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无归》被爱的一只小猫

1、朔风啼声 大启元

　　大启元年，冬月廿三。

　　北朔苍宁的雪，下得昏天暗地。鹅毛大雪连落七日，将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寒风卷着雪粒砸在永安王府的朱红大门上，发出簌簌声响。庭院里积雪没踝，廊下铜铃被冰雪冻住，半点声响也无。唯有产房外守着的下人，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永安王赵执戈一身染雪铠甲，立在产房廊下，指尖死死攥着佩剑剑柄。他刚从边境营中赶回，甲胄上的冰碴还未融化，眉眼间满是焦灼。他自幼与亲妹赵执瑜相依为命，对这个妹妹百般纵容，只求她平安顺遂。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盼着产房内能传来母子平安的消息。

　　窗外，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天色灰白，巳时的光艰难地透过雪幕，落在庭前的积雪上。

　　巳时刚过，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划破雪后的寂静。

　　稳婆抱着襁褓快步出来，喜不自胜：“王爷大喜！是位千金，足月顺产，夫人没受半点罪。小娘子生来乖巧，不哭不闹，好养得很！”

　　襁褓中的婴孩眉眼软糯，安安静静窝在锦缎襁褓里。赵执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要吩咐下人好生照料，产房内却骤然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便是婴孩撕心裂肺却又细弱无比的哭声。赵执戈脸色骤变，推门便闯了进去。

　　屋内景象，让这位沙场浴血的藩王，瞬间气血翻涌。

　　赵执瑜披头散发，面色狰狞。她趁下人不备，将藏在枕下的寒蚀散强行灌进了婴孩口中。看着孩子痛苦扭动，她非但没有收手，反倒被心底的恨意冲昏了头，一把抱起襁褓，狠狠砸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婴孩的哭声瞬间弱了下去，四肢软软地垂着，气息奄奄。

　　“你疯了！”

　　赵执戈嘶吼一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地上的婴孩。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身子，他心胆俱裂。这是他亲妹妹，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亲人，竟能对自己刚出生的亲生女儿下此毒手。

　　“传太医！快！”

　　他抱着孩子冲进暖阁，严令不得挪动分毫。王府随军太医与女医背着药箱狂奔而来，诊脉、施针、灌药，忙得满头大汗。一番急救之后，榻上的婴孩依旧气息微弱。太医收回手，对着赵执戈跪地叩首：“王爷，郡主先天本源被寒蚀散彻底损伤，又遭坠地重创，伤及筋骨腑脏。即便能侥幸活下来，此生也定是体弱多病，常年离不开药石。且下肢筋骨受损严重，日后即便能行走，也恐落下跛行之症。先天寿元已亏，怕是……难养至成年。”

　　赵执戈浑身冰冷，正要再开口，府外侍卫来报：“王爷，京城钦差携圣旨到！”

　　他深深看了一眼暖阁内被奶娘与女医团团护住的婴孩，沉声道：“好生守着郡主，半步不得离开。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前堂，钦差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安王赵执戈，镇守北朔，功在社稷。今其甥女降生，特恩准随赵姓，御赐名衿玦，册封为永安郡主，享一等郡主礼制，长居永安王府，钦此！”

　　赵执戈跪地接旨，掌心攥着那道明黄圣旨。自此，他的甥女有了名字：赵衿玦。御赐之名，大启正统册封的永安郡主。

　　圣旨传罢，赵执戈快步返回暖阁。刚到门口，便听见赵执瑜尖利又嘲讽的声音：“赵衿玦？永安郡主？不过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也配得上这般尊荣？若不是她，我早已入宫，母仪天下！”她歇斯底里，疯癫不已，全然不顾亲生女儿的生死。

　　赵执戈推门而入，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妹妹，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你当真无悔？”

　　赵执瑜抬眼，眼神癫狂：“我悔什么？我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赵执戈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转身走向偏院，没有回头。她在他身后继续嘶吼，但那些声音已经传不到他耳中了。

　　当晚，赵执戈端着一碗药推开了她的房门。药是温的，不烫，入口正好。赵执瑜被绑在榻上，还在低声咒骂，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碗药。他把药碗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喝完它，休息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端起碗一饮而尽。赵执戈没有再看她第二眼。他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第二天，永安王府传出消息：永安王的亲妹赵执瑜，产后气血大亏、高热不退，药石罔效，于冬月廿四日凌晨殁了。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入族谱。赵执瑜这个名字，从永安王府的族谱上被轻轻划掉了。从此之后，永安王府只有永安郡主赵衿玦，再无赵执瑜此人。

　　赵执戈从偏院出来，在廊下站了很久，等风雪把衣摆上的痕迹吹干，才走回暖阁。奶娘抱着襁褓，正轻轻拍着孩子。他走过去，低头看着榻上那个小脸苍白、气息微弱的婴孩——刚出生就被下了毒、摔过地、被亲生母亲咒骂过的孩子。

　　窗外，苍宁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他将佩剑搁在桌案上，俯身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声音很低，但很稳：“衿玦，别怕。舅舅在。”太医说她体弱多病，他就寻遍天下良药；说她步履有损，他就护她一生无人敢轻贱；说她寿元不长，他就逆天改命，守着她走完该走的路。此生有他在，无人再能伤她分毫。

　　暖阁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这个在大雪中降生、被生母毒害遗弃的小郡主，自此被永安王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之下。只是朔雪漫漫，宿命昭昭，她被许以永安，却终究难逃命途坎坷，一生无归。