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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字怎么写 钱凑齐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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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凑齐之后的第三天,母亲把新书包递给了我。
书包是旧的——祖母用一件灰布褂子改的。她把褂子翻了个面,袖子剪了缝成背带,前襟和后片拼成了包身,接缝处用白线走了一道明线,像一条细细的河把两岸缝合在一起。包盖上缝了一颗用碎布缠成的扣子,扣眼是手工锁的,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我背着它在镜子前照了照——灰扑扑的,说不上好看,但背带的位置刚好卡在肩膀上,不长不短,像是量身定做的。
“好好念书。”祖母说。
我点了点头,把课本放进包里。课本是开学那天从学校领的,语文和算术两本,薄薄的,封面印着彩色的图案。语文书封面上画着一个戴红领巾的男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尾巴拖得老长。我翻开来闻了闻,纸是新的,墨是新的,那种油墨和纸浆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前从来没闻过,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在里面,像推开了某扇以前没碰过的门。
学校在村子的另一头,走路要穿过大半个村子。一间砖瓦房,墙刷了白灰但已经灰了,窗户的玻璃缺了两块,冬天的时候拿塑料布蒙着。教室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的,桌面被铅笔和刻刀划得伤痕累累,像我后来在城里的课桌上看到的那样。我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同桌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叫小芹,她比我矮半个头,笑起来的时候门牙缺了一颗。
第一节课老师教写字。他姓刘,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粉笔盒搁在讲台角上,里面装着大半盒白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说:“人字最好写,也最难写。两笔撑住就是一个人,撑不住就倒了。”
我在田字格里跟着写。铅笔是新削的,木头的棱角硌着食指,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人”字的一撇太长了,一捺又太短了,那个字斜着身子靠在格子左边,像在偷懒睡觉。我拿橡皮擦了重写,擦了写、写了擦,本子上的纸被擦得起了毛,薄薄的一层白绒浮在纸面上。小芹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轻一点,纸要破了。”
我把笔捏松了一些,重新写。第二遍还是歪的,第三遍好一点,第四遍终于站住了——那一撇一捺撑开了,不歪了,像一个真正的“人”站在田字格正中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字真神奇:两笔,就这么站着,什么也不靠,什么也不扶,光是两条腿撑着全身的重量。
那天放学回家,我在院子的泥地上拿树枝写“人”字。写了一个又一个,歪的、正的、大的、小的,排了一排。弟弟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捡起另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圈圈底下加了两条竖线,说:“这是我。”
“这不是字。”
“这就是我,”他说,“我有头,还有两条腿。”
我没有纠正他。他画的确实像他自己——圆圆的脑袋,两条细腿,看起来随时要跑掉的样子。
后来我开始认更多的字。人、大、天、地、日、月。认到“月”字的时候我愣住了——这个字我在心里写了无数遍,但从来不知道它长这样。四条弧线组成的一个框架,中间两横,外面是弯弯的轮廓,像一个月亮被人用笔画下来,然后又拆开了放在格子里。
我把“月”字写了一整页。它简简单单的,但每一笔我都认认真真地描。因为我知道这个字是给谁看的——祖母会看,母亲会看。她们不识字,但她们认得月亮。等我把这个字写好了,就是替天上的那个月亮给她们打了个招呼。
有一天老师教“雪”字。他在黑板上写了,笔画好多,雨字头下面一个“彐”。老师说这个字念雪,雨字头代表天上下来的,下面这部分是它的声音。我盯着那个字看,越看越觉得它像——像什么呢?像一片雪花被拆成了零件,散在格子里;又像是一场小雨落下来,落在某个东西上面,把那个东西盖住了。
老师说:“大家回去用‘雪’字组个词。”
我举手。老师点头让我说。
“雪落旧年。”我说。
老师愣了一下。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那个“雪”字,然后笑了一下:“组得挺好。但这个不是常用词,常用的有‘雪花’‘雪地’‘大雪’。”
我坐下。同桌小芹凑过来问我:“你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就是雪落在很旧很旧的年份上。”
小芹没听懂,眨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转回去写她的“雪花”了。我没跟她解释。那个词是我从外婆的诗里看到的,她写“雪落旧年也是晴”。我看的时候不懂,后来懂了。等我真的懂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只能把它当一个词报给老师听,让它在教室里亮一下,然后再熄灭。
