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又无闻》不二吻

1、城里上学记。 平榆的

　　平榆的雨下得细碎，下了一整晚。
　　明天就要去城里上高中，季相坐在自家窗边，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桌面摆着一面掉了边角的旧镜子，她抬眼扫了一眼，镜里的人脸额头上还冒了好几颗痘痘，他伸手摩挲着：“怎么又长了这么多痘，”她又下意识低下头，指尖反复摩挲通知书上印着的高中校名，她抬眼望向窗外，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落在院中的泥地上。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公鸡都没开始啼叫，奶奶就推门喊醒了季相。
　　她简单洗了把脸，跟着奶奶站在门口满是泥印的空地上，漫天白雾裹住祖孙两人，两人静静站着等进城的班车。
　　没过多久锈迹斑斑的班车慢慢开过来，车身掉了大片漆，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锈印。车上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是赶去城里办事、摆摊卖货的村里人，不少人怀里还抱着鸡鸭，车厢里乱糟糟的。
　　季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地与矮屋。
　　身旁的奶奶伸手，从贴身布包里掏出几百块零钱塞到她手里，反复叮嘱：“刚开学花销大，省着点花，要是你爸给的生活费不够，就跟奶奶说。好好念书，放假回来，奶奶给你炖肉。”
　　季相攥着薄薄的纸币，指尖微微发紧。
　　到了浔城季相站在公交站台和奶奶道别，偌大的城市街头人来人往，季相，有些无措，这次来浔城上学奶奶已经和在城里住的姑姑季方秀 说好了，让季相高中这三年除了寒暑假，节假日，放学了就在季方秀家住，季相拎着行李左顾右盼，但就是没有看到姑姑，等站台的人差不多散完，一个男生慢悠悠朝她走过来，脖子上挂着蓝牙耳机，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是程栩。
　　他是季方秀的唯一的孩子，因此格外惯着，脾气也臭，逢年过节都不肯到平榆，季相以前在乡下住就只听姑姑提过。
　　程栩停在她跟前，抬眼扫了下她手里的帆布包，开口喊她：“季相？”
　　季相心里顿时局促起来，悻悻地垂着脑袋，轻轻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跟在程栩身后往小区走，楼房整齐排列，姑姑给她收拾出来一间小次卧，屋里只摆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没有别的零碎摆件，干干净净的，季相看着，心里已经觉得很满足。

