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座邻夏》邻夏

2、风声挨着肩

　　第2章风声挨着肩
　　整节数学课冗长又枯燥。
　　讲台上的公式层层叠叠，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敲击声规律单调，混着窗外轻微的风声，成了午后最催眠的背景音。教室里大半人都昏昏沉沉，零星的小声议论、笔尖划纸的细碎声响，揉成一团模糊的喧嚣。
　　唯独最后一排，安静得格格不入。
　　林叙做题很慢。
　　他理科本就薄弱，复杂的函数图像绕得人头晕，盯着题目看了半晌，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他微蹙的眉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带着一点无措的拘谨。
　　风一直在吹。
　　西向的窗户缝隙始终关不紧，一阵一阵的凉风灌进来，直直扫过靠窗的半边课桌。林叙本就怕冷，被风吹得脖颈发僵，肩膀下意识微微收紧，往课桌内侧缩了缩。
　　校服的布料单薄，挡不住穿堂而过的风，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人莫名心浮气躁。
　　他的动作很轻，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出，连他自己都以为无人注意。
　　可身侧的沈逾，看见了。
　　沈逾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张望，视线依旧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笔尖平稳划过纸面，连停顿都没有。但他的余光，一直笼罩着侧边这片小小的角落。
　　他看着少年一次次下意识缩肩，看着对方单薄的脊背微微绷紧，看着窗边的风掀起对方书页的边角，吹得纸页轻轻颤动。
　　安静两秒。
　　在又一阵凉风灌进来的时候，沈逾抬手。
　　他的动作缓慢又自然，指尖捏住窗户的推拉把手，力道很轻，悄无声息地将敞开的窗缝，往里推合了大半。
　　原本肆意窜入的穿堂风瞬间被截断，只剩一点点微弱的气流，温柔地拂过桌面，再也没有刺骨的凉意。
　　整个过程安静至极。
　　没有声响，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坐在身侧的林叙，愣了一下。
　　周身骤然褪去的凉意格外明显，裹挟着自己的冷风骤然消失，原本紧绷的肩膀下意识松弛下来。他愣怔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沈逾还是原来的姿势。
　　脊背挺直，眉眼低垂，长睫安静敛着，神情淡漠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无关任何人。
　　他好像只是刚好想关窗，只是顺势而为。
　　可林叙清清楚楚知道，刚才的风，只吹得到他这边。
　　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冷风落在他的桌面、他的肩头，和沈逾那边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根本影响不到对方分毫。
　　林叙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狭小的角落瞬间变得温热安静，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碎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边缘。
　　他们依旧隔着那条规整的、礼貌的课桌分界线。
　　没有靠近，没有交谈，连眼神的交汇都短暂得可怜。
　　可偏偏，一阵风的距离，被悄悄填平了。
　　林叙慢慢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习题册，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度。
　　他不敢再偷偷看沈逾，只能攥紧手里的笔，假装专心看题。可心底那一点细微的悸动，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没人在意角落的班级里，居然有人，注意到了他怕风的小习惯。
　　一节课四十分钟，过得缓慢又绵长。
　　林叙依旧不会做那道复杂的函数题，心里却再也没有刚才的烦躁。耳边安静极了，只剩下老师平缓的讲课声、笔尖划纸的轻响，还有身侧少年平稳安静的呼吸声。
　　这是他整个高二以来，最安稳的一节数学课。
　　下课铃准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瞬间，喧闹席卷整间教室。
　　前桌的人转身打闹，过道里挤满走动的同学，嬉笑、吵闹、喊叫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所有人都迅速脱离了上课的沉静，投入课间的热闹里。
　　唯有最后一排，依旧是原样的安静。
　　身边空出来的热闹，好像永远和他们无关。
　　林叙没有动。
　　按照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下课就会趴在桌上小憩，避开周遭的人来人往，用睡眠隔绝所有陌生的喧嚣。
　　他微微俯身，胳膊平铺在干净的桌面上，刚准备低头趴下，身侧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沈逾合上书页，动作轻缓。
　　少年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小半寸。
　　刚好，替他挡住了身后过道来回穿梭、推搡打闹的人群。
　　细碎的阳光落在沈逾清瘦的肩头，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林叙俯身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埋在胳膊间，视线落在平整的校服布料上，落在两人咫尺的距离里。
　　风声停了，喧嚣在外，温柔在侧。
　　他们依旧不熟。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次主动的搭话，没有半分刻意的亲近。
　　可短短一节课的时间，这个人用两个无人察觉的小动作，替他挡风，替他挡去拥挤的人潮。
　　林叙把脸轻轻贴在微凉的校服布料上，闭着眼，心口软软的。
　　原来所谓毗邻，从来都不是并排而坐的距离。
　　是吹过窗边的风，悄悄掠过两个人的肩头；是无人在意的角落，藏着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又温柔的默契。
　　喧闹满室，风声轻晃。
　　少年无声的温柔，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轻轻落在了林叙的十七岁夏天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