地方,是修罗场。这里,只有不开口的血刃,才能活得长久。你,明白吗?”

      魏济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神色坚毅:“属下明白,无论指挥使大人要属下做什么,属下都不闻不问,只管去做,哪怕刀山火海,亦当如是。”

      安听澜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温和:“就是如此。去吧,手脚干净些。”

      “属下遵命。”魏济行礼,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水榭,转眼便消失在曲径之中。

      直到魏济的背影彻底不见,一直守在回廊暗处的老余才提着风灯走上前来。

      老余走到小几旁,将那盏残茶撤下,低声说道:“主人,老奴斗胆。我看这魏大人平素,虽有几分悍勇机警,但到底还是少些历练,遇事总稳不住心性。”

      安听澜端起新换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叶,水汽氤氲了他俊美的面容。他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锦衣卫中几个同知总是不服气,魏济年纪资历皆在他们之下,我为何最重用他,却不知,鱼要争食,况且人呢?人人相争,则人人卖命。老余,他是一把趁手的刀,只是年轻,遇事爱问个好歹,些许任侠豪气,非要分出个黑白对错来。也就是在我这里,”

      他轻抿了一口茶,想起那年澄州旧事,道:“且容他的情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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