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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林予心里常年下着一场不见天日的雨,沉闷又潮湿,这21年以来,所有的情绪都堆积在心底,发酵,腐烂,却怎么都晾不干。

      又是一次情绪临近崩溃边缘,他抱着早已哭湿的枕头,将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全都咽回了喉咙里,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甚至哭到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很轻,平稳的停在床边。

      “怎么了?”

      是林深,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

      林予浑身僵住,抱着枕头的手都微微缩紧。他不敢抬头,因为这一次的崩溃,又是因为林深。

      他不想再喜欢林深了,也不想看着林深谈恋爱,更不愿意继续以弟弟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他想放下,想逃走,想抛开一切离开这个令他充满痛苦的地方,他不愿再这样下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都怪你。

      林予在心里说。

      2.

      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家里格外的冷。

      林业严喝的烂醉,趴在大理石桌面上,嘴里还叽里咕噜的说着梦话。那时候林深六年级,林予三年级。妈妈刚走没多久,家里只剩下一个酒鬼父亲和两个孩子。

      林予是被妈妈收养的,把他接回来后上了户口,让他叫林业严爸爸、叫林深哥哥。林予还记得那天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进这个家,蹲下来对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收养”,只知道终于有人管他吃饭了。

      林深站在房间门口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弟弟”,看了一会后走进去递给他一根棒棒糖,问他:“吃吗?”

      那是林予第一次吃芒果味的东西,甜的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含了好久都舍不得嚼碎。

      可是妈妈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林业严变得更加暴躁,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他还会收敛些,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而林深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和林予抢同一块排骨,而是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把林予保护的很好。

      两个小孩靠在一起,这个家勉强的维持着。

      那天晚上,家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交暖气费了,林予和哥哥商量过后,还是迈出了房门,走到桌旁想给父亲披上一条毛毯。

      但是令他没料到的是,林业严猛的从椅子上起身,一把将他甩在客厅的地板上,林予身子磕到了一旁的酒柜,还没来得及说话,林业严的脚就朝他踹了过来。

      “啊!”林予无助的用胳膊护住自己,换来的没有父亲的心软,而是被踹了更多下。

      林深听见声音从房间冲出来,一眼就看见父亲对着弟弟拳打脚踢。缩成一团的林予眼神中满是绝望,林深瞬间反应过来,扑过去护住了林予,用不大的身躯承受着拳脚。

      林业严又骂又打,终于在林深快要坚持不住时才放过他们,而自己则是摇摇晃晃的回了房间。

      “哥哥…我好痛…”

      林予坐在床上抹着眼泪,林深蹲下来检查着他腿上和身上的伤,自己身上的疼也顾不上,站起身翻出母亲生前留下的医疗箱,上面落了灰。

      母亲和他们一起刚搬进新家的时候,拿着这个医疗箱嘱咐着他们受伤了之后要怎么用。

      “乖,我给你上药。”林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能展现出的沉稳,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他害怕林予出事,他不想失去林予。

      夜里林深帮林予包扎完,嘱咐他上床睡觉。家里没交暖气费,他怕弟弟着凉,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抱给了他。

      “哥哥,这样你不冷吗?”

      “没事,我不冷。”

      林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下铺的林深冻得发抖。他轻手轻脚的把两床被子都抱了下来,林深被他的动静吵醒,还没搞明白怎么怎么回事,厚厚的两床被就盖在了他的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林予?怎么了。”林深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没听见回应,他探出头去找,一双冰凉的胳膊环抱住了他的腰。

      林予用脑袋蹭了蹭林深的下巴:“哥哥,我害怕,你陪我睡。”

      林深没说话,但也回抱住了他。

      林予一晚上都没睡着,只是听着哥哥的心跳和平稳的呼吸声,他说不清是因为林业严还是别的原因。反正第二天他的精神非常的差,去学校还被老师训了一顿,并且询问他身上的伤。

      他没说真话,只说是自己磕到的。

      或许这样,就可以经常和哥哥一起睡了。

      3.

