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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的车铃 父亲蹲在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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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有枣的年糕我终究还是吃了。大年初一清早,我蹲在灶台边,把它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枣已经绵软得不成形了,甜味也淡,被糯米吸走了大半,但枣核落在掌心里的时候,我忽然舍不得丢掉。我去东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糖纸——是上个月小姑结婚带回的喜糖,粉色底子上印着一朵水红色牡丹——把枣核仔仔细细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旁边还塞着另一样东西:汤婆子。它是凉的。
棉被掀开的一瞬间,冷空气像一盆水泼在脸上。我把棉袄、棉裤、袜子、棉鞋一一穿上,每穿一件都觉得笨重了一分,等全部穿完,整个人像一只裹了三层棉絮的粽子,走路的时候胳膊和腿都在跟布料打架。我拖着这身壳子走到堂屋,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背对着门,正对着一辆倒扣在地上的自行车。
永久牌,黑色,大梁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绿胶带——那是去年秋天父亲载我去镇上打预防针时,我坐在大梁上,脚后跟蹭掉的漆,父亲用胶带一条一条补上去的。绿胶带缠得整整齐齐,像竹节上的箍。
父亲的手指正在勾那根链条。链条从齿轮上滑脱了,耷拉下来,像一条松了的表链。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链条的一截,往齿轮上套,套了两下没咬住,链条又滑下来,啪地打在车架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叹气,也没拍手,只是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地,左手扶住齿轮,右手把链条重新提起来,这一次他先用拇指把链条压进齿槽里,然后慢慢转动脚踏板,链条一节一节啮合上去,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像老鼠在啃木箱。
我站在门槛上,没有过去。
父亲和我不算亲。他在镇上的农机站干活,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回来已经过了半夜,我早睡了;有时候他天不亮就走,我还没醒。我对他最深的印象是他的背影——永远是背影,肩上搭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可能是扳手和螺丝刀,也可能是给我买的桃酥,回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来,油纸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圆。
但这一刻,他蹲在院子里修车,我看得见他的侧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两天没刮了,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扑在车架上又散开。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头被寒风吹得僵硬,捏链条的时候指节泛白,松开的时候又猛地泛红。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泥——和祖母的手完全不一样。祖母的手是软的、白的、带着面粉香气的;父亲的手是硬的、黑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道的。
链条终于上好了。他转了转脚踏板,后轮跟着空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均匀的声响,像蜜蜂在玻璃瓶里飞。他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其实额头没有汗,但那个动作好像已经成了习惯。然后他跨上自行车,在院子里骑了一圈,试了试刹车和车铃。车铃的声音是最先响起来的——“叮铃”——那么脆,那么亮,一下子穿过了院子里的冷空气,把晾衣绳上几只发呆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黑点一样地散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去了。
我还在门槛上站着。
父亲骑到我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低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吃了吗?”我说吃了。他又看了看我的棉袄,说:“袖子长了。”我低头一看,袖口确实翻卷了两层,露出一截里面的旧毛衣,是豆绿色的,拆过好几回又织了好几回,毛线已经起球了。父亲没说别的,伸手把袖口替我捋平了,手掌擦过我的手腕——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一点点烫,像是刚刚修车时摩擦出来的体温。
“走了。”他说。
他调转车头,推出院门,左脚踩上脚踏板,右腿从后面一摆跨上座垫。我看着他骑出巷口,后座空着,捆了一袋花生和一壶散酒——那是母亲头天晚上装好的,用红布条系在车架上。他拐弯的时候偏了一下身子,车铃又响了一声,好像是跟谁打招呼,又好像只是车把不小心碰了一下。然后他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后面,连人带车带那一袋花生,一起被树干吞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吹得裤管鼓起来又瘪下去。母亲在屋里喊我:“明月,把门关上。”我没有动。车铃声好像还在耳朵里,一圈一圈地响,像石子扔进井里之后,水波散开又散开,一直碰到井壁才停下来。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得很早。我趴在窗台上看——他的车铃先到,隔了几秒钟人才拐过巷口。后座上那袋花生没有了,散酒也没有了,车架上多了一包东西,用报纸裹着,方方正正,鼓鼓的。他支好车,把报纸包解下来,递给从屋里迎出去的母亲。
“给明月的。”他说。
母亲拆开报纸,里面是一双棉鞋。灯芯绒面子,枣红色,鞋口镶了一圈雪白的毛边。我穿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好合脚。鞋底是轮胎底做的,又厚又软,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母亲问我合不合适,我说合适。父亲站在门框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看了我穿着新鞋在地上走了两圈,然后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进屋去了。
那晚我穿着新棉鞋睡了,脚伸在被窝外面,怕蹭脏了鞋底不敢收回来。月光又照在砖地上,和除夕那晚一模一样。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枣核,摸到了,硬硬的、小小的,像一粒冻硬的糖。
我忽然想起早上父亲修车时蹲在地上的样子。他蹲了那么久,膝盖一定很疼。
我把新棉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床前,鞋头朝着天亮的方向。父亲买大了一码,母亲说冬天穿厚袜子正好。可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知道我脚的尺寸。他只是跟卖鞋的人说:“七八岁女娃穿的。”卖鞋的就给了他这一双。
这一双,刚好合我的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父亲虽然不常在家,但他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家里带回来点什么。有时候是花生,有时候是桃酥,有时候是一双鞋。他的帆布包不大,可每次掏出来东西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一只不会空的袋子,像戏法里的百宝箱。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百宝箱。那是他把在外面省下来的每一口、每一分,都攒着、揣着、捂热了,带回家来。他吃饭的时候永远吃得很快,问他好不好吃,他只说“还行”。他在家的时候永远话很少,问他累不累,他也只说“还行”。
但那双手,那双嵌着油泥的、粗糙的、裂着口子的大手,每一次搭在我头顶上的时候——虽然只有一两秒钟——我都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不是月光,也不是雪。
是一颗捂热了的、舍不得吃的、藏了一路的,心。
晚上熄灯之后,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隔壁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偶尔有一两个词从门缝里挤出来:“春耕”“柴油”“借”——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像雪落进井里的那种安静。后来母亲说了一句:“睡吧,明天再说。”灯灭了,整个院子暗下去,只剩窗纸上那块月光还亮着,青白青白的,一动不动地贴在窗格上,像是贴了一辈子了。
我攥着枕头底下的枣核,慢慢睡着了。梦里父亲还在修车,链条一节一节地响,响成了满天的星星。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巴上的胡茬还是青的,鼻尖还是红的,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亮着的,像一颗泡在水里的月亮。
车铃又响了。叮铃——叮铃——
我在梦里追上去,跑过了整个院子,跑过了整条巷子,跑过了老槐树。可我还是没有追上他。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像晾衣绳上飞走的那只麻雀,散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去了。
但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他还会回来。他的帆布包里,永远装着一块桃酥、一双棉鞋、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让我觉得,这个家还有人从外面带东西回来,这个冬天就不会太冷。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脚碰着了床尾叠好的棉被。棉被里面裹着那只汤婆子,是母亲半夜起来灌了热水塞进去的。它贴着我的脚踝,慢慢地、稳稳地暖着,像一只手捂在那里,捂了一整夜。
我再也没有问过祖母,月光要落多久才能变成雪。
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
剩下的,要自己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