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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君心? 情窦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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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蹲在一排新入门的弟子面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剑招的路数。他蹲姿颇为不雅,一只脚翘着,另一只脚踩着地,袍角拖在泥里沾了露水也浑然不觉。
“看清楚了,这一式叫‘燕回巢’,要点在于剑尖走弧线的时候手腕要松,松到像是端着碗汤——”
他话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哼。
“你教他们用剑还是教他们端汤?”
江小白头也不回,笑嘻嘻道:“柳师叔早啊,今日气色甚好。”
柳清渊一袭青衫,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簪着,眉目冷清,是掌门黎砚的道侣,也是这黔仙门的副掌门。他走过来,也不多话,伸手便揪住了江小白的耳朵。
江小白吃痛,哎哟一声站起来,被他拎着,活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狐狸。
“柳师叔、柳师叔轻点儿!弟子在教剑呢!”
“你教剑?”柳清渊松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剑招图,眉头皱得更紧,“你画的这是剑招还是蚯蚓刨地?”
几名新入门的小弟子捂着嘴憋笑。最大的那个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才七八岁,都是这两年陆续捡回来的孤儿,平日里最怕柳清渊,又最爱看江小白被收拾。
江小白揉了揉耳朵,颇为委屈,道:“弟子这是化繁为简,通俗易懂……”
“通俗易懂?”柳清渊捡起树枝,在地上随手一勾,一道干净凌厉的弧线便落了下去,“这一式讲究的是剑走轻灵,你叫他们手腕松成端汤,回头端稳了剑倒拿不稳碗,厨房的碗恐怕都得碎在你头上。”
江小白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道:“那弟子重新教,重新教。”
柳清渊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主殿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道:“大师兄的位置一直是你的,所以底下这些小的就得你来带。别成日没个正形,让外门看了笑话。”
江小白道:“是是是,弟子谨记。”
等柳清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江小白才长长舒了口气,回头冲小弟子们挤眉弄眼,道:“听见没,你们师叔祖说了,让你们好好练,回头谁练得好,大师兄下山给他买糖葫芦。”
小弟子们立刻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围上来:
“大师兄真的吗?”
“我要山楂的!”
"我要芝麻的!”
江小白被扯着袖子摇来晃去,连连告饶,道:“好好好都有都有——”
正闹着,前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黔仙门正门处的迎客钟,只有内门弟子回山、或有客来访时才敲。
江小白侧耳听,便笑起来,道:“应当是你们二师兄回来了。”
小弟子们对"二师兄"这三个字显然有着条件反射般的敬畏,方才还闹腾得像一窝麻雀,此刻立刻安静下来,连站的姿势都端正了几分。
江小白看得好笑,伸手挨个揉了一把脑袋,道:“怕什么?他又不吃人。”
“可是二师兄好可怕的……”最小的那个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上次我给他送茶,冷着脸可吓人了。”
“那是他眼睛长在头顶上。”江小白笑眯眯地站起身,拍袍子上的泥,“你们自己先练着,我去看看他。”
他往前山走,路过回廊顺手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在指尖转了两圈。
黔仙门不算太大,至少和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仙山门世家比起来,实在寒酸得紧。主殿不过三进,两侧厢房错落,后山开辟几块药田,前头一片空地权当迎客的广场。掌门黎砚和副掌门柳清渊都是散仙出身,三百年前从天上下来,说是“寻个清净地方住着”,结果住着住着就开始捡孩子。
第一个捡的是江小白。
当年黎砚下山游历,路过一座刚遭过兵火的废城,在一片焦土里捡到一个烧得滚烫的三岁小童。小童命悬一线,高烧不退,黎砚把他带回山上,柳清渊调了三月灵药才把这条命吊回来。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姓江,小白是柳清渊随口起的,只因捡回来那天他身上裹的白布襁褓干净,在一片黑灰里格外扎眼。
“白”字便这么定下了。
往后几年又陆陆续续捡了几个,但真正收入内门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江小白,另一个就是落久天。
江小白走到前山广场,远远便看见一个人立在石阶下。
那人身量极高,穿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肩上和袖口都有几处暗沉的颜色,是干涸的血迹。他背对着江小白,正将一柄带鞘的长剑递给外门执事弟子登记。
“师弟!”