      很久以后,林予上了初中,林深也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可是父亲还是像那个冬天一样经常对他们动手,这件事一直折磨着两人的身心,不过林予觉得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因为每一次被打完,他都可以借着害怕的理由和林深睡在一张床上了。

      虽然早已不像第一次那样可以抱着对方睡,但只是闻着林深的气味,他就已经可以睡的格外安稳。

      初一下学期一个课间时,林予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无意间就听见前排的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在聊天,聊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几乎是一瞬间,林予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林深。

      他的第一反应觉得很奇怪,没多想,继续低头写作业。可那几个人的声音还是钻进耳朵,几个人越聊越深入,忽然提起了一个词——骨科。

      林予原本以为那就是医院科室,听着听着,他慢慢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他知道的意思。

      他握着笔。安静的听。

      眼看就要说到关键时刻,一个女生突然说要去厕所,另外一个立刻挽着她的手走出了教室。

      林予表面毫无异样,可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都在琢磨这这个话题。

      晚上放学回家,他悄悄关上房门,拿出手机坐在床上,认真的搜索起了“骨科是什么”。最开始跳出来的几条都是正常的医学解释,可当他反复刷了几条视频后,大数据的推送彻底变了一个样子。

      林予点开视频,懵懂的看着画面,视频里打着他看不懂的标签:bl、骨科、广播剧。他完全不懂这些字的含义,于是往下滑动画面,点开了一条科普视频。

      听着视频里细致的讲解,林予才彻底明白。

      原来他们说的骨科,是有血缘关系的爱恋。

      可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弄懂这一切的瞬间,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林深。

      太荒谬了。

      林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解释,指尖发麻,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仔细的阅读着那一大串字,血缘至亲,恋人,禁忌爱恋,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轻轻的扎在他的心上。

      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又不是他的亲弟弟,你只是被收养的。

      他记得他是怎么来到的这个家,记得他第一次叫林深“哥哥”的时候他惊讶又开心的表情,他记得妈妈去世后的每一天,林深给他煮饭、哄他睡觉,替他挨打。

      这些年他喊了无数次“哥哥”,多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血缘至亲,恋人,禁忌之恋——这些词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身体里流着的血和林深没有一点关系。可是所有人,邻居,老师,同学,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亲兄弟。

      他自己也喊了这么多年哥哥,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上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可是久了以后,才发现勒的喘不过气。

      他终于懂了那个被赋予别样含义的词,更懂了自己对自己隐瞒了好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依赖。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就不对劲了。可是他甚至没有“血缘禁忌”这个理由来辩解,他只是被“哥哥”这个词困住了,困到脸自己都相信了。

      4.

      自从那天知道自己的感情开始,林予就开始了逃避。

      让他庆幸的是林深每天回来的都比较晚,一般都是自己已经睡着后他才回到家开始写作业,有时候也会被他发出的一些动静吵醒。

      在一次又一次被打之后,他没有再赖着林深让他给自己换药,陪自己睡觉,而是自己安安静静的冰敷伤口,用碘伏给伤口消毒乖乖躺床上睡觉。

      每次林深回到家的时候林予都已经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了,他看不见林予身上的伤口,他以为林业严没有再打林予了,还偷偷松了口气。

      ———

      林予期中考试结束的那天,林予回到家迎接的是一个重重的巴掌,林业严又发酒疯了。

      林予站在玄关处被扇的有点懵,林业严已经4天没有动手了,身上的伤好不容易快消去,难道又要搞得一身淤青?

      林予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却没有等来下一个巴掌,而是被一只手拽回了房间。睁眼一看,是林深。

      ”外套,脱下来我看看。“林深锁上了房门,强压着语气。

      林予攥紧了衣角撇过头,林深见状直接上前帮他把外套脱了下来。

      “被打了为什么不说?”林深看见林予细长的胳膊上一块块的淤青和疤痕,气瞬间消了一半,转而涌上来的是心疼,“你之前都是等我回来才睡觉的,最近睡这么早就是因为不想让我担心?”

      林予没说话,睫毛微微发颤,眼底的委屈藏不住的显出。

      林深见状也不愿再说重话,上前把他拥入怀里,摸着他后脑勺凌乱的头发。

      ”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重了。“

      林予没说话,沉浸在他的怀抱中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这份爱恋既然忘不掉也抹不去,不如就藏在心里吧。至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5.

      周五晚上放学,林予刚推开家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林业严歪倒在沙发上,脚边放着四个空酒瓶,电视荧幕的光一闪一闪打在他因喝醉酒而涨红的脸上。

      林予下意识的放轻脚步想偷偷溜回房间。

      “林予,去给我拿一提酒!”

      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林予肩膀一缩,书包带滑落到小臂。他有点无措的站在原地,嘴微微张开,想说一句“家里没有了”,但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上次这样说的时候,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可以应下,然后转身出门去买,但是他身无分文。林业严已经很久都没有给他钱了,平时吃饭都是林深偷偷转来放学时自己兼职攒下来的钱。

      林业严见他迟迟未说话,不耐烦的站起,摇摇晃晃朝他走来。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啊!”

      林予颤抖着往后退去,背刚碰到门板,一个声音就从林业严身后传了过来。

      是林深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手里还拿着笔。他本该在教室里上课,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

      他快步绕过林业严,挡在了林予身前,把他往后轻轻带了一下。林予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有时候很想不明白,明明一样吃不饱饭,为什么哥哥总比他高一个头?