那天下雨了。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淋久了也会湿透。我站在教室门口等雨小,小芹撑着一把黑布伞先走了。我等了一会儿雨没见小,就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外跑。灰布包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了一个号,布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的,像一串没有孔的眼珠子。
跑到半路,在经过晒谷场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棵泡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雨水把那些枯叶泡得软塌塌的,贴在地上,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湿泥里——有完整的掌状轮廓,也有被踩碎了只剩一半的。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蹲下身,拿手指在湿泥上写了一个“雪”字。
泥是软的,手指划过的时候留下深深的一道沟。那个“雪”字被我写得很大,雨字头四笔,下面三笔,一共七笔,每一笔都深深地嵌进泥土里。雨水打在那个字上,一点一点地填满了笔画里的凹槽,像在往一个字的骨架里面灌注什么东西。泥变成了水,水淹了笔画,那个字慢慢模糊了、塌了、化了,最后只剩下一团深色的湿痕,和旁边那些烂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字、哪个是泥。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个“雪”字消失。雨水顺着我的刘海淌下来,滴进脖子里,凉丝丝的。我忽然想起很多事——祖母端年糕的手、父亲修车时的背影、母亲纳鞋底的针线、弟弟装着蝌蚪的罐头瓶。它们在我脑子里排列着,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的,像刚用铅笔写在田字格里的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但这些事也会模糊,也会被泡软、冲走,像泥上的字被雨淋塌了一样。唯一能让它们留下来的方式,就是把它们写下来——写进书里,写在纸上,让那些字替我记得。
我站起来,把书包重新顶在头上,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母亲看见我浑身湿透了,骂了我一句“不知道躲雨”,然后拿干毛巾包住我的头一顿揉。弟弟在旁边笑,说我像一只落汤鸡。我拿毛巾擦了头发,从书包里翻出语文书,翻到那一页——那个“雪”字还好好地印在上面,铅字的,清清楚楚,黑是黑、白是白,雨水淋不着,泥巴糊不上。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纸面是干的,手指碰上去有一点点微微的凸起,是油墨渗进纸纹之后形成的那一层极薄的隆起。它在那里,工工整整的,和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和泥地上被我写得歪歪扭扭的也差不多——但它在书里,就不会被冲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书包放在枕头旁边,书包里的语文书搁在最上面。我睡之前又把它拿出来,翻到“雪”字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放回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包上,照在那个灰布面的、祖母改的旧书包上。书包鼓着,里面装着语文书、算术书、半截铅笔、一块用旧的橡皮。这些东西分量不重,但放在枕头边上,我觉得整个枕头都比以前高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想:等我以后能把“雪落旧年也是晴”这七个字都写全了,我就把它写在一张好看的纸上,送给祖母。她虽然不认字,但她认得月光和雪。我写给她看,她就能认出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后来我真的写了。写在一张白纸上,毛笔字,练了整整一个寒假才敢落笔。写完了拿给祖母看,她看了很久。她不认字,但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写得不错。”
我说:“奶奶,你知道写的什么吗?”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把那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指点过去:“不知道。但这个字的笔画多,那个字的笔画少,多的那个是‘雪’吧?”
我点头。她笑了,把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雪字,”她说,“笔画多,像个正经字。”
她收好了。
那个盒子后来跟着她搬了好几次家,到最后也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我回去看她的时候趁她睡着了偷偷打开看过——信又多了几封,银镯子还在红布里包着,而我写的那张纸已经泛了黄,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最上面。
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墨迹洇开了边,有一些笔画甚至看不清了。
但那个“雪”字还在。笔画多,像个正经字,站在纸中央,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替一个不识字的老人,记住了她孙女学会的第一个、最像样子的、笔画最多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