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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关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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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一中的六月,连风都带着一丝燥热。
安倾倾坐在倒数第二组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换座位了。她手里一支黑色的笔不停地转着,笔杆在修长的指间翻飞。
旁边那个叫言川的新同桌,依旧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下课铃响过很久了,走廊里闹哄哄的,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水,有人聚在一起讨论刚才于老师留的文言文作业。
唯独言川那块地方,连着周围的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
安倾倾不由自主地朝他望去。
那张长方形的白纸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翻折,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渐渐地,一个立体的形状在他指尖成型。
是一只蜻蜓。
不是那种随便糊弄两下的手工蜻蜓,他手里这只翅膀被折叠出细密的纹理,尾端微微上翘,仿佛下一秒就能振翅飞起。
言川盯着那只纸蜻蜓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蜻蜓的翅膀上,用极淡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那一刻,纸蜻蜓原本轻盈的翅膀,似乎因为这道折痕,变得沉重起来。
他随手将那只纸蜻蜓丢进了课桌抽屉里,如同一张废纸。
安倾倾想起他刚转来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不喜欢说话,拒绝交流,和他坐过同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急着想换座位的。
这不,轮到她和这个怪人坐了。
安倾倾想,或许言川不是不需要朋友,也不是天生冷漠。
他就像一只纸蜻蜓,亲手在翅膀上划下折痕,拒绝了一切想要带他飞起来的风。
“叮”,安倾倾放在桌角的玻璃水杯不小心碰到了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言川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视线从抽屉里收回来,重新拿起手机,戴上那副黑色的蓝牙耳机。
安倾倾看着他,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张天蓝色的便签纸。
她低着头,一点点地折叠。
她的动作不是很熟练,折出来的蜻蜓翅膀有些歪歪扭扭,看起来笨拙又可爱。折好后,她拿起笔,在蓝色的纸蜻蜓翅膀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弯弯的笑脸。
她伸出手,将那只蓝色的纸蜻蜓轻轻放在了言川黑色的课桌边缘。
纸蜻蜓的翅膀碰到了他的手背。
言川终于转过了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还带着笑脸的蓝色纸蜻蜓,又抬眼看向安倾倾。
安倾倾没有躲闪,她迎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言川,”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折的蜻蜓飞不起来了,是因为你给它画了折痕。”
她指了指自己那只蓝色的纸蜻蜓,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但我画的这个,虽然丑是丑了点,但它没有折痕。所以,它想飞。”
言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安倾倾,看了很久。久到安倾倾以为他又要说出那句冷冰冰的“我不需要”。
过了好几秒,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那只蓝色的纸蜻蜓捏在手里。
“很丑。”
安倾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丑就丑吧。”她双手交叠趴在桌上,高马尾顺着肩膀滑落,“丑一点,才不容易被风吹走啊。”
言川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只蓝色的纸蜻蜓轻轻放进了他那个原本只装着废弃草稿纸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推到了安倾倾的视线范围内。
他的字迹清瘦挺拔:“我不保证它会飞。”
安倾倾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没关系,我带你飞。”
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恰好掀动了两人桌角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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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试卷、早读、晚自习,每一天都相似而紧凑。安倾倾和言川的同桌生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始了。
安倾倾从不去打扰他的沉默。
他低头画图,她就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文综卷子;他戴着耳机做题,她就翻自己的错题本;他中午留在教室不吃饭,她也从不多问,只是偶尔会从食堂带一份粥放在他桌角。
她从不追问,尽管心里好奇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一个多月过去,安倾倾发现了言川的变化。
以前,他的课桌永远干净得过分,除了学习用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而现在,他的抽屉里,一直放着那两只纸蜻蜓。
他不再随手把废纸丢进抽屉,会特意把那一角空出来。
以前,他从不让人靠近自己的物品,别人碰一下他的笔,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挪开。
现在,安倾倾借他的黑笔、橡皮,他都会沉默地递过去;用完了,她还回来,他也只是轻轻接过,放回原位。
有一次,安倾倾感冒,咳嗽得厉害,抽屉里的纸巾用完了。
她刚想转头问前桌借,言川已经先一步,把一包未拆封的抽纸,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推过来,然后继续做题。
安倾倾愣了一下,拿起纸巾,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呀,言川。”
他的笔尖顿了半秒,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却清晰。
安倾倾捧着那包纸巾,她知道,言川不是一座冰山。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奇怪。
“安倾倾那么开朗的人,怎么跟言川那种冰块坐一起?”
“言川居然没跟老师申请换座位?他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吵他吗?”
“我昨天看见言川给安倾倾递纸巾了!真的假的?”
议论声偶尔飘进耳朵里,安倾倾全当没听见。
她后来从班主任那里,零星知道了一点他的事。
言川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各自重组了家庭。他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去年去世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父母很少来看他,也很少管他。他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他的“不需要”,其实是“不敢需要”。
就像那只纸蜻蜓,给自己划一道伤,就不会被风吹得更重。
安倾倾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从小在温暖的家庭里长大,父母恩爱,把她宠得明媚坦荡,她从未体会过那种被抛弃、被忽略的孤独。
晚自习的夜晚,临城的天很黑,只有教室里的灯亮得通透。
安倾倾写累了,会趴在桌子上,侧头看言川。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他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落向抽屉的方向,停留几秒,再继续做题。
她忍不住小声问:“言川,你为什么喜欢折纸蜻蜓啊?”
言川的动作顿住。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沉默了很久。
“不想说就算啦。”
他低声开了口,“奶奶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说,纸蜻蜓飞得远,能把想念带给想见的人。”
安倾倾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笔袋里又拿出一张粉色便签纸,低头,慢慢折了第三只纸蜻蜓。这一次,她折得认真了很多,翅膀不再歪歪扭扭,虽然比不上言川的精致,却也轻盈可爱。
她在翅膀上,画了三颗小小的星星。
折好后,她轻轻放在他的桌角。
言川低头,看着那只粉色的纸蜻蜓。
安倾倾的声音温柔又坚定:“以后,纸蜻蜓不止带想念。”
“它还可以带开心,带希望,带所有美好的东西。”
言川抬起眼,看向她。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安倾倾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纯粹。
他沉默地拿起那只粉色纸蜻蜓,放进抽屉里。
三只纸蜻蜓,并排靠在一起。
像他沉寂的世界里,终于吹进来的第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