　　到下午，姑姑和姑父出门办事，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季相今天下午要去学校报告，出声跟程栩说了声：“那个……表哥，我得回学校了，你能不能跟姑父姑父说一声？”对方盯着手机游戏，半点回应都没有。
　　季相没再多说，默默拎起自己的行李打算独自出门。刚踏出单元门，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程栩追了上来，一把抢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行李。
　　季相连忙伸手想去拿回来，小声道：“不用，我自己能拿。”
　　程栩侧身躲开，嘴上语气算不上温和：“你没来过浔城？要是一个乡巴佬进城走丢了，我回去可没法跟我妈交代。”听到这话季相之后低下头只好不再说话，接受了他的帮助。
　　要到校门口的时候，程栩突然扭过头冲沉香说：“唉，你以后是不是要在我家住三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你以后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季相愣了愣，抬起头看向他，小声问：“为什么？”
　　程栩勾了下嘴角，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挑衅道：“不然呢，白在我家住三年？”
　　话音一落，季相心里有些发怯，硬着头皮抬了抬头，小声鼓起勇气反问：“为什么要听你的，不是该听姑姑的吗？”
　　程栩脸色顿时垮下来，嚣张地把手里的行李一把塞回季相怀中，挑眉道：“我妈最疼我，我说的话就等同于她的话，你当然都得听我的。”
　　话音一落，季相心里堵得慌，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默默认下他这套说辞，拎好自己的行李往前走。
　　程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扯着嗓子在后头喊：“记住了，以后表妹得随叫随到。”
　　季相拎着行李一步步走进浔城一中的校门，直到她瘦小的身影融进来往的学生人群彻底看不见，程栩才转身离开。
　　新生报到流程走完，季相分到高一（3）班。她踏进教室，班里大半同学都互相搭着话，早就打成一片。她按着桌上贴着的姓名条，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安安静静盯着桌面，怔怔地出神。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没人主动搭话，没过多久，身侧走来一个女生，眉眼柔和，是谢佳媛。
　　她轻轻在季相桌边停下，轻声开口搭话：“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季相稍稍挺直脊背，没有扭捏，声音不大但稳稳回应：“我叫季相。”
　　谢佳媛弯起嘴角，语气温柔：“我叫谢佳媛，我想和你做朋友，你介意吗？”
　　季相脸上慢慢浮起浅浅的笑，认真回道：“不介意，谢谢你。”
　　就这么简单两句，她们成了开学第一天交到的朋友。
　　过了一会班主任刘丽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面跟大家说：“明天开始统一军训，要我们提前备好换洗衣物和防晒的东西。”
　　底下班里瞬间闹哄哄的，有人欢喜有人发愁，季相坐在座位上，默默把老师说的话记在草稿纸边角。
　　第一天开学不上课，放学走得早。季相和谢佳媛一同走出校门，两人回家的路截然相反，便站在路边闲聊。
　　谢佳媛望着远处的教学楼，轻声叹道：“真羡慕有些同学不用参加军训。”
　　季相轻轻抿了抿嘴，小声问：“是谁啊？为什么不用去？”
　　“是闻言，”谢佳媛轻声同她讲，“人家家里条件好，爸妈给学校捐了不少东西，他自己成绩又常年排在年级第一，校领导都偏爱他，军训这种辛苦事就不用他到场了。”