      “我去买。”林深压着声音。

      林业严没应声,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6.

      林予被他哥拽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歪到在沙发上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手还在揉着他的啤酒肚。

      好恶心。林予在心里想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都没人来修。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昏暗的楼道内,林予默默的盯着林深的后背。他走的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刻意压着速度等后面的人跟上。

      楼下的小卖部还亮着灯,林深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白酒,付钱的时候打开钱包看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又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根芒果味棒棒糖。

      林深把手中的棒棒糖塞进林予手中,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先上楼,从后院那边绕进去,别经过客厅。”

      他们家是住在一楼,小时候总是喜欢偷偷翻过后院的围栏跑出去玩,每次他们的母亲都会着急的跑出去找,找到后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训。

      但是自从母亲出车祸意外身亡后,就再也没有人管过他们,都是林深照顾林予,直到他考上高中后住校。

      可是林深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前给了林业严一大笔自己从小攒到大的钱,让他别打林予,林业严嘴上虽然答应,却还是照样动手。

      林予懂事,不愿让哥哥担心,从没提过。被打之后都是自己偷偷上药,然后第二天装作安然无恙的去学校。

      “那你呢?”林予问。

      “我把酒送过去,别担心。”

      林予没动,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根棒棒糖,攥紧了手。

      林深以为他是害怕,声音放得很轻:“没事,爸喝了酒就犯困,一会就睡着了。你先回房间写作业,等我回来我给你讲题。”

      他说“没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真的不会有一点危险,但是其实他们两个都明白,回去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林予后来想起,大概是那一刻,他终于确认自己对林深的依赖是另一种。

      不是林深替他挨了多少打,也不是林深有多么优秀。就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哥哥给他的那两根棒棒糖,然后独自走向那个满是酒气的客厅。

      那个背影他记了太多年。

      7.

      那天晚上林深果然挨了打。

      林业严嫌他买的酒的牌子不对,一个空瓶子朝着脑袋就砸了过去,磕在额头发出一声闷响,又掉在地上碎掉。

      林深没来得及躲,只是摸了一下自己流血的头,淡淡的看着发酒疯的林业严。等林业严闹够了,终于又倒在沙发上打鼾时,林深才拿出钥匙,打开了卧室门锁回到房间。

      林予戴着耳机趴在桌上对着数学题发呆,林深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翘起的头发。

      林予顺着手臂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他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瞳孔瞬间放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酸涩感从胸口往上涌。

      林深没注意到弟弟的变化:“怎么不写?在等我吗?”随后顺着他的目光摸了一下额头,“啊…这个…”

      话音还未落,林予就先一步的抱着他哭了起来。林深愣了一下,胸口的校服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他并没有推开,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自己弟弟的性格,如果问了会哭的更厉害。他沉默的用手臂环住林予,拍着他的后背。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他还没有能力反抗,即便自己被打的遍体鳞伤,还是会抱住林予,轻拍着他因为惊吓而冰冷的后背,对他说一句“有哥哥在呢,别怕”。

      “疼不疼?”林予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血的指尖:“不疼,就破了点皮,别担心。”

      林予知道他在撒谎,自己的哥哥明明比他还怕痛。

      就像他以前撒谎说自己在学校里一切都好,撒谎说林业严没有再打他,撒谎说那些伤都是自己碰的。

      但是其实玻璃瓶掉在地上碎掉的响声他听见了。当时想冲出去看看,扭动了门把手后才知道原来林深又把门锁上了,他只好乖乖坐回椅子上,戴上耳机假装外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好像每个人天生就会撒谎。

      而他的哥哥,好像自从他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学会了该如何保护他。

      8.

      傍晚的天色从窗户外压进来,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像是没洗干净的衬衫泡在水里,一种说不清的脏。

      明天就是大学报道的时候了,林予也考上了离家不远的高中。

      林深从房间里拖出一个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往里面塞了两件厚外套。林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手中还紧攥着上次林深给他的棒棒糖,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都皱了。

      “到学校记得把厚衣服带上,”林深没回头,声音闷在衣柜里,“我给你转一部分钱,别让爸知道了。”

      “嗯。“

      “饭卡没钱了就和我说,别饿着自己。”

      ”嗯。“

      ”作业不会的——“

      "拍照发给你。”林予接上他的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这个弧度还没成型就散了。

      林深终于拿好需要的衣服,转过身看了林予一眼。林予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台灯照着,一只手背在身后。

      “藏什么呢?”