江小白扬声喊了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跳下石阶。
落久天闻声回头。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不过十五岁,眉眼却已长开了,线条利落。肤色偏白,唇色淡,一双眼睛沉而静。他看见江小白跑过来,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漠冰霜的脸。
“大师兄。”
江小白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便定在他肩头那几处暗色上,道:“受伤了?”
落久天道:“别人的血。”
“那袖子呢?”江小白指他左袖内侧一道不太明显的裂口,布料边缘还带着点褐色。
落久天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面色不变,道:“划了一下。”
江小白绕到他身后,一把捉住了那只手腕。
落久天挣了下,没挣开。他的力气分明比江小白大,但被那五指扣住腕骨的时候,他忽然使不上劲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卸了力道。
江小白把人拽到面前,低头一看,只见落久天左手四根指节的背面皮肉全破了,血已经凝了一层黑痂,边缘还在往外渗新的。指节肿着,弯也弯不利索,显然是用力过猛又没及时处理。
“这叫划了一下?”江小白抬头看他,眉头拧起来。
落久天别过脸去,道:“不碍事。”
江小白恨铁不成钢,道:“不碍事你藏什么?”
落久天这时已无话可说。
江小白叹了口气,就这么拽着落久天的腕子往偏殿走。落久天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冷着脸挣了两下,最终没挣开,便也不挣了,抿着唇跟在他身后。
“柳师叔刚又骂我了,说我教剑姿势不对。”江小白边走边念叨,“你说我哪不对了?我当年入门的时候师傅也没说我不对啊。不过师傅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什么都往柳师叔身上推,自己从来不跟人红脸,柳师叔骂了就当是他骂了,真是的——”
他一路絮絮叨叨。落久天一个字也没回,由着他拽。
偏殿里有常备的伤药和绷带。江小白把落久天摁在椅子上,自己蹲下来,低着头给他清理伤口。血痂已经凝得硬了,用温水一点点化开,会撕扯皮肉,落久天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江小白先龇牙咧嘴起来。
道:“疼不疼?”
落久天面不改色道:“不疼。”
江小白道:“撒谎。”
落久天:“……”
江小白仔细地给他上药,用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道:“行了,三天别沾水。”
落久天低头看着手上那个蝴蝶结,欲言又止。
江小白站起来,这才有空好好打量他。出门大约有七八日了,人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瞧着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他向来是这样,接了任务就去,不管多凶险也不说,回来了交差也不提过程,伤自己藏着,实在藏不住了才被发现。
江小白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次下山是什么活儿?”
落久天道:“东边有个村子闹妖,去看了看。”
江小白又问道:“什么妖?”
落久天道:“狐妖,道行不深,已除了。”
江小白愣了下。他自己倒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偶尔听见“狐妖”两个字心里会莫名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但他向来不往深了想,笑一下就过去了。
“辛苦辛苦。”他拍了拍落久天的肩,“你歇着吧,我回后山了,那帮小的还等着我教剑呢。”
他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落久天的声音。
“大师兄。”
江小白回头:“嗯?”
落久天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逆着光,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左手缠着绷带,蝴蝶结在腕骨处翘着,他低头看一眼,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有些别扭,最终只是道:“……路上买了些山楂糕,放在外门执事那儿了。”
江小白眼睛一亮,道:“给我的?”
落久天没答,把脸转开了。
江小白笑着摆手,道:“谢啦!晚上去找你吃茶,我前几日得了些好茶叶,是——”
落久天打断他,道:“不必。”
江小白听到他这话,一愣,道:“……不必?”
落久天轻点头,道:“今日累了。”
他站起身,径直朝内室走去。
江小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下巴,嘀咕道:“怎么又生气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人,遂将此归为“师弟心情不好”,转身高高兴兴去找外门执事讨山楂糕了。
他身后,内室的木门合上。
落久天靠在门板后面,慢慢抬起缠着绷带的左手,举到眼前。那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线头也没剪齐,丑得不成样子。他盯着看了良久,将嘴唇轻轻附上。
笑意一闪而过。把左手轻轻贴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