　　季相一路走回姑姑住的小区，刚踏上楼梯，空旷的楼道里就飘来程栩的声音，他隔着好几级台阶喊她：“喂，几点了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玩疯了？”
　　季相两只手拎着书包肩带抬眼对上表哥的视线：“没有，只是今天……走的慢了点”
　　季相爬上楼梯，远远就看见程栩靠在家门口，身上套一件宽松白T恤，下身搭着居家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
　　他抬眼瞥了季相一眼，随口喊道：“叫你半天了，我妈喊你回来吃饭。”
　　说完转身先走进屋里。季相跟进去，桌上的饭菜已经摆齐。季方秀看见她，连忙招手让她坐下，简单问了几句今天在学校的情况。
　　季相老实回话，说自己分在了高一三班，还跟他们讲，再过明天要开始军训，为期两周，这段时间都不能回家里住。
　　晚饭吃完，一家人各自忙活各自的事。季相没别的事，独自回了分配给她的小房间，刚坐到床边，程栩就晃了过来，半边身子斜靠在房门框上。
　　“喂，季相，明天记得给我带一份早饭。”
　　季相垂下眼皮，小声跟他解释：“可我明天一早要去军训。”
　　程栩满不在乎地摆了下手：“那你就早点起来呗，我要两个肉的，一个甜的。”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等程栩脚步声走远，季相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垂着脑袋小声应了句：“那好吧。”
　　第二天一早季相跑得出了一身汗，才把热乎的包子买回来，递到刚睡醒的程栩手里，接着急匆匆往浔城一中赶。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已经换上了军训服，她慌忙拿出衣服套在身上。浔城一中不用去校外军训基地，全部训练都在校园里开展。当天日头毒辣，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站在队伍里的季相心里乱糟糟的，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教官转身整顿队伍的间隙，谢佳媛偷偷侧过头，冲季相挤了挤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相相，我快撑不住了，等下我要是晕过去，你可得扶我一把。”季相应了声好。
　　没过几秒谢佳媛直接身子一歪，整个人顺势倒在了季相身上，演得十分夸张。
　　教官站在前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来回上下打量她们俩，明显看出其中藏着猫腻。
　　季相心里紧张，连忙开口帮她打圆场：“教官，你看她脸都晒红透了，再站下去怕是要真出事。”
　　教官心知她们是在演戏，却也没戳破，点了点头准许两人去医务室休息。
　　医务室里空调吹得人浑身舒坦，谢佳媛立马直起身，郑重地伸手搭住季相的肩膀，笑着说道：“没想到相相，你配合我的演技这么到位，真没看错人，能和你做朋友真好。”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第一天的军训训练到此结束，季相和谢佳媛慢悠悠离开校园。熬过一晚，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冒头，浔城一中校内的军训又准时开始，滚烫的阳光铺满整片操场。
　　烈日晒得操场发烫，季相站在队伍里脸色苍白，精神差了一大截。身旁的谢佳媛早就留意到她不对劲，趁着教官转身整理队伍，压低声音凑过来问：“季相，你是不是来生理期了？脸色看着太差了。”
　　季相勉强扯出一点浅笑，轻轻摇头：“没事的，不用担心。”
　　谢佳媛眉头轻皱，柔声提议：“我帮你跟教官请假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啦，我可以坚持住。”季相小声回绝，死死咬着牙硬撑训练。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教官也瞧出她状态不对，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许久。季相误以为教官是嫌自己动作做得不标准，心里越发局促，拼着力气跟上训练节奏。
　　没一会儿，一道人影在队伍外侧来回晃悠，是程栩。他手里捏着一根冰棍，来回踱步，故意将冰棍举到她视线跟前，满眼挑衅地看向她。
　　季相小腹一阵阵绞痛，浑身发软，根本没多余精力搭理他，只勉强垂着眼。程栩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觉得没趣，咂了下嘴，拿着冰棍转身离开了。
　　白日的军训结束，夜里不用训练，统一安排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大部分人都安静低头做题，闻闻言才走进教室报到，今天是他军训结束后第一次来上晚自习。
　　他的座位刚好在季相身侧，之前旁边一直是空位置。季相此刻疼得浑身发僵，双手紧紧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掉，压根没留意身边来人。
　　闻言坐下后，余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看得出来她十分难受，眼底藏着几分担心。
　　离晚自习下课没多久，他直接抬手朝讲台举起来，跟班主任说明情况，主动替季相请了假，准许她去医务室休息。
　　季相疼得浑身发软，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谢佳媛连忙上前搀扶着她，一同往医务室走。
　　校医给季相拿了止疼药片吃下，许久过后，腹部的绞痛才慢慢缓解。谢佳媛坐在她身边，轻轻叹气：“你今天一整天状态都太差了。”
　　季相，唇色发白捂着小腹，冲谢佳媛笑了笑：“我没事的，你先回寝室吧，我自己再休息一下就好了。“

　　往后几日像是老天有心体恤，接连下了好几天小雨，军训的训练轻松了不少。一晃到了军训最后一晚，学校组织了欢送教官的小型晚会，各班学生围坐在操场，老师说自愿上台表演节目。
　　季相和谢佳媛挨在一起坐着，心里都默默盼着千万别点到自己。怕什么来什么，教官目光扫过来，直接点了谢佳媛的名字。
　　谢佳媛当场苦恼地轻呼一声，刚要推脱，眼角忽然瞥见放学路过操场的程栩，立马站起身，对着教官低声应道：“好吧！教官，我准备好了。”看着年级上对她前后反差感到惊讶的同学，她故作矜持的咳嗽了几声：“呃……那个既来之则安之。”
　　她走到台前，开口说道：“教官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我们理应拿出最好的状态送别您。”
　　台下众人看着她前后反差，纷纷安静下来，跟着鼓起掌。可她一开口唱歌，调子全跑了，音准碎得一塌糊涂。
　　程栩恰好路过，停下脚步往这边瞥了一眼，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笑：“一群神经病？”
　　等陈佳媛表演完，坐一下的时候她有些兴奋的和季相聊着：“哇塞，姐妹，我这日子有盼头了呀！”
　　季相盯着她两眼发光的眼睛：“怎么说？”
　　季相安安静静听她说了半天，才算听明白，谢佳媛心里有了喜欢的男神。季相暗自琢磨着“喜欢”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