      “没有。”

      林深见他不愿说,也没有多问,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林予没躲,但也没像以前那样蹭他的手心,只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的林业严难得没有喝酒,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还破天荒的给两人都煮了碗面。

      林予吃的时候想,这是自从妈妈去世后林业严第一次进厨房。

      但他宁愿他没进。

      “哥。”林予声音放的很轻,“你到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好。”

      “还有——”林予顿了一下,“别忘记吃饭。”

      林深看见他这幅样子,轻笑了一下,伸手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林予底下头,没再说话,他怕自己在说一个字,声音就会碎掉。

      院子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林深拎起行李箱,走过客厅时林业严头都没抬,眼睛直直的盯着屏幕,嘴里嚼着花生米。

      林予一路跟到门口,站在防盗门的一侧,没有再往外走。林深走到车前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不舍。

      “走了。”

      他说完便转身上了车。林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天空从灰蓝色渐渐沉成深蓝,最后彻底黑透。

      林予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棒棒糖,慢慢放进口袋,关上门走回房间。

      桌上摆着一张数学卷子,是林深走之前给他讲了半道题的那张,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旁边还留着他的笔迹。林深的字很好看,棱角分明,在“解”字下面画了一题横线,写了三个字:“自己算。”

      林予手指不自觉的抚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没有林深的夜晚,天黑的很彻底,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至少林予是这样觉得。

      他想,原来一个人被留在这是这种感觉啊。

      像是被所有人忘记了。

      后来林深在飞机上给林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简单的六个字:“上飞机了,放心。”

      林予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对面没再回复,林予盯着聊天框发呆,往上翻了翻记录,发现最近三个月的对话全是林深在叮嘱他——“记得吃饭”“钱够用吗”“爸打你了没有”“有事给我打电话”——而他的回复永远只有简单的三种“嗯”“好”“知道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敷衍,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任何几句话都会让他伪装多年的这层薄薄的坚强碎掉。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林予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的那个冬天,梦见他把两层被子都盖在林深身上,然后钻进他的怀抱里。梦里的林深还是六年级时的那副模样,下巴尖尖的,胳膊细细的,但是他的心跳却能有力的传进他的耳中。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是那种很淡的青色。林予坐起身来,下意识去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棒棒糖——可是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昨晚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

      林予翻找了一会没找到,就放弃了。

      “算了。”他对自嘲的笑了笑。

      然后起床,洗漱,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妈妈牵着自己走进这个家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

      在这个家待的越久,他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林深的弟弟吗,还是别的什么。

      9.

      林深是从大二暑假那年开始不经常回家的。

      起初林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哥哥学业忙,又在学生会里挂着职务,假期留在学校做项目、参加实习是很正常的事。

      林深每个月还会给他转钱,隔三差五的发消息问他在家怎么样,林业严有没有动手。林予找例回“挺好的”“没事”,然后关掉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几行字的距离,至少他的心跳不会乱了。

      ——

      距离高考还剩不到一个星期,林予早已习惯了每天挨完打后还要埋头复习到深夜的日子。

      可是今天很不一样,他放学回到家,推开门瞬间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比酒味更重,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沤了很久。

      他站在玄关处眼睛往里扫去,林业严倒在客厅地板上,脸朝下,手边还滚着一个玻璃酒瓶,电视没关,里面的新闻还在播报着。

      林予蹲下身去推了他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伸手去探鼻息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碰到了冰冷的、僵硬的皮肤。

      他的第一反应是找林深,拿出手机脑袋空白的播下了号码。林深接通电话后,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哥,爸死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久,直到林深缓和过来情绪之后,便叮嘱林予打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爱看热闹的邻居围在门□□头接耳。

      林予站在角落,背靠着墙一动不动的看着医护人员把林业严抬上担架,白布蒙上去的时候他既然觉得有点荒谬,这个打了他十几年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了,再也不会睁开眼就是对他大吼着让他去买酒。

      他应该高兴的,至少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是他只是靠着墙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林深是凌晨时到的。赶了最后一班高铁又转了火车,下车的时候天还没亮,这个时间点没有多少网约车,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打到一辆车。

      林予给他开门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林深把书包放在柜子上,弯下腰换鞋,换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吃饭了没?”他问。

      林予摇了摇头。

      林深没再问别的,去厨房开火煮了两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在里面。面煮好了端上桌林予一直没动过筷子,林深坐在对面,也没催,就安安静静的陪着他坐。

      厨房的灯是坏的,只亮了一边,照的两人灰蒙蒙的。面条的热气直往上冒,把林深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终于选择开口打破这安静到诡异的氛围。

      “手续明天我去办。”

      林予点了点头。

      “房子我想先留着,等你以后——”

      “哥。”林予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不用管我了。”

      林深的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我高三了,能照顾好自己。”:林予低着头,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条拨来拨去,“你好好上学就好。”

      林深看了他很久,久到面都坨了,才说了一句:“先吃饭。"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林业严的事。好像那个人死了,和活着的生活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在的时候,也没给过他们什么。不在的时候也不会缺了什么。

      但是那天晚上林予还是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是白布下面那张脸,一会是林深坐在对面擦镜片的样子。

      最后的他干脆爬起来去客厅倒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路过林业严的房间时他顿了顿,门是敞开的,被子和酒气混在一起臭烘烘的

      他发了一会呆,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10.

