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们 林意没 ...
-
林意没有再应声。在这般近乎越界的距离里,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微重些,便会惊扰了身后这份不合时宜的亲近。
何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维持着托扶的姿势,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半寸,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触碰拉开了一点极微小的缝隙。那点缝隙不足以让林意重新承受颠簸,却刚好守住了一个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分寸。
“……多谢。”林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不必。”何宴的回答简短而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她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车厢壁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不适,又像是在刻意压抑着呼吸。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将天地间的轮廓一点点吞没。车厢外,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将天地间的轮廓一点点吞没。唯有这方寸之间的昏暗里,两道交叠的影子被车壁上的微光勾勒得愈发紧密,仿佛在这颠簸之中,生生融成了一体。
车轮依旧在山道上碾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林意靠着何宴的肩,闭着眼,却半分睡意也无。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人刻意放缓的呼吸,以及那始终虚虚护着她、却绝不真正用力揽紧的手臂。
这份照顾周全、妥帖,却又隔着千山万水般的客气。林意忽然觉得,这颠簸的路途,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何府——
马车在雕花朱漆的门前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道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何宴先一步下了车,却又探身进来,动作依旧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林意打横抱起。林意身子一悬,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何宴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得让人心安。
何宴抱着她穿过前院,青砖铺就的甬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静。她走得很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颠簸的接缝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怀里人。
“若儿。”
何宴在廊下站定,声音不高,却透着惯常的沉稳。
话音刚落,侧门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婢女快步走来。
“奴婢在。”若儿在阶下站定,微微福了福身,目光扫过何宴怀中的林意,又极快地垂下眼去,规规矩矩地低垂着视线。
“备温水,拿干净的软布和伤药来。”何宴言简意赅地吩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送到我房里来。对了,告诉母亲我回来了,让她不要担心。”
“是。”若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便往回走,脚步轻快却不慌乱。
何宴这才抱着林意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疏影。她推门进去,将林意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意看了看附近,疏影里的陈设很简单,透着股久不住人的清冷。何宴将林意轻轻放在榻上,确认她靠稳了,便立刻直起身,退开了两步。
这两步的距离,恰到好处地拉开了方才在车厢里那种近乎相拥的暧昧,重新划出了一道隔阂。
林意微微喘了口气,背上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蹙了下眉。她刚想道谢,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若儿端着铜盆和托盘进来了,光线随着她的动作晃进屋内,驱散了屋里的几分凉意。她将东西妥帖地放在桌上,目光规矩地落在地上,只轻声问了一句:“二小姐,可是现在就要上药?”
林意下意识看了一眼何宴,见她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极细的缝,似乎是在确认风向。
“……嗯,我自己来吧。”林意轻声应道。
“是。”若儿缓步离开了。
林意伸手拿起了一个白玉瓶,磨磨蹭蹭的解下了自己的衣衫,露出白玉般的肩膀,可,那一道伤疤,却看的人触目惊心。
她打开了药瓶,轻轻地往伤疤上倒了一些。结痂虽已有一天多了,但有些地方又一次次的被拉扯开。
“嘶——”林意轻呼一声。
何宴回头看了看。见林意自己上药,索性走到她的身边,拿走她手上的药瓶,食指敲着药瓶。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细腻的药粉顺着瓶口均匀地抖落下来,精准地覆在了林意红肿的伤处。
药粉触及破损的皮肤,立刻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林意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软褥,指节都泛了白。
何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她微微俯下身,借着从窗外透过来的光线,仔细确认药粉已经均匀地散开,这才将药瓶搁回桌上。
“自己上药,扯到伤口,明天会更疼。”何宴直起身,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起伏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那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只留下一句:“忍一忍,药力化开就好了。”
林意趴在引枕上,背上的刺痛还在丝丝拉拉地蔓延,可她却觉得耳根比伤处还要烫。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何宴搭在桌沿的指尖上——那人的手很稳,稳得仿佛刚才那份刻意压制的克制,只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