      第二天他去学校请假,老师问他怎么了,林予也不隐瞒,他说:”我爸去世了。“

      班主任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节哀“。

      林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甚至有点想笑——节哀,哀什么?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深请了三天假处理后事,连日操劳眼底一片乌青,所有的手续都很仓促的办完。天已经彻底黑透。

      林深拿着手机查完返程的车票,转头看向林予。

      “今晚十一点的票,快到学期末了,学校那边……”

      “嗯,”林予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林深深深的望向他,起头想摸一摸他的头发,中途又轻轻放下,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考。”

      林予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林深拉着行李箱快步离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林予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屋子。

      林业严死后,这间房子突兀的空旷,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完后备考的日子,家里只有林予一个人。早晨没人叫他起床,深夜刷题也没人催他去睡觉。

      高考前一夜,窗外的月亮很亮,他侧躺着发了好久的呆,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考场,考场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举旗子的,穿旗袍的,领着保温杯 的。他一个人背着背包穿过人群,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在校门口等着他。

      每场考试结束,他的手机都安安静静,没有一条消息。最后一门考完,他出了校门就径直往家走,掏出手机又翻了翻一天前林深发来的“加油”。他赌气没有回复。

      11.

      高考结束后林予在家里睡了一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他起来煮了碗面,刷了一遍手机,没有几条消息,连林深都没有找他。

      成绩出来那天是他自己查的。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点了确认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确定自己考的还不错。至少比模拟考高了十几分,考个外省的大学应该稳了。

      他截了个图发给林深,过了十几分钟林深回了三个字:“恭喜你。”后面跟着一笔四位数转账。

      林予看着那三个字,又点开了转账,转账备注里写了“买新电脑”。他没有立刻收,也没有立刻回,而是看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谢谢。”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翻了好几天资料,挑了一所省外的大学,不算太远,但也不近,高铁四个小时。填志愿的那天他给林深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他说:“哥,我报好了,省外的。”

      “嗯,哪个学校?林深的声音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林予报了学校名字后,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深说:“挺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是那种夏天的墨蓝色,远处几扇窗户亮着灯。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进胳膊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高考考完了,成绩出来了,志愿填了,录取通知书应该过两天就到了。

      12.

      林予完成高考这件大事,心底却没有半分放松,只剩下强烈的空虚感。

      他回想起林深高考完查分的时候,那天晚上看见分数的两人都很兴奋,去下馆子吃了顿好的。

      可为什么到了他高考得时候,一个人陪着都没有?

      那个暑假他白天出去兼职,晚上下班回家就做饭休息,日复一日的重复相同的生活。

      林深发消息的频率和之前差不多,隔几天问一句“钱够不够用”“在干嘛”,他照例都回了一模一样的答案。两人之间的对话短的像发电报,字字简短,看不出什么其他的情绪。

      某天林予下班回来路过小卖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货架上那排芒果味棒棒糖还在,他买了一根拨开放进嘴里,含着回了家。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签了字拆开来看,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他刚刚拆开就马不停蹄的拍了照发给林深。

      林深这次回的很快:“拿到了?”

      他回:“嗯。”

      “开学我去送你。”

      林予发了一会呆,回了一个:“好。”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纸,再过一个月他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林深不在的城市了。

      过一种没有他的生活。

      13.

      九月开学的那天下了雨。林深是提前一天到的,在学校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林深笑了一下:“走吧,去报道。”

      报道、领钥匙。搬行李。铺床,一整套流程花了大半个上午。林深弯着腰给他铺床单,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事都要替他弄好才安心。

      林予在旁边一直欲言又止,想说一句“我自己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中午两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饭。面端上来之后,林深很自然的把碗中的肉夹给了他。林予低头吃着,一股酸涩感突然涌上喉咙,他扒拉了好几口面才压下去。

      “哥,你下午几点的车?”、

      “四点半,来得及。”林深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推过去给他。

      又是芒果棒棒糖。

      林予感觉有点好笑,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老是给他棒棒糖?但是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他还是拿过桌上的糖攥在了手心。

      “好好吃饭,钱不够了给我发消息,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林予边喝汤边点头。

      吃完饭之后林深和林予站在饭店门口,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当林予以为他要走了准备和他道别时,林深突然转身抱住了他。

      林予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拥抱太过于温暖了,但也格外的短暂。

      直到林深走了他还站在原地,被旁边来的电动车滴了一下才慢悠悠的让开路,往学校走去。

      他回到宿舍后,舍友都还没回来,他坐在自己的凳子上,看着手里根被攥的发皱的棒棒糖,放在了自己唯一能上锁的抽屉里。

      这才是第一天,以后还有四年来习惯。

      14.

      林深毕业后来了林予上学的城市工作。等稳定下来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让林予从宿舍搬出来一起住。

      林予收到消息后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一起住之后,他每天早上都能看见林深在厨房做早餐的身影,晚上回来能闻到家里残留着他身上的茉莉花香。两人共用一个浴室,毛巾挂在一起,牙刷杯都挨在一起。

      有时候林予洗完澡出来,还能撞见林深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盹,他就放慢脚步绕过去,然后偷偷站在卧室门口偷偷看他一眼。

      就看一眼。

      然后关上门,坐在床上,低着头深呼吸。

      他知道这样很病态,但是他控制不住。

      ——

      今天是林予的二十一岁生日。放学后的他哼着歌输入密码打开家门。林深前几天就说要给他一个惊喜,他猜了好久都没猜出来。

      “哥!我回来啦!”

      他站在玄关处飞快的换好鞋,整个人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的往里探脑袋。

      换好鞋抬起头的瞬间,他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孩。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捧着蛋糕盒,见林予呆在玄关处,先开了口:“你好,我是雷澄澄,是你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

      三个字像针一样同时扎进他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带刺的铁丝网缠住,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剩下闷闷的疼。

      这真是一个“大惊喜”啊。

      雷澄澄见他没有反应,主动走上前来朝他伸出一只手,林予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手细长白净,和她这个人一样,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僵硬的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心是冰凉的,而对方的手是温热的。

      “你好。”林予用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是林予。”

      “我知道,林深天天跟我提你。”雷澄澄松开手,侧身让出茶几上的蛋糕,“快来看,我跟你哥挑了好久的。”

      林予走了过去,蛋糕不算大,也够两个人吃,哦不对,是三个人。

      林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盘菜,围裙还系在腰上。他看着林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身形微微顿了一下:“回来的正好,快洗手吃饭。”

      林予“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转头时正好瞟到雷澄澄正在给林深解围裙,他停顿了一秒,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惨白。伸手撩了一把水在脸上,好凉。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出去的时候林深和雷澄澄已经坐在餐桌旁,林深正在盛饭,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眼望去都是他爱吃的。

      林深擦了擦手,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拍了拍,示意他坐下来。

      林予听话的走过去坐下,却迟迟没动筷,直到林深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他才好像是突然通电了似的吃了起来。

      雷澄澄也不是一般的热情,吃饭的途中一直在找话题,问他是什么学业,学校食堂好不好吃……林予很敷衍的一个个回答了。

      直到她说:“林深老跟我提你们小时候的事,说你们俩是相依为命长大的,我听着可心疼了。”

      林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林深,他正低头喝着汤,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林予只好“嗯”了一声,然后低着头继续扒饭。

      晚饭后雷澄澄抢着洗碗,林深在阳台上接电话。林予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的蛋糕发呆。蛋糕盒上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他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

      林深打完电话坐到了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如果换做之前,林予可能还会主动再靠近他一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林深有女朋友了。

      林深注意到林予悄悄将距离拉开,没说什么,默默的拆开了蛋糕的包装盒。

      林予还是一动不动的呆坐在那,他这时候突然想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许个愿,”林深蛋糕上插上数字蜡烛,用打火机点燃,“小寿星。”

      听见这个不熟悉的称呼,林予顿了顿,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融化的蜡都快滴到蛋糕上,还是洗好碗从厨房里出来的雷澄澄先开了口。

      林予看着那两簇火光,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愿望这种东西,自己许了二十一年。但是从妈妈走的那一年开始,每一年都是同一个。

      他没有说出口。或许是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又或许是因为这个愿望太难以启齿。

      14.

      吹灭蜡烛的瞬间,他睁开了眼,林深正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林予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来。他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切下了三块蛋糕,商家忘记给纸盘子,只好用家里的盘子。

      最后一块留给了自己,咬了一口,奶油很甜,甜的发腻。

      ”好吃,很甜。“他说。

      吃完蛋糕后雷澄澄告别,林深穿上外套送他,雷澄澄回头朝林予挥了挥手,他也象征性的回了一个微笑。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的可怕。林予坐在沙发上没动,面前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蛋糕和三个纸盘子,他的盘子里的蛋糕还剩下一大半,奶油化了一点,顺着蛋糕胚往下流去。

      他想,他哥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他看见了。

      他哥给别人夹菜的样子,他看见了。

      他哥对别人笑起来的样子,他也看见了。

      这些笑容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因为那个画面是完整的,是正常的,是任何人看见都会觉得“般配”的,就连自己也一样。

      他就像个多余的人,多余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林深送完人回来见他还坐着:“怎么不去睡觉?”

      林予回过神来,站起身收拾盘子:“马上。”

      “我来吧。”

      “不用。”林予把蛋糕放进冰箱,又抱着盘子进了厨房,背对着他打开水龙头。他低头洗着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林深默默站在身后观察着,莫名的感觉他像一个无情的洗碗机器人。

      “盘子要被你洗穿了。”林深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林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盘子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对着他笑了一下。

      两人互道晚安,就各自回了房间。

      林予进了卧室后没有开灯,他靠着门板,然后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是胸腔那里闷了一整晚的东西正像潮水一样一下下往上涌。

      他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压回去。

      门外传来林深走路的动静,听起来像是去厨房倒水。往房间走去时在林予门口停了一下。

      他们之间就隔着一道门板,很近。

      林予用手捂住嘴拼命掩盖抽泣声,他甚至能听见林深的呼吸。过了几秒,林深敲了两下门。

      “林予?”

      他没应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轻轻的走开了。直到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林予才松了一口气。

      鼻尖和嗓子都酸酸的,他张了张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他想,他该走了,但是至少要撑过这一晚。

      很久很久以后,林予每当想起这天晚上,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地板上爬起来,怎么爬上床,怎么过好被子的,他只清楚的记得,那一晚上他都没睡着觉,一直紧绷着,绷了一整夜,绷到他就快以为自己要碎掉了。

      但是碎掉之前,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

      那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另外补充)——

      “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雷澄澄和林深站在路边,林深正用手机给她打钱,“但是你这样找我当演员骗你”喜欢的人“,真的好吗?”

      林深沉默了好一会,像是思考了很多,才说出一句:“这样,我们都好。”

      雷澄澄点点头,随即点开聊天框,看着那三位数数字的转账,高兴的收下了,临走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郑重的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撂下一句: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深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怔愣了很久。

      15.

      林予搬走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他没让林深送,自己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林予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林予轻轻回了一个“嗯”。

      “——在宿舍要是住的不习惯就回来。”

      我永远等你。这一句林深没说出口。

      林予转过头笑了笑,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那个笑和林深记忆里的每一次都一样,嘴角弯着,眼睛却没什么光。林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走吧,注意安全。”

      林予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林深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机屏幕里显示着他和林予的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林予发来的:“到了。”过了十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宿舍挺好的,别担心。”

      林深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句”好好吃饭。“发出去后许久,聊天框都没有再弹出新的一条信息。

      阳台外面是灰扑扑的天空,云压得格外的底,楼下的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吹散了几片到阳台上。林深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收紧。

      这样也好。他走了,慢慢的就会好起来,也许林予慢慢就会发现,其实没有哥哥也能好好生活。

      就像他当年想的那样。

      可当他站在阳台上,雨随着风刮到他脸上时,他忽然就不确定了。

      林予搬进宿舍的生活比他想象中平静。

      室友是两个同专业的男生,话不多,但是人很不错。他每天按时上课,吃饭,去图书馆,晚上回到宿舍打开台灯学习,偶尔和室友打几把游戏。日子规律的像上了发条。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不再每天早上醒来时就能闻到茉莉花洗衣液的味道了。

      那个味道他闻了太多年,久到他快以为空气本身就是这个味道。忽然有一天没了,予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适应没有香味的早晨。

      他为了让自己远离林深,甚至把他们的聊天设为了免打扰,不是因为不想看林深的消息,只是单纯的因为怕看到之后忍不住回他更多,那样太奇怪了。

      所以他几乎每隔五六个小时才回一次,字数都控制在五个字以内。林深大概也察觉到了,发消息的频率也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最后变成偶尔转发什么帖子过去,连话都没有。

      林予看着那些转发,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

      他想,这样很好,他们至少可以像正常兄弟一样相处了。

      16.

      十月快结束的时候,林深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碗面,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了几片牛肉,没有配任何文字。

      林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得那碗面,和以前林深给他煮的一模一样。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复了好几次。

      最后回了一句:“看起来很好吃。”

      林深秒回:“回来给你做。”

      林予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不自觉的快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回复。

      后来他去了趟超市,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货架上摆放着一排芒果棒棒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全拿下来丢进了购物车。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笨拙的蹲在家门口系鞋带,怎么都系不上,最后林深蹲下来帮他系好了,并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走吧。”

      可当他抬起头想跟上时,林深已经走了很远,背影越来越小,他怎么也追不上。

      林予惊醒时心跳很快,枕头没湿,后背却浸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坐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又翻了翻和林深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回来给你做。“,他依旧没有回。

      不过意外的是,他忽然很想给林深发点什么,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什么都好。他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字又删掉再打,最后无力的放下。

      再等等吧,等他把那些心思压下去,等他不会一听到“林深”这个名字时就心慌的时候,就能像一个正常弟弟一样站在林深面前了。

      可那天之后,他愈发不可控制的总是想起林深。

      有时候是上课的时候,走神时脑中时林深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有时候是在打饭时,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默默回味着林深给他做的糖醋排骨,比食堂的好吃多了;走在校园走廊里,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心跳就会乱套,定睛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他。

      他想起雷澄澄吃饭时说的那句“你哥老是跟我提你们小时候的事。”,想起搬走那天林深看他的眼神,和那句“住不习惯就回来”。

      他觉得,他可能猜错了一些事。

      可是现在才发现,还来得及吗?

      17.

      十一月第一个周五的一个下午,他难得的没有课,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所在的城市。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跑去厕所才点了接听。

      “林予?是我,雷澄澄。”

      林予握着手机,喉咙微微发紧。他不知道哥哥的女朋友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他。林予“嗯“了一声,继续听着她的下文。

      “我长话短说。”雷澄澄似乎犹豫了几秒,“你哥最近状态很不好,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不接,我去他公司找他,他瘦了一圈。”

      林予的心猛的一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手机的指尖泛白了些。

      “林予,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雷澄澄的语气一转,“其实我不是你哥的女朋友。”

      林予顿住了。

      “他那时候只是找我帮忙,说你太依赖他了,他想让你慢慢放手,去过自己的生活。他让我假装和他谈恋爱,给你一个'他有了别人'的假象。”雷澄澄说到这也顿了一下,“我当时还问了他,你对你弟弟到底是什么感情。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他说,'我完了。'”

      林予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看着卫生间镜子中的自己,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眶发酸。他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很重。

      “林予,你在听吗?”

      “在。”林予用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但是,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雷澄澄沉默了一会:“因为你走后,我去看过他一次,我也算是你哥在这座城市里的朋友了。他在你住过的那间房间里坐着,好像在纠结着什么。”

      “林予,我不懂你们之间的情感,但是我能感觉到,是很复杂的。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他舍不得你走。”

      林予没有再接话,手紧紧攥着手机。

      “他受不了你不在,”雷澄澄的声音变轻了,“我相信你也不能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18.

      电话挂断之后,林予回到了刚刚看书的座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结束通话的界面,脑子是空的。

      他想了很久,从图书馆想到食堂,从食堂想到宿舍的床上,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隔壁床的室友已经在打呼噜了。他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透过来的月光,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着雷澄澄说的那些话。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他又忽然想起来,搬走的那天,林深站在门口,对他说“到了说一声“,又说“住不习惯就回来”,然后顿住了。自己当时就感觉他没把话说完。

      现在他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的刺眼。犹豫了很久,悄悄地下了床走到了宿舍外的走廊,翻出林深的名片,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予?”林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哑的厉害。

      林予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没说出口的话,隔了太多次假装没事的转身。他想,要不先说一句“你吃饭了吗?”可是现在是凌晨,好像不太合适。

      所以他斟酌许久只说了一句:

      “哥。”

      电话那头传来的很轻的呼吸声

      “嗯,我在。”林深说。

      林予两只手握着手机,声音也变得沙哑:“雷澄澄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像是没想到似的。

      然后传来林深带着犹豫声音:“……那你还愿意回来吗?”

      林予没立刻回答,只是有点埋怨的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林深又沉默了,久到林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一声带着自嘲的苦笑。

      “我想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我想了很久,好像正不正常也没那么重要了,”林深声音放得很轻,“林予,你怕吗。”

      林予愣了愣,他不知道林深问的是怕什么,怕被别人知道?怕以后的路不好走?还是怕他们之间复杂的感情只是一场错觉?

      但是这些他都不怕。

      “不怕。”

      林深听见这个答案,又笑了一声,这次夹杂着的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庆幸。

      林予坐在走廊上,他又轻轻叫了一声“哥”。

      “嗯。”

      “我还可以回去吗?。

      “可以。”林深几乎是立刻回答了他。

      “这次,要不要换个身份回来?比如男朋友。”

      林予心里的雨,在闷了21年后,终于停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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